雾里什么都看不见。
江妄生只能靠指尖那一截小小的袖角辨路。那截月白色的布料很薄,凉,如同那春日将化未化的雪般被他攥紧紧在手里,随着前面的步伐一下一下地扯着他。他跟得很紧,紧到几乎要踩到砚临的脚后跟。
窸窸窣窣的声响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
先只是淡淡的一声。
很远,很轻,像隔着一堵墙般飘渺虚无,有人在唤他的名字。
"彻儿——"
江妄生的脚步猛地一顿。
这两个字他从未听人叫过。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谁取的,不知道爹娘是谁,不知道自己第一次开口应人时,应的是哪一声。可这一声"彻儿"落进耳朵里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僵住了——那声音太熟了,熟得像从他骨头里长出来的,早已深入骨髓。
是个……女人的声音。
温柔,疲惫,带着一种他从未体验过、却一听就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是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缺了多少年的,那种东西。
"彻儿——回来吃饭了——"
江妄生的手指,不自觉地松开了砚临的袖角。
"别听。"
砚临的声音从雾里扎过来,很硬。可江妄生已经听不见了。他顺着那声音往前走,一步,一步,雾在他身前分开,像一条为他让开的路。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甚至能闻见饭菜的香气,闻见炊烟的味道,闻见一个家里该有的、所有他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雾里,渐渐浮出一个人影。
一个女人,背对着他,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她回过头,冲他笑,那张脸模糊不清,可那笑容暖得像一炉火。她伸出手,像世上每一个等孩子回家的娘一样——
"快过来,菜要凉了。"
江妄生站在那里。
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撞得他耳膜发疼。他这辈子听过无数声音,荒村里的风,井里的水,镜中城的叫卖。可没有一个声音,像这一声一样,让他想跪下来。
他想起自己的小本子。上面写满了字,他一个也不认识。他想起自己的红绳。他不知道是谁系的。他想起这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他不知道是谁给他缝的。他以为自己早就不在乎了——一个照不出影子的人,本来就不该有娘。
可这个幻影,比他真实的一生,都更像家。
他往前迈了一步。
"江妄生!"
砚临的声音在他身后炸开。
那是他第一次听见砚临用这样的声音。不是平的,不是陈述,是——喝止。像一面封了千年的镜子,猛地碎了一角。江妄生浑身一震,那只踏出去的脚,僵在了半空。
就在这一瞬,那女人的脸,变了。
那张温暖的、模糊的脸,像被一只手从背后抹了一把,五官全部歪了下去。她的嘴咧到耳根,眼睛里的光"噗"地灭了,露出两片和镜中城那些影一样的、没有瞳孔的幽蓝。她伸出的那只手,指尖变得又细又长,指甲发青,朝着江妄生的咽喉——
"抓住你了。"
她的声音变了,变成千百个声音叠在一起,像一千个人同时在他耳边低语。
雾,炸了。
四面八方,无数个这样的人影从雾里浮出来。有那女人,有那个举糖人的孩童,有缝补的老妇人,有卖花的女子——全是他这一路上见过、或者从未见过的人,全转过了脸,全都没有瞳孔,全都伸出手。
它们不是来引路的。
它们是来,把他留下的。
江妄生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一个人。
是砚临。
"我说了,别听。"砚临一把将他拽到自己身后。
月白色的袍角在他眼前铺开,像一面突然竖起的墙。江妄生被护在那面墙后,只看见那些苍白的、没有瞳孔的手,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带着一阵又一阵他心底最想听的声音——
"彻儿——"
"留下吧——"
"这里有家,有饭,有人等你——"
"你不是照不出影子吗?在这儿,你想照几个,就有几个——"
江妄生死死地咬住了牙。
他知道是假的。他都知道。可"知道"是一回事,那声音一声声叫着他"彻儿",却是另一回事。他活了这些年,从没有人这样叫过他。他宁愿这是真的,宁愿被留下,宁愿和这些假的影,一起活到镜子碎的那一天。
一只手,已经伸到了他眼前。
指甲发青,指节苍白。江妄生闭上眼睛。
光。
银白色的光,猛地从砚临身上炸开。
那光不刺眼,却极冷,像一场倒着下的雪。所有伸到半路的手,被这光一照,齐齐僵住,然后像遇火的冰,一片一片地融化。砚临站在光里,银灰色的长发被气浪掀起,他抬起手,指尖的光比井底的还要亮。
"滚回去。"
他的声音很平。
可这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整片雾都抖了一下。
幻影们停了一瞬。然后,它们发出一声极尖、极细的嘶鸣——不是从嘴里,是从它们整个身子里发出来的,像千百面镜子同时裂开。它们没有退,反而扑得更凶了,一个叠一个,一群压一群,朝那一小片银白色的光,撞了过来。
江妄生被护在砚临身后,只能看见他的背影。
那背影很直。
很薄。
月白色的袍角已经被无数只手撕扯开了,露出底下白皙的、近乎透明的手腕。可他没有退,半步都没有退。他抬起一只手,把江妄生牢牢按在身后,另一只手向前推,那片银白色的光就向前压,压退一片,又涌上来一片。
他一个人,挡在一整座雾,和一个江妄生之间。
江妄生忽然明白了镜灵那句话——"你比影还不如"。他这一辈子,是个照不出影子的异物,是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游魂。他从没有为谁挡过什么,也从没有,被谁这样,挡在身后过。
他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热了。
变故,就在这一瞬。
江妄生看见,雾的最深处,有一道影子,和别的幻影都不一样。
那影子不是人脸。它没有形,是一团极浓的、连银白色的光都照不透的黑。它不像别的幻影那样尖叫,那样扑,它只是安安静静地、像一道真正的影子那样,从砚临的脚下,贴着镜面,悄无声息地滑了过来。
它的目标不是江妄生。
是砚临的侧后心。
"砚临!"
江妄生这两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砚临回头。
那团黑已经到了他身后。它没有手,没有形,它只是"贴"上去——贴在砚临的后背上,然后像墨一样,顺着他的脊背往上爬。江妄生看见砚临的肩膀猛地一僵,银灰色的长发无风自动,他抬起的那只手,光,晃了一下。
只晃了一下。
就这一下,那些扑上来的幻影抓住了机会。
十只手,百只手,齐齐地抓向砚临。他要分神去挡那团贴在背上的黑,又要护着身后的江妄生,银白色的光一下子乱了。江妄生听见一声极轻的、像玻璃被指甲划过的声响——
他看见,砚临的左肩,裂开了一道缝。
不是血。
是光。
从那道缝里,渗出来的,是银白色的、像月光一样的光。像一面真正的镜子,被人从背后敲了一下,裂纹爬上去,光就从裂纹里漏了出来。砚临的身子晃了晃。
"砚临!"
江妄生一把扶住了他。
他的手穿过砚临的臂弯,撑住了他的后背。那后背很薄,薄得让他心里一紧——这哪里是一个能挡得住千军万马的神,这分明是一个,用月光和镜子糊起来的人。他一扶上去,就感觉到了那道裂缝的存在,温热的、却不是血的东西,透过薄薄的衣料,渗在他的掌心。
"放手。"砚临说。
他的声音还是平的。可那平底下,有一丝极细的抖。
"我不。"
江妄生这两个字,说得又慢,又稳,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能这样稳。他扶着砚临,站直了,面对着那一片扑上来的、没有瞳孔的幻影。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他想起在那间小屋里,那些白色的手碰到他,就化了。他想起自己是个无镜之人,是这面镜子里唯一的异物。他往前迈了一步,把自己,挡在了砚临身前。
"来啊。"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照照我。"
幻影们停住了。
它们围在三步之外,那些没有瞳孔的幽蓝,齐齐地、犹豫地,落在他身上。它们能照见别人,能照见一切,唯独——照不见他。江妄生张开双臂,像一面没有任何倒影的、光秃秃的墙,立在那里。
他感觉到它们的犹豫。
然后,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手,能不能像那天一样,把它们碰化。他只知道——他不能让砚临一个人挡了。
就在幻影们犹豫着要不要再扑上来的时候,一道极淡的涟漪,从江妄生脚下荡开了。
不是他的。
是砚临。
那只受了伤的手,越过他的肩,按在了他的手上。
两只手叠在一处。一只暖,一只凉;一只有体温,一只像玉;一个实实地长在身上,一个碰什么都留不住。砚临的手覆在他的手上,银白色的光从两人交握的指缝里渗出来,顺着江妄生的手臂,流遍全身。
那一刻,江妄生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幻影的,不是雾里的。是从那只手底下传来的,很轻,很轻,像一面镜子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要这样。"
砚临的声音就在他耳边。
"明明下一刻,你就该忘了我了。"
江妄生的心,狠狠地抽了一下。
他没听懂。可他没有回头。他只是反手,把那只覆在他手上的、冰凉的、会泛起涟漪的手,紧紧地,握住了。
他握得很用力。用力到他自己指节发白,用力到他能感觉到那只手底下,那道正在裂开的缝。
"我陪你。"他说。
三个字。
很轻,很短,像他这辈子说过的所有话一样。可这三个字落下去的时候,江妄生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覆在他手上的那只手,僵住了。
那只手僵了很久。
久到四周的幻影都不敢上前,久到雾都静了。然后,那只手,极慢极慢地,反握住了他。
不是引路的握。
是一个在镜子里站了千年的人,终于被人握住了手的,那种握法。
银白色的光,重新亮了起来。
这一次的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它从两人交握的手上涌出来,不是砚临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幻影们被这光一照,像退潮一样,一片一片地退了下去,化为满地的白色尘埃。那团贴在砚临背上的黑,发出一声极细的嘶鸣,被光从他身上撕了下来,在半空中挣扎了两下,散了。
雾,散了。
天光大亮。
江妄生这才发现,他们走出了那片雾,来到了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地方。那是一片极开阔的空地,四周是层层叠叠的、向无限高处延伸的镜面,像一座没有顶的殿。他们站在空地中央,脚下是一面完整的、映着天光的镜。
砚临靠在他肩上。
江妄生这才感觉到身上的重量——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轻得多。他半扶半抱着砚临,让他慢慢坐到地上。砚临的左肩还在渗光,那道裂缝比刚才又长了一点,从肩线一直爬到了上臂。
"……疼吗?"江妄生蹲下来,声音有些抖。
砚临抬眼看他。
他浅金色的瞳孔里,映着江妄生的脸。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像往常那样说一句"无妨",说一句"旧疾"。可他看了江妄生很久,那两个字,最终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
"不疼。"他说。
骗人。
江妄生心里想。一个人要是不疼,为什么要把另一只手,死死地攥着他的袖口?为什么要把脸,偏到一边,不让他看见眼睛?
江妄生没有戳破。
他只是伸出手,学着方才那样,握住了砚临那只没受伤的手。那只手冰凉,他把它包在自己两只手里,像捂着一块会化的玉。他不知道这样能不能暖和一点,可他除了这个,什么都不会。
"我们歇一会儿。"他说,"歇够了,再走。"
砚临没有抽回手。
他就那样由江妄生握着,靠在身后的镜面上。天光从四面落下来,照在他银灰色的头发上,像落了一层薄雪。他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眼下投出一小片影。
江妄生握着他的手,忽然发现——
那只手,碰什么都留不住的手,此刻被他握在掌心里,却安安静静的,没有泛起一道涟漪。
像这一次,它终于,被人留住了。
江妄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自己一直握着那只手,握到自己也分不清是他在暖和砚临,还是砚临在撑着他。再睁眼的时候,天光已经暗了一层——这里的天光是会变的,像外头真正的时辰。
砚临不见了。
他猛地坐直,手心一空。
然后他看见,砚临就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正在整理那件被扯破的袍角。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擦拭一面珍贵的镜子。那道肩上的裂缝,已经不见了,衣料上连一道口子都没有,仿佛方才那一场恶战,只是江妄生做的一个梦。
可江妄生知道不是。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心。掌心里,还残留着一点银白色的光的温度。
砚临回过头。
见他醒了,砚临走回来,在他面前蹲下。他的神情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镜面一样的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方才,"他说,"为什么要站出来?"
江妄生看着他。
"因为你挡在我前面。"他说。
"我是引路人。"砚临说,"护着客人,是应当的。"
"那我也是客人。"江妄生说,"客人护着引路人,也是应当的。"
砚临怔了一下。
然后,他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是江妄生第一次看见他笑。不是那种礼貌的、镜面上的笑,是真的笑,浅金色的眼瞳里像落进了一点光,很浅,很短,短得像水面上一个转瞬即逝的涟漪。
"好。"他说。
就一个字。
可江妄生觉得,这一个字,比方才那场恶战,还重。
他伸出手,想再握一握那只手——可他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怕自己唐突,怕自己错会了意。他这一辈子,从没有这样靠近过一个人。
砚临却先动了。
他抬起那只手,极轻地,在江妄生头顶,碰了一下。
不是摸。是碰。像一片月光落在水面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一碰,就收了回去。
"歇够了。"他站起身,"走吧。"
江妄生跟上去。
他跟在砚临身后半步,和来时一样。可不知为什么,这半步的距离,比来时要近了一点。他的袖子蹭着砚临的袖子,那一点布料相触的地方,让他整条手臂都有些发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
红绳还在。它不烫了,安安静静的,像知道今夜不用再叫他。江妄生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那道旧勒痕,忽然想起一件事。
"砚临。"他开口。
"嗯。"
"你方才说,"他顿了顿,"什么叫,我下一刻就该忘了你了?"
前面的脚步,停了。
砚临没有回头。
天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脚下的镜面上。那影子很淡,淡得几乎和镜面融在了一起。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江妄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
"没什么。"
三个字。平得像一面新的镜子。
"是我,"砚临的声音很轻,"说错了话。"
他继续往前走。江妄生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背影,心口那种熟悉的抽痛又来了。他知道他在说谎——那个人从来说话都像陈述事实,从不"说错"。他说"说错了",就是不肯说。
不肯说,也是一种说。
他跟上去,没有再问。
只是他没有看见,在他抬头往前走的那一刻,砚临垂在袖中的那只手,缓缓地、缓缓地攥紧了。他方才被江妄生握过的那只手,此刻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他把那只手凑到眼前,看了一眼。
那只手的指尖,那一小片透明,比方才,又往外扩了一分。
他飞快地把那只手缩进了袖子里。
而在他们脚下,那道一直渗着暗红色光的裂缝,无声地,又宽了一丝。裂缝的最深处,有一样东西,在一下一下地,和江妄生腕上的红绳,同一个频率地,跳着。
像一颗,封了千年的心脏,终于找到了它的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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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归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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