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都一百二十一章 中计

镇戎塞东南丘陵。

浓雾如乳白色的潮水,淹没山谷与低地。这雾来得突兀,半个时辰前还只是薄纱般的晨霭,此刻却浓得化不开,能见度不足十丈。

耶律长烬勒马停在谷口,身后三千轻骑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群沉默的幽灵。他抬起手,所有人立即静止,连马匹的响鼻声都压到最低。

太静了。

这片丘陵本该有鸟鸣、有风声、有枯草摩擦的窸窣——可什么都没有。只有雾,死寂的、湿冷的雾。

“殿下。”完颜朔策马上前,压低声音:“斥候探到前方谷地有马蹄印,新鲜,约三百骑,往东北方向去了。看痕迹……像是昭军运粮队的护卫。”

耶律长烬翠绿色的眼瞳在雾中泛着幽光。他盯着前方那片被雾气吞噬的谷道,手指在弯刀柄上轻轻摩挲。

三百人。

这个数字很微妙——刚好够护送一支重要的粮队,又刚好不足以构成真正的威胁。若是戚秀骨全盛时期,绝不会让一支孤军深入如此险地。但现在……

一个精力耗尽、伤势不轻的主帅,一个临时代班的舅舅,一支拆东墙补西墙的守军。

他们可能真的没有更多兵力来布置完美的陷阱了。

“分兵。”耶律长烬最终开口,声音沉静:“我带两千人进谷追击。你率其余五千人在谷口两侧高地布防,若遇伏,立刻抢占制高点接应。”

“殿下,这雾太诡异——”完颜朔欲言又止。

“我知道。”耶律长烬打断他:“所以更要快进快出。若真是粮队,截下它,镇戎塞的存粮至少短半个月。若不是……”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锐光。

“那便看看,戚秀骨到底还有多少底牌。”

同一时间,镇戎塞城楼。

戚秀骨披着厚重的羊毛氅衣,站在垛口后,望着东南方向那片被雾气笼罩的丘陵。他的脸色在晨曦中白得近乎透明,只有眼下一片青黑,昭示着连日的透支。

但那双眼睛是清醒的——清醒得可怕。

“雾起了。”顾定安走到他身侧,低声道。

“嗯。”戚秀骨轻轻应了一声:“耶律长烬该进谷了。”

“你确定他会分兵追击?”

“会。”戚秀骨的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因为他必须快。草原的白灾不会等他,祁军的粮草撑不了太久。每一个看似可以速战速决的机会,他都得赌。”

“哪怕明知可能是陷阱?”

“尤其是明知可能是陷阱的时候。”戚秀骨转过头,看向顾定安:“耶律长烬了解我,他知道若我真有充足的兵力,绝不会用这么明显的诱饵。

所以这个诱饵的‘明显’,反而会让他相信——我是在硬撑,我只有这点兵力可用,我在赌他不敢追。”

顾定安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气:“你在赌他对你的了解。”

“对。”戚秀骨望向雾气深处:“我在赌他足够了解我,以至于会自己说服自己,踏进这个圈套。”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按住左肩。伤口还在疼,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像有烧红的针在皮肉里搅动。但这疼痛让他清醒,让他能在这具濒临极限的身体里,维持最后一丝清明。

“镇戎塞正面如何?”他问。

“耶律长夜的前锋五千人已至三里外,正在列阵。攻城器械推上来了——云梯十二架,撞车四辆,投石机八台。”顾定安顿了顿:“比预想的少。”

“他在等。”戚秀骨说:“等耶律长烬那边的动静。若东南丘陵无事,他才会全力攻城;若有事……”

他没有说下去。

但顾定安懂了。

若东南丘陵有事,耶律长夜就会知道——这是陷阱。他会立刻调整部署,甚至可能放弃攻城,转为接应耶律长烬撤退。

所以东南丘陵那一战,必须打得快,打得狠,在耶律长夜反应过来之前,就吃掉耶律长烬那支孤军。

但也不能全吃。

要留一个口子,让耶律长烬有机会突围——因为若他死在这里,耶律长夜会疯。一个疯了的、没有顾忌的耶律长夜,会比现在难对付十倍。

要让他伤,让他痛,让他失去再战之力。

但不能让他死。

戚秀骨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带着雾气的空气。

“传令慎独。”他睁开眼,声音平静无波:“按原计划。谷道伏兵分三层:第一层弓弩手,射马不射人;第二层重步兵,结阵阻挡;第三层轻骑,待其突围时从侧翼截杀——但东侧谷口留一条生路,不要堵死。”

“留生路?”顾定安皱眉。

“要让他逃出去。”戚秀骨说:“但要让他……逃得很艰难。”

他的目光重新落向东南方向,那片被浓雾笼罩的、即将被鲜血浸透的丘陵。

“我要耶律长夜亲眼看见他弟弟浑身是血地逃回来。我要他接下来一个月,甚至两个月,都只能守着营帐,守着那个重伤濒死的人,无法再全力攻城。”

“我要时间。”

山谷中,雾更浓了。

耶律长烬率一千轻骑冲进谷道,马蹄踏在碎石和枯草上,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声响。雾气扑面而来,沾湿了睫毛,在皮甲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前方隐约可见马蹄印,凌乱而新鲜,一直延伸到雾气深处。

“加速!”耶律长烬厉喝。

祁军骑兵开始冲刺。狭窄的谷道限制了阵型,队伍拉成一条长蛇,在雾中蜿蜒前行。

三百丈。

两百丈。

一百丈——

突然,前方雾气中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耶律长烬瞳孔骤缩。

“止!”

命令几乎与变故同时发生——但太迟了。

两侧山崖上,猛地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不是箭雨,不是滚石,而是无数根粗大的绊马索从地面弹起,横亘在谷道中央!

前排战马猝不及防,被绊马索绊倒,嘶鸣着翻滚在地。后方骑兵收势不及,接连撞上,一时间人仰马翻,惨叫声与马嘶声混成一片。

“中伏!列阵!”耶律长烬拔刀怒吼。

但伏击才刚刚开始。

第一波箭雨从两侧山崖倾泻而下——不是瞄准人,而是瞄准马。锋利的箭矢穿透马腹、马腿,战马哀嚎倒地,将背上的骑兵甩落。

“下马!举盾!”耶律长烬翻身下马,圆盾高举。箭矢钉在盾面上,发出密集的撞击声。

他透过盾牌边缘的缝隙,看向山崖。

雾气中,隐约可见人影晃动——不多,大概四五百人,正是斥候报告的那支“伏兵”的数量。

果然。

戚秀骨只有这点兵力,他只能布置这样规模的埋伏,试图阻挡、拖延,而不是歼灭。

耶律长烬心中一定,厉声下令:“全军冲锋!突破伏击圈,追上前方粮队!”

祁军骑兵虽损失了部分战马,但主力尚在。听到命令,立刻结阵向前冲去。

箭雨仍在倾泻,但密度明显减弱——昭军的箭矢储备有限。

五十丈。

三十丈。

十丈——

眼看就要冲出这段埋伏区,前方雾气中,忽然出现了第二道防线。

不是弓弩手。

是重步兵。

整整六百人,披重甲、持长戟,结成一个严密的方阵,堵死了谷道最狭窄的咽喉处。盾牌相连,长戟如林,在雾气中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耶律长烬脚步一顿。

重步兵。

戚秀骨竟然在这里布置了重步兵——这种地形,这种天气,重步兵行动迟缓,一旦被骑兵绕后就是死路一条。除非……

除非他根本没打算让这些重步兵活着回去。

除非他要用这六百人,换自己这两千轻骑的大部分。

“殿下!”完颜朔急声道:“冲不过去!重步兵方阵太厚,我们的马过不去!”

耶律长烬咬牙。

他看出来了。这道防线不是用来全歼他的,是用来消耗他、拖住他、让他在这里流血,流到没有力气再去追击那支“粮队”,甚至没有力气撤回谷口。

戚秀骨在熬。

用六百重步兵的命,熬他这两千轻骑的血。

“分两翼!”耶律长烬当机立断:“一队正面佯攻,吸引火力;两队从两侧山坡迂回,绕到重步兵后方夹击!山坡虽陡,但雾气浓,他们看不清!”

“是!”

祁军迅速分兵。正面八百人持盾结阵,缓缓推进,与重步兵方阵展开对射。另外七百人则分成两股,沿着两侧陡峭的山坡向上爬去。

雾气成了最好的掩护。

耶律长烬亲自率领右翼五百人爬上坡地,碎石在脚下滚动,枯草划过脸颊,但他浑然不觉,眼睛死死盯着上方——只要翻过这道坡,就能绕到重步兵背后,那时便是屠杀。

二十丈。

十丈。

五丈——

就在最前排的祁军士兵即将登上坡顶时,坡顶的雾气中,忽然亮起了火光。

不是一支火把。

是数百支。

火光连成一片,在浓雾中晕开昏黄的光晕。光晕中,隐约可见人影——不是弓弩手,不是重步兵。

是轻骑兵。

整整五百轻骑,沉默地立在坡顶,马匹披甲,骑士执矛。为首那人骑一匹黄骠马,着靛青皮甲,外罩半旧羊皮坎肩,长发束起,面容在火光与雾气中模糊不清。

但那双眼睛,耶律长烬绝不会认错。

戚秀骨。

他竟然亲自来了。

“等你很久了,耶律长烬。”

戚秀骨的声音从坡顶传来,平静,清晰,没有一丝疲惫或虚弱。

耶律长烬的心脏猛地一沉。

中计了。

从头到尾都是计,青石峪的伤是计,镇戎塞的“僵硬”是计,那支“粮队”是计,连这浓雾——可能都是算过的。

戚秀骨根本没有垮,他在等,等自己因为对他的“了解”而踏进这个圈套。

“撤!”耶律长烬嘶声下令:“往谷口撤!快!”

但已经晚了。

坡顶的轻骑兵开始冲锋。

不是从正面,而是从两侧——他们早已在山坡上清理出数条通道,此刻如黑色的洪流,沿着坡道俯冲而下,直插祁军侧翼!

与此同时,谷道前方的重步兵方阵忽然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通道中,又一支昭军轻骑杀出——正是之前那支“粮队护卫”,此刻掉转马头,与坡顶冲下的骑兵形成夹击!

三面合围。

唯一的生路,只剩下谷口方向。

“突围!往谷口突!”耶律长烬调转马头,率先往谷口冲去。

祁军残兵紧随其后,在昭军三面夹击中拼死冲杀。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不断有人中箭倒地。马匹嘶鸣,刀剑碰撞,鲜血在雾气中泼洒,染红了枯草与碎石。

耶律长烬冲在最前,弯刀挥舞,劈开一支又一支刺来的长矛。他左臂中了一箭,箭矢穿透皮甲,钉进血肉,但他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前方——谷口就在三百丈外,只要能冲出去……

两百丈。

一百丈。

五十丈——

谷口已近在眼前,留守的两千祁军正在谷口布防,与试图封堵的昭军交战。只要再冲过最后这段距离,就能与接应部队汇合。

但就在这时,侧翼突然杀出一支昭军轻骑。

人数不多,约两百人,但时机刁钻至极——正好卡在耶律长烬即将冲出谷口、心神稍有松懈的刹那。

为首那将,正是慎独。

黑衣,黑刀,他沉默地策马冲来,手中横刀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劈耶律长烬面门!

耶律长烬举刀格挡。

双刀相撞,火星迸溅,巨大的力道震得他虎口发麻,险些脱手。

慎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刀、第三刀接连劈来,刀势狠辣凌厉,全是搏命的打法。耶律长烬左臂有伤,动作稍滞,渐渐落了下风。

“殿下小心!”一旁兵士冲上来,替他挡下一刀,却被慎独反手一刀劈中肩膀,惨叫着倒地。

耶律长烬咬牙,拼死反击。但慎独的刀太快,太狠,又一刀劈来,他勉强躲开要害,刀锋却划过肋下——皮甲撕裂,鲜血涌出。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

就在这一瞬,慎独的第四刀到了。

直取咽喉。

耶律长烬已无力格挡。

他闭上眼睛。

但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

“铛——!”

一声巨响在耳边炸开。

耶律长烬睁开眼,看见一支长戟架住了慎独的刀,持戟那人骑在马上,也是黑色衣甲,眉目深邃——正是耶律长夜。

他来了。

在察觉东南丘陵的喊杀声不对时,耶律长夜当机立断,只留两千人继续佯攻镇戎塞,亲自率三千精锐轻骑赶来接应。

“走!”耶律长夜厉喝,长戟横扫,逼退慎独。

祁军残兵趁势冲出谷口,与接应部队汇合,昭军试图追击,但被耶律长夜留下的断后部队死死挡住。

耶律长烬被亲卫扶上马,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肋下的伤口血流不止,浸透了皮甲,滴滴答答落在马鞍上。左臂的箭伤也在疼,疼得他浑身发冷。

但他还是抬起头,望向谷内。

雾气稍散,他看见坡顶上,戚秀骨仍骑在马上,静静望着这边。

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

但耶律长烬知道,那人一定在看他。

就像他此刻,也在看他。

然后,戚秀骨缓缓抬起手,打了个手势。

昭军停止了追击,开始有条不紊地后撤,清理战场,带走伤员与战利品。

他们赢了。

但赢得不轻松——谷道里躺满了昭军重步兵的尸体,山坡上也有不少轻骑的遗体。这一战,昭军至少付出了四五百人的代价。

而祁军……

耶律长烬环顾四周。冲进谷的两千轻骑,此刻还能骑马的,不足三百。加上谷口接应的部队,总损失超过一千五百人。

惨胜。

两败俱伤的惨胜。

“撤。”耶律长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沉静而疲惫:“回营。”

祁军开始撤退。

耶律长烬最后看了一眼那片丘陵,那片被鲜血和雾气浸透的、沉默的战场。

然后他闭上眼睛,倒在马背上。

意识沉入黑暗前,他只有一个念头——

戚秀骨,你够狠。

镇戎塞城楼。

戚秀骨看着祁军如退潮般撤走,消失在荒原尽头。

雾气正在散去,晨光刺破云层,照亮了东南丘陵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折断的刀枪、染血的旗帜。

慎独策马回城,登上城楼,单膝跪地:“殿下,战果清点完毕。我军阵亡四百三十七人,重伤二百余。祁军遗尸一千六百余具,俘虏重伤者八十九人。”

“耶律长烬呢?”戚秀骨问。

“肋下中刀,深可见骨。左臂箭伤未愈,又添新创。被耶律长夜接应逃走时,已昏迷不醒。”慎独顿了顿:“但未死。”

戚秀骨沉默良久。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转身,准备下城楼。

但脚步忽然踉跄了一下。

“殿下!”顾定安连忙扶住他。

戚秀骨摆摆手,示意无妨。他靠着垛口,缓缓坐了下来,闭上眼睛,深深呼吸。

左肩的伤口在疼,脑子里嗡嗡作响,疲倦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但他还不能倒。

至少现在还不能。

“舅舅。”他睁开眼睛,声音低哑:“接下来一个月,耶律长夜不会大举攻城了。他会守着耶律长烬,等弟弟脱离险境。”

“但我们也不能松懈。”顾定安沉声道:“祁军虽受重创,主力犹在。耶律长夜是稳扎稳打的人,他可能会改用小股部队袭扰,继续消耗我们。”

“嗯。”戚秀骨点头:“所以我们要趁这段时间,加固城防,储备粮草,训练新兵。还有……”

他顿了顿,望向北方。

“问问夏侯氏,他们的轻步精锐什么时候到。”

“是。”

戚秀骨撑着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城外那片渐渐清晰的、染血的荒原。

晨光落在他的脸上,苍白,疲倦,但眼神依然沉静。

“回行辕。”他说:“还有太多事要做。”

鹰嘴岩祁军大营。

耶律长烬被抬进王帐时,已经失血过多,脸色惨白如纸。军医剪开他的皮甲,看见肋下那道刀伤,倒吸一口冷气——刀口深及肋骨,再偏一寸就会刺穿内脏。

左臂的箭伤也血肉模糊。

“怎么样?”耶律长夜沉声问。

军医擦了擦额头的汗:“三殿下失血太多,伤口太深,且沾了污物,恐会发热。若能熬过今晚,便有五成生机;若熬不过……”

他没有说下去。

耶律长夜沉默地站在榻边,看着弟弟昏迷中依然紧皱的眉头,看着那张与记忆中年幼时全然不同、却依然熟悉的侧脸。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总跟在自己身后、眼神倔强又依赖的孩子。

想起了草原上,那个第一次骑马摔下来、却咬着牙不哭的少年。

想起了在宁国为质时,收到弟弟从昭国寄来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信。

想起了从祁国启程为质时,弟弟对他说的那句:“二哥,以后我长大了保护你。”

可现在,躺在这里浑身是血、生死未卜的,却是这个说要保护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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