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云阁,二楼雅间内炭火奄奄。
戚凌骁与戚秀骨叔侄二人被“请”来时,风雪正从破败的窗缝中钻入,卷着残留在城中的硝烟气味。
耶律拓穹坐在主位,墨色外袍已褪去,他似乎刚冲洗过,身上还残留着点水珠,深褐色的羊皮坎肩随意披在肩头,上半身**。
这位北祁一字并肩王,比起耶律长烬来,更像个未被驯化的野兽,就这样直白的展示属于战士的力量。
他手中把玩着那枚戚秀骨留下的铜管——猛火雷的引信装置已被卸除,此刻不过是个冰冷的金属物件。
耶律长烬立在窗边,靛青色轻甲外罩着羊皮大氅,翠绿色的眼瞳越过窗棂,望向城内那条空空荡荡的朱雀大街。
自戚秀骨孤身入城、亮出玉石俱焚的底牌已过去三个时辰,云京城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巷战停止了,伏击消失了,连那些藏在暗处的弓弩手也收了箭。
“坐。”
耶律拓穹的声音低沉如铁,没有抬头,只是将铜管轻轻搁在桌上。
戚凌骁先一步坐下。
他依旧穿着那身银白重甲,深灰色大氅裹着过于清瘦的身躯,坐下时动作缓慢而僵硬,铠甲的金属部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寒毒在经脉中肆虐,连呼吸都带着冰刃刮擦的痛楚,可他挺直的脊背没有半分弯曲。
戚秀骨随后落座,靛青色皮甲左肩处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绷带下伤口隐隐作痛,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气血压下,目光平静地迎上耶律拓穹审视的眼神。
“条件。”耶律拓穹开门见山,翠绿色的眼睛在两人脸上扫过:“你们留下,换什么?”
戚凌骁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换云京数万百姓活路。”
“具体。”耶律长烬转过身,走到桌边,双手撑在桌沿,俯身看向戚秀骨:“怎么活?活成什么样?”
戚秀骨抬起头,与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对视。
距离很近,他能看见耶律长烬眼底的血丝,看见那张熟悉面孔上掩不住的疲惫,还有更深处的、某种近乎痛楚的复杂情绪。
“祁军入城,不劫掠,不屠戮,不□□。”戚秀骨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愿归顺祁国的百姓,我与王叔出面安抚,劝他们勿作无谓抵抗。愿东迁南下的百姓,许他们携家带口,平安离城。”
耶律长烬直起身,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敲了敲:“这个我早就答应过,继续。”
“但有三个条件。”戚凌骁接过话头,灰蒙蒙的眼睛望向耶律拓穹:“第一,疏散百姓、维持秩序、护送离城——这些事,必须由昭国官兵执行。
祁军只能旁观,不得插手,更不得趁机混入细作或拦截盘查。”
耶律拓穹眉头微皱:“理由。”
“民心。”戚凌骁一字一句:“百姓信的是‘湛王’、‘九殿下’,不是祁国将军。
若由祁军执行疏散,恐慌必生,踩踏骚乱不可避免。届时死伤,算谁的?”
雅间内一时寂静,炭火噼啪作响,窗外风声呜咽。
“可以。”耶律长烬忽然开口,声音平静:“祁军退守主要街口,只维持大面秩序,具体疏散由昭国官兵执行。但——”
他顿了顿:“所有参与疏散的昭国官兵,出城后不得返回,需随百姓一同东迁。我们不可能放一支成建制的军队在已控制的城池内活动。”
“合理。”戚凌骁点头:“第二条,太庙、文渊阁、翰林院、钦天监——凡存放昭国礼器、典籍、历法、国史之处,其中重要物品,必须由昭国人完完整整带走。”
这次耶律拓穹和耶律长烬同时眉头紧锁。
“钱财重宝,你们可以留下。”戚秀骨补充道,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的讥诮:“金银玉器、古玩字画,那些身外之物,随你们处置。
我们要带走的,是昭国三百年祭祀的礼器,是历代先贤编纂的典籍,是三百年的天文记录与国史档案——这些,对祁国无用,对昭国,是命脉。”
“无用?”耶律长烬眯起眼睛:“典籍国史,正是了解一国风土民情、政治制度的最佳途径。你说无用?”
“那你们可以抄录。”戚秀骨平静回应:“原本必须由昭国人带走。这不是谈判,是底线——
若这些传承之物毁于战火或流落异国,我与王叔留下便毫无意义。我们守的不是一座空城,是这座城承载的三百年文明。”
他顿了顿,看向耶律拓穹:“一字并肩王当年与王叔在雁回关外鏖战三日,战后曾邀王叔饮酒论道。
您当时说,‘战为争利,武为止戈,然文脉不断,方为真胜’。这话,王叔还记得,您应该也还记得。”
耶律拓穹翠绿色的眼瞳沉了沉,转而盯住戚凌骁,可那人仿佛没有听到戚秀骨所说、也没看到耶律拓穹的视线,神色平静。
那时戚凌骁还不是如今这副病骨支离的模样,他仰头灌下一口烈酒,大笑着说:“耶律拓穹,今日你我一战未分胜负,来日再战!”
而他当时看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鬼使神差地说出了那句话。
战为争利,武为止戈,然文脉不断,方为真胜。
原来戚凌骁记得,还说给了自己的侄子。
原来这句话,在这个时刻,以这种方式,被重新提起。
耶律拓穹缓缓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已被压下:“说第三条。”
戚秀骨与戚凌骁对视一眼,继续道:“第三,云京城内所有学堂、善坊、医馆、义庄——凡文教、慈善、医疗、丧葬之所,祁军入城后不得损毁占用。
若需征用,需与原有主事者协商,支付合理费用,且不得干扰其正常运转。”
“学堂继续开课,孩子要读书;善坊继续施粥,穷苦人要吃饭;医馆继续问诊,伤病患者要活命;义庄继续收殓,死者要入土为安。”
戚凌骁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战争已夺走太多,这些最后的人间温情,不能再毁了。”
雅间内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
耶律长烬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风雪似乎小了些,云层缝隙中透出几缕惨淡的天光,照在空荡的街道上,照在那些尚未清理的尸体与残骸上。
“我同意。”耶律长烬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耶律拓穹看向他,翠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化为理解。他缓缓点头:“可以。”
“但有补充。”耶律长烬转过身,目光落在戚秀骨苍白的脸上:“学堂可开,但教材需经审查,不得有煽动反祁、鼓吹复国的内容。
善坊、医馆、义庄可保留,但账目需公开,不得藏匿反抗者或违禁物资。”
“合理。”戚秀骨点头:“我们会配合。”
“还有。”耶律长烬走到桌边,拿起那枚铜管,在手中掂了掂:“云京城内预设的十七处引爆点,你们的人必须全部撤出,交出详细位置图。
猛火雷可以留下,但引信装置必须拆除。”
戚秀骨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可以。”
“那么——”耶律拓穹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室内投下浓重的阴影:“协议达成。自此刻起,祁军停止一切军事行动。
给你们十二个时辰——明日此时之前,完成百姓疏散与重要物品转移。十二个时辰后,祁军全面接管云京。”
他顿了顿,看向戚凌骁:“湛王,九殿下,在此期间,你们需公开露面,安抚民心,主持疏散。但——”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不得离开祁军视线范围。这是底线。”
戚凌骁与戚秀骨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协议,就此达成。
协议达成后,戚秀骨向耶律长烬请求:“在开始疏散前,我需要与留守的三位皇兄一见,交代后续事宜。”
耶律长烬沉默片刻,点头应允,但要求必须有祁军在场。
半个时辰后,皇宫偏殿暖阁内。
二皇子戚承安、三皇子戚承航、七皇子戚承恩三人匆匆赶来。
他们身上都带着连日守城的疲惫与烟尘,二皇子戚承安眼底乌青,三皇子戚承航甲胄未卸,七皇子戚承恩面色苍白,眼中满是忧虑。
暖阁内除了他们,还有四名祁军士兵守在门口,耶律长烬本人则抱臂立在窗边,背对着众人,似是不想打扰这场昭国皇室内部的告别,却又必须履行监看的职责。
“九弟!”戚承恩最先冲上前,抓住戚秀骨的手臂,声音哽咽:“你……你真的要留下?”
戚秀骨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转向三位兄长,神色平静:“二哥,三哥,七哥,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
“第一,百姓疏散之事,我已与祁国达成协议。由我朝官兵执行,祁军只旁观。二哥擅长民政调度,此事需你总领。
各坊百姓按既定路线分批出城,老弱妇孺优先,务必避免踩踏骚乱。”
戚承安重重点头,眼眶发红:“你放心,户部旧吏尚有部分留在城中,我定调度妥当。”
“第二,太庙、文渊阁、翰林院、钦天监等处的重要物品,必须全部带走。”戚秀骨看向戚承航:“三哥,此事需你派兵护送。
金甲卫中挑选可靠之人,押运车队混在百姓队伍中出城,一路向东,与陛下南迁队伍汇合。”
戚承航握紧拳,声音低沉:“那些东西……比人命还重要吗?”
“一样重要。”戚秀骨直视他的眼睛:“百姓要活命,文明也要传承。三哥,若这些东西毁于战火或流落异国,我们今日所做的一切,就失去了一半意义。”
戚承航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我明白了。”
“第三。”戚秀骨转向戚承恩,语气柔和了些:“七哥,你心善,疏散途中若有百姓伤病、孤儿寡母无人照看,烦请你多费心。
听澜斋的陈观和那些学子会协助你,他们在民间有威望,能安抚人心。”
戚承恩眼泪滚落,用力点头:“我会的……九弟,我定会照顾好他们。”
戚秀骨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三枚样式不同的玉佩,一一递给他们:“这是万裕商号的信物。
出城后,若遇到粮草医药短缺、或是需要银钱打点,凭此玉佩去任何一家万裕商号分号,他们会全力相助。”
他又取出一封密信,交给戚承安:“这封信,请二哥务必亲自呈交父皇。信中说明了云京发生的一切,以及……我与王叔的选择。”
戚承安接过信,手在颤抖:“九弟,你跟我们一起走,现在还来得及,我们可以趁乱——”
“二哥。”戚秀骨打断他,摇了摇头:“协议已成,我不能走。况且……我留下,东迁的百姓才多一分安全。”
暖阁内一片寂静。
良久,戚承航腰忽然深深伏了下去,对着戚秀骨行了个正礼,甲胄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这位向来沉稳的三皇子抬起头,眼中闪着水光:“九弟,北疆宣抚使,末将……奉命完成疏散任务后,将率剩余官兵东撤。请您……保重。”
戚承安与戚承恩也随之深拜。
戚秀骨看着面前的三个兄长,喉头滚动。他伸手,将三人一一扶起,声音很轻,却清晰:“三位兄长,也请保重。昭国……还没有亡。”
“我们会在青淮水以南,等你们回来。”戚承安用力握住他的手。
戚秀骨微微一笑,没有承诺,只是点头。
窗边,耶律长烬的背影微微僵了一瞬,终究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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