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 握住战争的缰绳

勃尔赤部在镇戎塞谷地全军覆没的战报传回祁国王庭时,耶律长霞正被完颜朔带着一队亲卫,从牦牛原边缘的一处隐秘牧民定居点接回。

她左肩胛骨下方中了一箭,箭镞带毒,虽经随行巫医紧急处理保住了性命,但高烧反复,伤口溃烂,整整昏迷了七日。

耶律长夜护着她一路西撤,凭着对草原地形的熟悉和对追踪术的反制,躲过了三波追捕,最终在牦牛原西南麓一处与陵国觉襄氏有旧交的牧民营地暂时安顿下来。

牦牛原——云脊古道北段改道后的咽喉要冲,耶律长烬的判断没有错。

“阿姐……”耶律长烬单膝跪在铺着厚毡的榻前,看着耶律长霞苍白消瘦却依旧清醒锐利的眉眼,喉咙发紧,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缓,却涌上更深的后怕与愤怒。

耶律长霞靠在垫高的毛毡上,抬手摸了摸弟弟微卷的、沾满风尘的黑发,声音沙哑却平稳:“我没事,长夜呢?”

“二殿下在帐外守着,不肯离开。”完颜朔低声道。

“让他进来。”

耶律长夜走进来,身上同样带着伤,脸色疲惫,但脊背挺直。他沉默地看了长姐一眼,确认她确实清醒,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袭击你们的人,看清了吗?”耶律长烬问。

耶律长夜摇头:“装备是苍狼部的制式,但手法太干净,不像草原上的作风。箭上的毒……是南边来的。”

“白玉京。”耶律长霞平静地说出这三个字,灰蓝色的眼眸里凝结着寒意:“或者,是通过白玉京买的毒,借草原各部的手栽赃。耶律长天没这个脑子独立策划,但他一定知情,甚至参与了。”

帐内一时寂静。远处传来牦牛低沉的哞叫和牧民的歌声。

“王庭现在什么情况?”耶律长霞问。

完颜朔看了一眼耶律长烬,后者沉声道:“父汗坐镇隆京,但耶律长天以‘彻查阴谋、为阿姐报仇’为名,已取得了前线部分的临时指挥权,并接管了王庭半数卫队和三处粮草大营的调度许可。

他连续召开部族首领会议,声音要南下讨伐昭国,说阿姐遇袭必是昭国勾结叛部所为。”

“蠢货。”耶律长霞闭了闭眼:“勃尔赤部的事,我听路上遇见的商队说了。五千人,全折在镇戎塞外面的谷地里。”

“是戚秀骨的手笔。”耶律长烬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情绪:“他在那里预设了战场,勃尔赤成了耶律长天试探的弃子。”

耶律长霞睁开眼,目光落在弟弟脸上:“你见过了?”

“嗯。在朔风岭以南的荒原上,偶然遇见。”耶律长烬没有多说,但耶律长霞从他的语气和眼神里读出了未尽之言——那场相遇,绝非“偶然”那么简单。

“他如今是北疆宣抚使,手握实权。”耶律长霞慢慢说道:“昭帝这一手,既用他,也防他。但无论如何,戚秀骨这个人……已经站在台前了。”

她顿了顿,看向两个弟弟:“耶律长天如果继续主攻,你们觉得,胜算如何?”

耶律长夜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不大。”

“为何?”

“戚秀骨善谋,顾家军善守。镇戎塞地势险要,昭国经营百年,城防坚固,勃尔赤部的败亡已经证明强攻损失惨重。而且……”

耶律长夜抬起黑沉的眼眸:“昭国火器发展比我们早,储备和技术都可能更成熟。耶律长天若久攻不下,很可能想动用我们从白玉京秘密购进的‘雷火砲’。”

帐内的空气凝重起来。

火器。

这两个字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在每个人的心头。

祁国对火器的态度一直矛盾。

传统派视其为“妖术”,抵触;激进派如耶律长天则视为打破僵局的利器,不惜通过白玉京黑市重金购进制式和匠人。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昭国才是火器的起源地,哪怕如今技术扩散,其底蕴和可能隐藏的杀招,依旧是个未知数。

“不能用。”耶律长霞的声音斩钉截铁:“一旦我们率先大规模使用火器,昭国必有应对,甚至可能引发更激烈的反击。

届时战场就不再是骑兵冲锋、城墙攻防,而是……屠戮。死的人会成倍增加,草原的儿郎会像被收割的草一样倒下。”

她看向耶律长烬:“你在昭国多年,应该清楚。”

耶律长烬点头,翠绿的眸子里一片沉郁:“昭国‘神机院’虽已没落,但百年积累,深不可测,戚秀骨手里很可能有我们不知道的底牌。而且,火器一旦滥用,仇恨会更深,战争会更难结束。”

“耶律长天不会听这些。”耶律长夜道:“他只想要速胜,想要军功,想要压下阿姐回来的影响。”

“那就让他听不了。”耶律长霞撑着想坐直,耶律长烬连忙扶住她。她的目光扫过两个弟弟,带着属于草原大公主的决断与威仪:“我回来的消息,暂时封锁。

完颜朔,你派人秘密联络依旧忠于我的部族首领和将领,把勃尔赤部如何被耶律长天当做弃子、五千人无谓牺牲的消息传出去。”

“是!”

“长夜,你持我的金狼令,去一趟白水河勃尔赤的部落。他不是有三个孩子吗?以我的名义,加倍抚恤,并承诺部落未来三年的草场税赋全免。告诉他的族人,勃尔赤是勇士,他的死不该被轻贱。”

耶律长夜接过令箭,重重点头。

“长烬。”耶律长霞最后看向三弟,目光柔和了些:“你立刻动身,护送我返回隆京王庭。我们需要当面向父汗禀明情况,拿到正式的旨意,才能名正言顺地制约耶律长天,拿回前线的主导权。”

“耶律长天不会轻易放手。”

“所以需要时机和父汗的支持。”耶律长霞望向帐外苍茫的草原:“等我回到隆京,等勃尔赤部的消息发酵,等耶律长天下一次攻城受挫、焦躁到犯错误的时候,就是我们在父汗面前说话的时候。”

耶律长天的错误,犯得比耶律长霞预想的还要快。

镇戎塞仿佛成了一堵叹息之墙。

无论他如何变换进攻方式——夜袭、佯攻、挖地道、筑土山——昭国守军总能及时应对。城墙上的防守有条不紊,礌石滚木箭矢似乎永远用不完。

更让他恼火的是,昭军偶尔还会派出小股精锐骑兵出城骚扰,专挑后勤辎重队下手,烧毁粮草,刺杀将领,然后迅速撤回城中。

一个月内,祁军又在镇戎塞下丢下了近八千具尸体,城墙却依旧巍然不动。

“废物!都是废物!”前线王帐内,耶律长天将战报狠狠摔在地上,独臂因为愤怒而颤抖,帐下将领噤若寒蝉。

“昭国那个戚秀骨,不过是个刚露面的黄口小儿!顾定安老了!凭什么挡得住我草原铁骑?”他来回踱步,脸上横肉抽搐:“不能再拖了……宁国那边态度暧昧,昭国援军可能随时从其他关口调来……必须打破僵局!”

他猛地停下,双眼射出狠戾的光:“把‘雷火砲’运上来。”

帐内一片死寂,几位老将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殿下。”一位资深的万夫长硬着头皮开口:“火器威力虽大,但操控不易,且一旦使用,恐引发昭国激烈报复。昭国火器发展更久,若他们也用出更厉害的火器,我军……”

“怕什么!”耶律长天打断他,声音尖厉:“昭国的火器早就废了!他们自己都不敢用,怕炸膛!我们这些是从白玉京买的精品,肯定比他们的强!

轰开镇戎塞的城墙,骑兵冲进去,大局就定了!死几个人算什么?打赢了,什么都有了!”

“可是,大公主以前说过,火器乃双刃之剑,不可轻启……”

“耶律长霞?”耶律长天冷笑,眼里满是不屑和怨毒:“她现在生死不明,说不定早就死在哪个犄角旮旯了!前线现在是我说了算! 执行命令!”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

“怎么回事?”耶律长天怒喝。

一名侍卫惊慌失措地冲进来:“殿下!隆京王庭传来汗王的金狼令!大公主、二殿下、三殿下已抵达隆京,汗王召您即刻回隆京述职,前线军务暂由二殿下耶律长夜与三殿下耶律长烬共同接管!

传令使者已到帐外!”

耶律长天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死死瞪着侍卫,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而隆京王庭,汗王议事大殿。

祁国汗王耶律卡真端坐在铺着白狼皮的王座上,虽不再年轻,但目光依旧锐利如鹰。

他看着下方并肩而立、虽带伤却气势沉稳的长女和次子,又看了一眼站在稍后位置、风尘仆仆但身姿挺拔的三子,缓缓开口。

“长霞,你的伤,巫医怎么说?”耶律卡真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回父汗,箭毒已清,只需静养恢复,不影响理事。”耶律长霞行礼,声音清晰坚定。

“袭击之事,你们呈上来的密报,朕看了。”耶律卡真目光扫过三个儿女:“叛部?哼,怕是有人想借刀杀人,乱我祁国。长天在前线,太急了。”

耶律长霞垂首:“四弟报仇心切,儿臣理解。但勃尔赤部五千儿郎无谓牺牲,儿臣痛心。今昭国北疆有戚秀骨坐镇,此人谋略深沉,不可轻敌。强攻徒耗兵力,绝非上策。”

“那你们有何策?”

耶律长烬上前一步,行礼后抬头,翠绿眼眸直视汗王:“父汗,儿臣反对耶律长天欲动用火器强攻之议。”

“理由?”

“昭国乃火器起源,其技术底蕴深不可测。我们率先大规模使用,必将招致其对等甚至更猛烈的反击。届时战场将成为炼狱,我军骑兵优势尽失,伤亡将不可估量。”

他顿了顿:“战争终有结束之日。若以火器互相屠戮,仇恨将深入骨髓,和平将永无可能。我祁国南下,所求不过是草场、粮食、生存空间,而非与昭国子民结下世代血仇。”

“其三,”耶律长霞接口,声音沉稳有力:“动用火器,意味着我们将彻底依赖白玉京提供的武器和技术。

今日它卖砲给我们打昭国,明日就可能以此要挟,或卖给昭国更厉害的打我们。我们的命脉,不能握在别人手里。”

耶律长夜也沉声道:“父汗,儿臣与昭军交手,观察其调度防御,章法严谨,绝非易与。戚秀骨用兵,善用地利,更善攻心。勃尔赤部之败,便是明证。当以智取,不可力敌。”

耶律卡真沉默着,手指缓缓敲击着王座扶手,目光深沉。大殿内寂静无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风声。

良久,汗王缓缓开口,已有决断:“长霞重伤初愈,留在隆京,协理后方粮草民政,安抚各部,彻查遇袭一事。”

他目光转向耶律长夜和耶律长烬:“前线战事,即日起,由长夜为主将,长烬为副,共同指挥。持朕金狼令,速往接管。”

“耶律长天。”汗王的声音冷了下来:“召回隆京,述职,督运粮草,整顿新兵。前线之事,不必再过问。”

“父汗圣明!”三姐弟齐声应道。

当耶律长天气急败坏地从前线赶回隆京,跪在议事大殿冰冷的地面上时,面对的是耶律卡真不容置疑的旨意和耶律长霞平静却锐利的目光。

他所有争辩的话都被汗王一句“朕意已决”堵了回去,只能死死攥紧独臂的拳头,将无尽的怨毒压进心底。

走出大殿时,天色已暗。隆京王城的灯火在寒风中明灭。

耶律长烬与耶律长夜并肩站在阶前,准备连夜赶回前线。

耶律长夜沉默片刻,低声道:“换我们了。”

“嗯。”耶律长烬应了一声,望向南方漆黑的天际,那里是镇戎塞的方向:“阿姐说得对,仗要打得聪明。”

也要打得……不那么血腥。他在心里默默补充。

尽管他知道,这很难。战争一旦开始,就像脱缰的野马,不是想停就能停的。

但至少,他和阿姐、二哥,可以试着拉住缰绳、控制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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