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第一百三十三章 炸平云京

指挥所设在停云阁二层,原本的雅间被清空,只留下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

墙上挂着一幅简陋的云京城坊图,桌上摆着沙盘,沙盘上插着代表祁军和昭军的小旗。

戚秀骨被“请”进来时,耶律长烬和耶律拓穹已经坐在了桌边。

耶律拓穹依旧披着那件墨色的袍子,只是衣扣解开。他翠绿色的眼瞳落在戚秀骨身上,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

耶律长烬坐在他身侧,穿着靛青色的祁军轻甲,外罩羊皮大氅。他的目光也落在戚秀骨身上,比耶律拓穹多了几分复杂的东西——

警惕、审视、探究,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

戚秀骨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左肩的血还在慢慢渗出。

“九殿下。”耶律长烬开口,声音平静,用的是敬称,却没有任何尊敬的意思:“请坐。”

戚秀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耶律拓穹一眼,然后缓缓走到桌边,在两人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细微的移动都透着疼痛,可姿态却依旧从容,甚至带着一种属于昭国皇子的、刻进骨子里的优雅。

“三殿下。”戚秀骨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一字并肩王。”

耶律拓穹没有回应,只是看着他。

耶律长烬点了点头:“殿下孤身入城,所为何事?”

“谈判。”戚秀骨说,两个字,干脆利落。

耶律长烬挑了挑眉:“谈判?殿下以什么身份谈判?以什么筹码谈判?”

“以昭国北疆宣抚使的身份。”戚秀骨缓缓说道,目光平静地迎上耶律长烬的视线:“以云京城内,尚未被你们完全控制的六成街巷、三千金甲卫残兵、两百玄甲卫、以及……数万户百姓为筹码。”

耶律拓穹的翠绿色眼瞳,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耶律长烬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你们攻破了西城门,控制了三条主干道,占领了三成街坊。”戚秀骨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一字一句剖开现状:“但剩下的七成,你们打不下来。不是兵力不够,是时间不够,是人心不够。”

他顿了顿,继续道:“巷战,拖得越久,对你们越不利。八千轻骑,困在云京城错综复杂的街巷里,每日伤亡都在增加,士气都在消耗。而你们的后方——”

他看向耶律长烬:“穿越陵国荒神原、断云嶂,借道弘国、宁国,千里奔袭,补给全无,你们撑不了十天。”

耶律长烬的脸色沉了下来。

戚秀骨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是他们心知肚明,却不愿在将士面前提及的事实。

“所以,殿下想怎么谈?”耶律长烬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停战。”戚秀骨说:“你们退出云京,退回祁国境内。我以昭国北疆宣抚使的名义,保证你们安全撤离,不追击,不断后。”

耶律长烬笑了。

那笑声很冷,带着嘲讽:“殿下觉得,我们会答应?”

“你们必须答应。”戚秀骨的目光转向耶律拓穹,看向那双翠绿色的、深不见底的眼睛:“因为你们没有选择。”

耶律拓穹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沉,像铁石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你有后手。”

不是疑问,是陈述。

戚秀骨点了点头:“有。”

“是什么?”耶律长烬追问。

戚秀骨却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耶律拓穹,缓缓说道:“一字并肩王十八年前与湛王一战,未分胜负。

十八年后,您出山,是为了与湛王再战一场,了结宿命,对吗?”

耶律拓穹没有说话,但翠绿色的眼瞳里,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湛王在城里。”戚秀骨继续说道:“他在等您。等您去找他,等您与他一战。可如果您继续打下去,继续在街巷里消耗时间、消耗兵力、消耗士气——

等您终于打到内城,打到湛王面前时,您还有多少力气?您麾下的将士,还有多少战意?”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锐利:“您要的是一场公平的对决,还是一场胜之不武的围剿?”

耶律拓穹的瞳孔,猛地收缩。

戚秀骨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他最深处的那根神经。

十八年了。

他等这场对决,等了十八年。他要的不是胜利,不是功勋,是一场真正的、公平的、了无遗憾的对决。

可如果,当他终于站在戚凌骁面前时,自己已疲惫不堪,麾下将士伤亡惨重,士气低落——那还是他想要的决战吗?

耶律长烬看着耶律拓穹的表情,心中警铃大作。

戚秀骨的攻心,开始了,而且,他找对了方向。

“殿下好算计。”耶律长烬开口,声音冷了下来:“可你怎么知道,我们一定会按你的想法走?我们完全可以现在杀了你,然后继续攻城。

没有你,云京的抵抗只会更弱。”

戚秀骨转头看向他,嘴角竟然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轻,却让耶律长烬的心脏狠狠一缩。

“杀了我?”戚秀骨轻声重复,语句里几乎能听出他的讥诮:“三殿下,你敢吗?”

耶律长烬的拳头,在桌下骤然握紧。

“杀了我,云京城内的抵抗不会更弱,只会更疯狂。”戚秀骨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因为我会死,可我的死,会成为一面旗帜。

一面让所有还在抵抗的人,让所有还藏在街巷里的百姓,让所有还对昭国存有希望的人,彻底疯狂的旗帜。”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看进耶律长烬的眼睛里:“到那时,你们要面对的,就不是有组织的巷战,而是无处不在的复仇。

每一扇门后都可能藏着刀,每一口井里都可能下了毒,每一个看起来手无寸铁的百姓,都可能在你转身时,把匕首插进你的后背。”

“你们八千轻骑,能杀光云京数万百姓吗?”戚秀骨问,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耶律长烬心头:“就算能,杀光之后呢?你们得到了什么?一座空城,一片废墟,和整个昭国、乃至整个天下永世不灭的仇恨?”

“两军交战,你们甚至容不下一个重伤的来使,若是传出去,劝降、招降将难上数倍。”戚秀骨丝毫不慌,还饶有闲心的分析起来,甚至拿起一面小旗,插在了宁国所在的方位。

“宁国还敢与你们合作吗?他们敢与一群只知杀戮的战争野兽合作吗?北祁二殿下一日不破北疆,你们便一日不可补给,宁国可不会再给你们原路退回的机会。”

耶律长烬没有说话。

他不能说话,因为他知道,戚秀骨说的,都是真的。

杀戚秀骨容易,可杀了他之后呢?那才是真正的地狱。

“所以,你们不敢杀我。”戚秀骨总结道,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你们只能跟我谈。而我的条件,就是停战,退兵。”

雅间内陷入了漫长的死寂。

只有戚秀骨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他肩头伤口渗血,滴落在地板上的细微声响。

嗒。

嗒。

嗒。

像倒计时的计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耶律拓穹忽然站起身。

他高大的身躯在室内投下浓重的阴影,翠绿色的眼瞳落在戚秀骨身上,像两把淬火的刀。

“你很像他。”耶律拓穹说,声音低沉如铁:“不是长相,是骨头里的东西。”

戚秀骨抬头看着他,没有回应。

“戚凌骁也是这样。”耶律拓穹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耶律长烬说:“明知道会输,明知道会死,还是要站在那里,挡在前面。因为身后有要守护的东西,所以一步都不能退。”

他顿了顿,翠绿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顾家人,都是这样。”

戚秀骨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但你不是来送死的。”耶律拓穹盯着他,一字一句:“你是来谈判的。你用你的命,用云京的存亡,用我和戚凌骁的宿命,逼我们退兵。”

戚秀骨缓缓点头:“是。”

“如果我们不退呢?”耶律拓穹问。

戚秀骨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缓缓抬起右手,伸向左肩那团被血浸透的绷带。

他的动作很慢,手指有些颤抖,却异常坚定。他摸索着,从绷带最深处,抽出了一枚拇指粗细的铜管。

铜管表面刻着精细的云纹,一端连着一根细细的引线。铜管上还沾着新鲜的血迹,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耶律长烬的脸色骤然变了。

他死死盯着那枚铜管——就在刚才,他的士兵搜过戚秀骨全身,却唯独没有彻底检查那团肮脏染血的绷带。

戚秀骨利用了自己的伤口,利用了士兵对血腥和污秽的本能避讳,将最后的杀器藏在了最显眼又最隐蔽的地方。

“猛火雷。”戚秀骨轻声说,声音平静得像在介绍一件寻常器物:“改良过的,威力足以炸平这座楼,连带周围三丈之内,片瓦不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耶律长烬和耶律拓穹,最后落在耶律长烬震惊的脸上:“而这,只是开始。”

“什么意思?”耶律长烬的声音绷紧了。

“意思是。”戚秀骨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地上:“从你们攻破城门的那一刻起,云京城就已经是一座埋在火药上的危城。

我的人藏在你们还没控制的街巷里,守着十七处预设的引爆点。

那些地方埋着的火药量,足以把整个西城,连同你们八千轻骑的主力,一起送上西天。”

他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如果云京注定走上绝路,那我选择让所有人,包括我自己,包括你们,包括这座三百年国都——一起陪葬。

你们可以占领云京,但你们得到的只会是焦土和尸骸。你们的草原勇士,将永远埋在这片他们陌生的土地上,连一根完整的骨头都找不到。”

雅间内的空气凝固了。

十八年来,耶律长烬见过戚秀骨太多面目——深宫里温润隐忍的“公主”,听澜斋中侃侃而谈的“顾九娘”,朝堂上冷静反击的布局者,北疆战场上算无遗策的统帅。

每一次,戚秀骨都像水,无形无相,迂回渗透,从最意想不到的角度破局。

但这一次不同。

这一次,戚秀骨没有迂回,没有隐藏,没有布局。他就这样把自己当成最后的筹码,明晃晃地走到刀锋前,亮出了所有獠牙。

那是一种走上绝路的囚徒才有的姿态——不是求生,而是赌命。

赌对方不敢跟他一起死,赌对方舍不得已经到手的战果,赌对方心里还有比胜利更重要的东西。

耶律长烬感到一种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太了解戚秀骨了,了解他的智慧,了解他的隐忍,了解他为了守护的东西可以付出怎样的代价。

所以当戚秀骨选择用最直接、最惨烈的方式摊牌时,耶律长烬知道——这一次,没有退路了。

这不是谈判,这是最后的通牒,来自一个走上绝路的囚徒,用自己和整座城池作为赌注的、疯狂的赌局。

耶律拓穹的翠绿色眼瞳,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耶律长烬死死盯着那枚铜管,盯着戚秀骨苍白的手指搭在引线上,仿佛随时都会拉动。

“你疯了。”耶律长烬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也许。”戚秀骨笑了笑,那笑容苍白而破碎,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但这是你们逼我的。”

雅间内,空气凝固如铁。

三人对峙,谁也没有再说话。

只有那根细细的引线,在戚秀骨指尖微微颤动,像一条随时会暴起伤人的毒蛇。

而窗外,云京城的巷战还在继续。

远处传来零星的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房屋倒塌声。

这座三百年的国都,正在血与火中,一点点走向未知的命运。

而决定这命运的钥匙,此刻握在一个苍白虚弱、仿佛随时会倒下、却偏偏站得笔直的青年手中。

握在那根细细的、一拉即断的引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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