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第一百零七章 羊肉羹

街边果然支着几个小吃摊。

其中一个摊子前挂着块破布当招牌,布下摆着几张矮桌条凳,一口大铁锅架在泥炉上,锅里乳白色的汤汁翻滚,浓郁的羊肉香气混着香料味飘散出来,在风沙里顽强地钻入鼻端。

摊主是个裹着头巾的妇人,正麻利地给客人舀汤。

摊子上已经坐了三五个客人,都是做苦力打扮的汉子,捧着粗陶大碗,呼噜呼噜吃得满头大汗,不时用袖子抹一把嘴,大声说着本地方言,口音粗重,带着浓重的西北腔调。

戚秀骨走过去,在一条空着的条凳上坐下。

那妇人见他过来,也愣了一下。风沙渡何时来过这样神仙似的客人?

但她到底见多识广,很快堆起笑:“小公子,来碗羊肉羹?俺家的汤头最是地道,羊是今早现杀的,香料也是俺自家配的,暖身子驱寒最好!”

“好。”戚秀骨点头:“劳烦来一碗。”

“得嘞!”妇人手脚麻利地拿起一个粗陶海碗,用长柄铁勺从锅里舀了满满一大勺浓稠的羊肉羹,又撒上一把切碎的芫荽,淋了点油泼辣子,热气腾腾地端过来:“小心烫!”

戚秀骨道了谢,接过海碗。碗很沉,边缘还有一处小小的磕口。

汤汁浓白,羊肉炖得酥烂,混合着芫荽的清香和辣子的焦香,在这寒凉的暮色里,散发出诱人的、实实在在的暖意。

他拿起摊子上的木勺,舀起一勺,吹了吹热气,送入口中。

浓郁的羊汤鲜香瞬间充斥口腔,羊肉酥烂入味,芫荽的清爽恰到好处地解了腻,辣子的热度从喉咙一路滚进胃里,化作一股暖流扩散开。

味道粗犷,却直接而诚实,带着边地食物特有的、不加掩饰的浓郁与热烈。

风卷着沙尘掠过,几粒细沙落在碗沿,他也并不在意,只继续小口吃着,姿态从容,仿佛坐在精致的雅间里品尝珍馐。

旁边几个汉子原本正大声说笑,见他这般做派,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眼神却忍不住往这边瞟。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皮肤黝黑,手掌粗糙,忍不住用胳膊肘碰了碰同伴,压低声音用方言道:“哎,你看这尕娃子,长得跟画儿里走下来似的,吃咱这路边食,咋一点不嫌脏咧?”

同伴也瞥了一眼,瓮声瓮气道:“看着细皮嫩肉的,倒不是那等矫情人。许是没见过,图个新鲜。”

戚秀骨听到了他们的低语,抬起眼,朝那年轻汉子微微一笑。

那汉子被他笑得一愣,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这位大哥。”戚秀骨主动开口,声音温和,带着点好奇:“这羊肉羹里放的,除了芫荽,那几片翠绿的叶子是什么?我未曾见过。”

年轻汉子见他问得客气,也放松下来,咧嘴笑道:“那是沙葱!咱这儿沙地里长的,味儿冲,但配上羊肉,香得很!公子是打东边来的吧?那边见不着这个。”

“沙葱……”戚秀骨重复一遍,点点头:“确是好滋味。多谢指点。”

他态度自然,毫无架子,倒让几个汉子好感顿生。那年长些的也搭话:“公子是游学的书生?咋跑到咱这风沙渡来了?再往西,可就是雍凉道,乱着呢。”

“听闻西边风光与中原大异,想来看看。”戚秀骨道,又舀了一勺羊肉羹:“大哥是本地人?”

“算是吧!俺家就在镇子外头的胡杨屯,种点地,农闲时来镇上找点活计。”年长汉子叹了口气:“这二年光景不好,税重,地里收成又一般,难熬啊。”

“税重?”戚秀骨停下勺子,认真看过来:“朝廷不是有定例么?”

“定例?”年轻汉子忍不住插嘴,语气里带着愤懑:“朝廷的定例到不了咱这儿!县里要加征‘剿匪捐’,说是西边不太平;里正又要收‘修路钱’,可镇外那路年年说修,年年还是这烂泥坑!还有……”

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听说往西边去的商队,还得给白玉京那边打点‘过路平安钱’,不然货都保不住!层层扒皮,到咱老百姓手里,还能剩几个子儿?”

年长汉子扯了扯他,示意他少说两句。

戚秀骨却听进去了。他沉默片刻,轻声道:“确实不易。”

他的语调平和,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也没有义愤填膺的激昂,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但这种平静的理解,反倒让几个汉子觉得比那些空洞的安慰更实在。

“公子是个明白人。”年长汉子摇摇头,不再多说,埋头喝自己的汤。

戚秀骨也慢慢吃着羊肉羹。热汤下肚,驱散了旅途的寒意,也让他更清晰地感受到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呼吸的沉重。

那些在云京奏章里轻飘飘的“边民困苦”、“税赋略增”,落在此处,便是碗中虽浓郁却无法饱腹的汤羹,是汉子们眉间深刻的皱纹,是言语里压不住的无奈与愤懑。

他吃完最后一口,将木勺轻轻放在碗沿,从怀中取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

“公子,给多了!”妇人忙道:“一碗羹三个钱就够了!”

“汤很暖,值这个价。”戚秀骨温声道,起身,对几位汉子点点头,转身朝客栈走去。

风沙依旧,他月白色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与飞扬的尘土中,渐行渐远。

摊子上的汉子们看着他的背影,半晌,年轻的那个才喃喃道:“这公子……跟别的贵人,不大一样。”

“是不一样。”年长汉子喝干碗底最后一口汤,抹了把嘴:“没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劲儿,眼神也干净,像是真愿意听咱说话。”

“许是个好官胚子。”另一人道:“可惜,好官在咱这儿,待不长。”

一阵沉默。只有炉火噼啪,风过街巷的呜咽。

戚秀骨回到客栈食肆时,慎独和含袖已简单用过饭。见他回来,含袖忙起身:“公子,可要用些别的?”

“不必,羊肉羹很饱足。”戚秀骨坐下,接过慎独递来的温热布巾,擦了擦手。

食肆里依旧喧闹,但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已少了许多最初的惊异与审视,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混杂着好奇与朴实的接纳——方才他去路边摊与苦力汉子同坐吃喝的情景,不少人看在眼里。

在这边陲之地,身份地位的悬殊固然存在,但人对人的判断,往往更直接,更基于实实在在的言行。

跑堂伙计又殷勤地送来一壶热茶,这次的态度里多了几分真心的热络:“公子,尝尝咱这儿的砖茶,虽粗糙,但解腻驱寒顶好!”

戚秀骨道了谢,给自己斟了一碗。

茶汤呈深褐色,味道浓烈涩口,确与云京的香茗或北台寺的野茶不同,但入喉后有一股粗犷的回甘,倒也符合此地气质。

他慢慢喝着茶,耳中捕捉着食肆里各种声音的碎片。

商贩谈论着货价、路线;旅人抱怨着天气、盗匪;本地人则更多地聊着家长里短、田里收成、镇上近日的新鲜事。

“……听说了没?白玉京那边,出大事了!”邻桌一桌客人中,一个穿着羊皮坎肩、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兴奋与神秘。

同桌几人立刻被吸引:“王掌柜,啥大事?快说说!”

王掌柜左右看看,声音又低了几分:“我也是前两日从鸣沙邑过来的商队那儿听来的——白玉京的‘定风波’,跑了两个‘货物’!”

“定风波?”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那不是……角斗场兼赌场么?里头关的可都是狠角色,还能跑出来?”

“可不是么!”王掌柜一拍大腿:“听说跑的是两个男的,年纪都不大,二十岁上下。其中一个,还是定风波里小有名气的角斗士,外号叫什么‘鹰隼’,连胜了**场,凶得很!另一个就不知道了,但能跟‘鹰隼’一起跑,肯定也不是善茬。”

“怎么跑的?定风波那地方,守备森严得跟铁桶似的!”

“具体咋跑的,没人清楚。”王掌柜摇摇头:“听说是在一次‘死斗局’之后,趁乱弄开了牢笼,打伤了看守,从地下河道钻出去的。

等定风波发现,人早就没影了。现在白玉京内城外城,明里暗里都在搜捕,悬赏高得吓人!”

“乖乖……这俩也是命大。”一人感慨:“能从定风波逃出生天,往后怕是能吹一辈子。”

“吹啥吹?”另一人嗤笑:“白玉京是吃素的?跑了和尚跑不了庙!那俩只要还在雍凉道,迟早被抓回去。定风波丢这么大脸,能轻饶了他们?怕是要当众剥皮抽筋,以儆效尤!”

“我看未必。”王掌柜摸着下巴:“你们想啊,什么时候听说过定风波出过这种纰漏?偏偏是这时候。我听说,玉神都里头,最近也不太平……”

“城主府?”几人面面相觑,不敢接话了。白玉京城主那是神仙一般的人物,他的事,凡人岂敢妄议?

王掌柜也意识到失言,干咳一声,转了话题:“总之啊,这段时间往西边去,都警醒着点。白玉京丢了人,面上无光,底下那些巡查的、搜捕的,怕是都要拿过往行人撒气,查验得格外严。咱们做生意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该打点的提前打点好,别触了霉头。”

几人连连称是,又说起其他闲话。

戚秀骨垂眸看着碗中深褐的茶汤,面上平静无波,心中却已掠过无数念头。

定风波有人出逃,且是两个青年男子,二十岁上下……是意外?还是某种变动的征兆?

白玉京内部“不太平”……舒寒声曾言,城主苍舒寒影濒临大限,长老会激进派蠢蠢欲动,继承人之争暗流汹涌。

定风波隶属于长老会管辖,此时出事,是否与内部权力斗争有关?是有人故意放水制造混乱?还是失控的意外?

无论原因如何,此事都意味着白玉京的注意力会被部分吸引,内部管控可能出现缝隙。

对正在砾石滩秘密筹建的火器营,对计划潜入白玉京的舒寒声,这既是风险,也可能……是机会。

他需要更多信息。

思及此,他放下茶碗,抬眼看向邻桌,主动开口,语气温和有礼:“几位掌柜请了。在下顾持瑾,自东边游学至此,方才无意间听得诸位谈论西边趣闻,心生好奇。

不知那‘定风波’出逃之事,如今在雍凉道传得可广?除了那两位逃遁者,可还有别的风声?”

他容貌气度本就令人心生好感,方才在路边摊的举动也传了过来,此刻态度又谦和,那王掌柜几人顿生谈兴。

王掌柜拱手笑道:“原来是顾公子,失敬失敬。这事儿在鸣沙邑那边传得沸沸扬扬,咱们风沙渡离得远,消息慢些,但也瞒不住。至于别的风声……”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听说白玉京的‘通天阁’,近期要开一场大拍卖,里头有几件了不得的压轴货,引得四方关注。

有人猜测,定风波这事,会不会跟拍卖有关?毕竟,搅乱了视线,才好浑水摸鱼不是?”

通天阁大拍卖……戚秀骨眸光微凝。白玉京的拍卖会,向来是情报、技术、珍奇流转的核心节点,也是各方势力角力的舞台。若有重要之物现世,确实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多谢掌柜告知。”戚秀骨诚恳道谢:“在下初来乍到,对西边情势一无所知,这些消息,于我便如及时雨了。”

“公子客气!”王掌柜见他听得认真,谈兴更浓,又说了些雍凉道上的江湖传闻、商路规矩,虽多是道听途说,却也勾勒出白玉京势力范围内复杂而微妙的生态。

戚秀骨静静听着,不时问上一两句,皆切中要害,显是极有见地。王掌柜几人暗暗称奇,心道这年轻公子不仅模样气度出众,心思也通透得很,绝非寻常游学书生。

又聊了片刻,戚秀骨见天色已完全黑透,风沙愈急,便起身告辞,与慎独、含袖回了楼上客房。

关上房门,隔绝了楼下的喧嚣与窗外的风吼,屋内只余一盏油灯昏黄的光。

含袖铺好了床,又检查了门窗,低声道:“公子,方才楼下那些人说的话……”

“听到了。”戚秀骨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远处零星几点灯火在风沙中明灭不定:“定风波出逃,通天阁拍卖……白玉京内部,怕是真有变故。”

慎独沉声道:“公子,此地已近雍凉道,龙蛇混杂。明日启程,需更加小心。”

“嗯。”戚秀骨点头:“过了风沙渡,便不再是昭国法度能完全覆盖之地。白玉京的‘百里禁武’只在其核心区域,砾石滩地处三不管地带,秩序由实力决定,须尽快与我们的人接上头。”

他转身,看向桌上铺开的一张简易舆图——是离京前通过万裕商号渠道获得的,标注了雍凉道主要路线与关键地点。指尖划过风沙渡,向西,落在一片空白区域。

砾石滩,就在那里。

“慎独,明日一早,你去镇上寻万裕商号的暗桩,核对接应信号与路线。含袖,检查车马物资,尤其是饮水与干粮,进入荒漠后补给不易。”

“是。”两人齐声应下。

戚秀骨吹熄了油灯,屋内陷入黑暗,唯有窗外风沙呜咽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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