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清账

会议室的门没关严。

“沈棠,进来一下。”

人力的助理站在门口喊她,眼镜片上蒙着一层会议室的白光。

她跟着进去。小间里只有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两份文件,封皮朝下。

“业务线调整。”助理把笔推过来,“你签个字。”

沈棠没接笔。

她先伸手,把文件翻过来,一页一页地看。

看到第三页,她的手指停住了。

“补偿基数,算错了。”

助理愣了一下:“公司是按标准流程……”

“离职前十二个月的平均工资,含年终绩效和季度奖金。”她把文件推回去,指着那一行,“你们只算了基本工资。按员工手册的口径,差我两个月。”

小间里静了几秒。

助理笑了笑,想绕过去:“公司都是统一口径的,大家拿的都一样,你怎么……”

“不一样。”她翻开自己记的备忘录,推过去,“上季度被优化的运营部,绩效口径是合并计算的。白纸黑字,内网都查得到。您要觉得我记错了,咱们一起翻。”

助理盯着那行字看了几息,脸色变了变,拿起文件出去了。

过了二十来分钟,他回来,重新打印的那一页上,数字改了。

“沈老师,是我们疏忽。财务那边说,按您口径重新核过了。”

“麻烦了。”她这才拿起笔。

第七年。她的绩效常年排部门前三。为公司把过七年账,最后一笔,原样还给了她自己。

笔尖落纸的时候,她想起外婆说过的一句话——织锦的人,手不能抖。

她没抖。

签完,她摘下工牌,搁在桌上,放平。

回到工位,她一样一样收东西。

马克杯,养死的绿萝,一摞标书,她都没要。

只从抽屉最底层,摸出那只旧布袋子——外婆寄山货来的那只,布角绣着一朵海棠。

她把布袋装进口袋,抱着纸箱下了楼。

出了楼门,风一吹,她才想起来,今天的事,还没跟外婆说。

她拨那个存了十年的号码。

响了很久,没人接。

这个点,外婆该在午睡。手机压在枕头底下,听不见。

她按灭屏幕,刚要拦车,手机又震了。陌生号码,归属地——清水县。

白鹭洲,就在清水县。

“沈棠吗?我是你外婆家的邻居。你外婆……”

那头顿了顿。

“你回来一趟吧。”

她没问怎么了。

她让司机掉头,去高铁站,买了最近一班。

候车室里,她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妈在南方,那边是深夜。

“棠棠?这么晚……”

“妈,外婆走了。昨晚。”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很久。

“你在哪?”

“赶高铁。”

“妈这边……走不开。你替妈,好好送送她。”

“嗯。”

她挂了电话,坐在塑料椅上,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尖干净,没有线头,没有颜色。

和外婆的手,不一样。

到白鹭洲,是第二天清晨。

雾没散,满山的海棠开得湿漉漉的。她沿着青石板路往上走,寨里人看见她,都停下脚步,不说话,只冲她点头。

老屋门口,围了几个人。

堂舅公站在当中,两个她不认识的婶娘陪着,还有一个穿蓝布衫的老人,正把外婆的织机往门外搬。

“放下。”沈棠说。

蓝布衫老人回过头,手上没停:“你是阿桂的外孙女?”

“是。把机子放回去。”

“姑娘,我一个收旧货的,拿人钱财……”

“他拿的是我的东西。”她看向堂舅公,“舅公,外婆的丧事还没办。您先卖上织机了?”

婶娘在旁边打圆场:“阿棠,话不能这么说,你舅公也是想着,等你回来,丧事总要钱……”

“桂芬去了,这织坊……”蓝布衫老人还想接话。

“她走了多久?”沈棠问。

“昨晚。你妈电话一直打不通,才找到你。”

沈棠站在原地,山风从背后扑过来,带着草木的潮气。

这一趟回来,公司没了,外婆也没了。她把纸箱留在高铁站的寄存柜里,此刻两手空空,只剩下口袋里一只布袋。

她走进堂屋,绕过灵幔,推开外婆睡的那间房。

外婆躺在床上,像睡熟了。青布衣裳洗得发白,手搭在胸口。

那双手,骨节粗大,指尖浸着一层洗不掉的颜色——蓝靛的颜色。染了一辈子布,颜色渗进骨缝,跟人长在了一起。

沈棠伸手,握住那只手。

凉的。

她把腕上那根织锦绳解下来,缠到外婆腕上。去年外婆给她的时候说,戴上,保平安。

她站了很久,没哭。

外屋人声压着嗓子,说丧事,说钱,说该谁出。

她走出去,拦在织机前。

“我说了,织机不许动。”

堂舅公皱起眉。他六十多了,声音沉:“阿棠,你外婆走了,这东西留着没用。我托人找了个收老物件的,姓赵,出价不低。卖了,正好抵丧事的开销。”

“丧事我办。”沈棠说,“织机留下。”

“你拿什么办?”

“我有。”

上午谈回来的那两个月的钱,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心里那本账,当场翻过了一页。

堂舅公盯着她看了半晌,叹口气:“你没欠你外婆的。要走,就走吧,这织坊,撑不起一个人。”

她没接话,转身进了织坊。

屋里一股线头的味道,混着灰。墙角堆着一沓沓旧布,油纸包着,扎得整整齐齐。

她蹲下去,解开一包。

全是织锦。赤、青、黄、白、黑,五色线织出的纹样,凤凰、流水、石榴,密得能数出人心。

她认得最上面那幅——四水归堂。四道水纹汇进一口缸,财不外流。

小时候外婆指着它说,家里攒的钱,都藏在这纹里。

最上面那幅布角,别着一张纸条。纸面发黄,笔迹歪斜,是外婆的字。

“棠棠,织坊只传织娘。

你若不会,就烧了吧。”

她捏着纸条,指节一点点收紧。

下午两点那通没接通的电话里,外婆想说的,绝不是这一句。

外面,堂舅公的声音又传进来:“老赵说他一会儿还要来!”

沈棠把纸条折好,放进贴身衣袋,站起身,拿出手机,搜了“白鹭洲织锦”。

第一条是条新闻,标题扎眼——“白鹭洲织锦传承人逝世,老手艺或将失传”。

新闻底下,她翻到了一条本地论坛的旧帖:镇里文旅片区立项,织坊那一片,压在规划线上。

她拨通了清水县文旅办的电话。

“您好,我想问一下,白鹭洲织坊的织艺名录,现在还在我外婆名下吗?”

那头翻了半天档案。

“余桂芬?在的,没注销。”顿了顿,对方又补了一句,“不过姑娘,你是她家属吧?我提醒你一句——永昌织造从去年起就盯上这个名录了,申请了好几回‘买断合作’,都没批下来。人走了,他们只会来得更勤。你要是不打算接,趁早办手续,别到时候东西被人绕走了都不知道。”

“我先问一句。”沈棠说,“名录要是主动申报‘传承断代’,多久会被注销?”

“原则上,两年没有带徒、没有产出的实证,就能启动考察。”

“两年。”她把这个数字记下,“那还来得及。”

“来得及什么?”

“来得及让它续上。”她说,“档案先别动,我近期去补材料。”

那头愣了愣,笑了一声:“好嘛,还没见过家属这么积极的。行,我给你留个办事号。”

永昌织造。

她记下这四个字,挂了电话。

织机立在昏暗里,梭子搁着,线头搭了一半,像人走之前,活没干完。

她把那张纸条按在手心。

烧了吧,四个字,轻飘飘的。

可外婆不会知道,此刻寨子外头,已经有人排着队,等着接手她来不及交代的一切。

“不烧。”她说。

她把手里的线头捏住,对着门外扬声——

“告诉老赵,织坊在等一个会算账的人。让他别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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