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压在外婆床底下的铁皮箱里。
锁锈死了。沈棠拎着锤子,一下,一下,砸开。
箱子里没有钱。
最上面压着外婆的老花镜,镜盖用红布包着,下面是一叠叠纸。
是纸。欠条、借据、合同、流水单,一沓一沓,用皮筋扎着。
她把床板擦干净,一张一张,全部摊开。
外婆的名字,余桂芬,签在每一张上。
“兹借到赵某人民币捌万元整,以白鹭洲织坊织机伍台作押。”
“兹借到吴某叁万元整。”
日期从去年春天排到今年入夏。十几笔,加起来,四十三万六千块。
她拿手机,一张一张拍下来,边角对着窗口的光。
然后坐回床沿,开始算。
外婆不赌,不抽烟,一件青布衫穿十年。
四十三万,去哪了?
她把流水单单抽出来,一列一列看。
先看到期。每一张都是到期前三五天,续上新的。拆东墙补西墙,越续越大。这不是借钱消费,这是拿新债填旧稿。
她心里那本账,眉头越算越紧。其中一笔,每月固定转出,收款方是云城一家医院,备注三个字:周莲收。
周莲。
信里那句“别去查”,墨迹还淡在眼前。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晌,指尖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把流水单翻扣过去。
听外婆的。这题,先挂起。
她把流水单单独折好,放进贴身口袋——和那张字条、那封信,放在一处。
她重新回到欠条上。这一看,看出了别的东西——
有三张欠条,利息一栏,白纸黑字写着“月息三分”。
她眯起眼。
民间借贷,月息三分往上的部分,写进合同也没用。这几张单子真到了讲理的地方,利息整块都得砍掉。
她拿红笔,把三张挑出来,单放一行。
旁边记:账面四十三万六,实打实的窟窿,比这个数小。
数字落到纸上,她的呼吸松了一寸。
理完欠条,她又把丧事的账理了一遍:寿衣、棺木、道场、酒席,一样一样对婶娘报的单子。对到酒席那一行,她停了。
“婶娘,寨里办白事,一桌行情多少?”
“三百。”
“单子上写的是四百八。”
婶娘的脸腾地红了,讪讪地去找笔:“我再核核,再核核……”
堂舅公在旁边听着,咳嗽一声,起身走了。
可松完了,剩下的仍旧是债。她翻出自己的积蓄:工作七年攒下二十三万,加上刚谈回来的那两个月补偿,二十五万四。填进去,还缺十八万。
这窟窿,怎么来的?
下午,她给镇上的赵局长打了电话。
“赵局长,我是余桂芬的外孙女。织坊拆迁,是镇里定的吗?”
“是今年年初下的文,片区建文旅项目,织坊那片正压在线路上。”电话那头叹气,“你外婆不肯签,一拖拖到现在。棠棠啊,那织坊十几年不挣钱了。她不敢让坊拆,又没别的来路,只能借钱周转。”
挂了电话,她在村口石桥边坐了很久。
水声哗哗的。
她想了想,又拨回去:“赵局长,再问一句。文旅片区引进的开发方,是哪家企业?”
那头支吾了两秒:“这个……手续上还没完全定。反正镇里接触的几家里头,有一家是做织品的,叫什么……永昌。”
永昌织造。
拆迁的手,和“买断合作”的手,同一只袖子里伸出来。
文旅、欠债、永昌,在她脑子里排成一条线,线头对线头,这一次,对齐了。
她打开备忘录,写:
“白鹭织坊。欠款四十三万六。
一、织机织品可盘活。
二、纹样谱一百二十七幅,可产品化。
三、先立住名录,别让人绕走。”
写完,她盯着屏幕又加了一行:
“四、永昌织造,查它。”
写完她没合手机。搜工商信息,永昌织造有限公司,注册不到四年,法定代表人周某;再搜裁判文书,关键词一条条试,还真给她翻出来一条——三年前一起纹样侵权纠纷,对手是邻县一家小染坊,永昌赔了钱,判决书上写得清清楚楚。
有前科。她把那份判决书截图存进相册。
这不是能一次打倒对手的牌,但是一面镜子——照出这家公司从前就乾过什么,今后会怎么出招。
夜里回村,织坊门缝里透着灯光。
她凑近看。
沈兰坐在织机前,脚上搭着蓝线,一梭一梭,替外婆把那半幅“凤穿牡丹”往下织。
机声咔嗒,咔嗒。
像外婆还在。
她推门进去。沈兰抬头,没说话。
沈棠走到织机边蹲下,看那根线走完一梭,才开口:“沈兰,从明天起,你教我认纹。”
“你学织?”
“学认,不学织。”她说,“我要把它变成钱。”
梭子停了。
沈兰盯着她:“棠姐,你要做什么?”
她把欠条的照片一张张调出来,摆在织机横档上:“外婆留下的账,我先把窟窿织平,再织出个名堂。”
沈兰低头看了半晌,忽然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张卡,塞过来:“我手头有三万,师父攒给我当嫁妆的。你先应急。”
沈棠把卡推回去。
“钱,我不要。”她说,“但我记账——沈兰,技术入伙,往后坊里的账有你一份。这不是客气,我需要一个懂纹样的人,做合伙人。”
沈兰捏着那张卡,指节都攥白了,半天憋出一句:“嫁妆我都敢给,你倒不敢收。”
“嫁妆留着。”沈棠说,“入伙的股,比嫁妆金贵。”
沈兰愣在灯下,好一会儿,才重重点了点头。
正说着,村道上远远传来发动机声。
车灯扫过织坊的窗。皮鞋声停在门外,有人敲了两下门。
“余桂芬老师织娘在吗?我们是永昌织造的,来谈织谱收购。”
沈棠站起来,隔着门,不开。
“余桂芬不在了。织谱,也不卖。”
门外的人笑了:“你就是她外孙女吧?织坊欠着账呢,我劝你把谱子盘出来,还能还点钱。这么着——我们出八万,买断纹样,连人带谱进我们厂,一个月再给你开八千,管吃住。”
门里,沈兰的呼吸都轻了。
八万,加八千的月薪。在这山坳里,是把人心烤化的价。
沈兰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棠姐,要不……先应个话?”
她不是贪那笔钱。是她比谁都清楚,这个坊子,已经十年没挣过钱了。
沈棠没回头,声音稳稳的:“沉住气。听他说完。”
“不够就说个数。”那人又说,“对了,提醒一句——片区拆迁是板上钉钉的,你外婆拖了一年,你拖不了的。配合,签了,大家好看;不配合——”
他顿了顿,皮鞋碾了碾地上的石子。
“钉子户的下场,姑娘你应该在新闻里见过。”
沈棠透过门缝,看清了来人胸前的工作牌,也看清了他身后那辆车的车牌。
她拿出手机,对准门缝,咔嚓一声。
“记账是吧。”她说,“巧了,我这人,最会记账。威胁的话我记下了,车牌我也拍下了。回去告诉你们老板——欠条上的每一分,我自己还;织谱上的每一根线,你们碰不着。”
门外静了两秒。
“行啊。”那人拖长了调子,“那咱们,走着瞧。”
皮鞋声哒哒哒,远了。
沈棠靠着门板,缓缓蹲下去,把手机屏幕点亮。
相册里,工作牌上的名字清清楚楚,车尾的车牌号也拍到了。
她把车牌号复制出来,粘贴在备忘录的最上一行。
然后她望向灵堂的方向,声音很轻。
“外婆,你先躺好。”
“钱的事,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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