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吗?”耶律长夜问,声音平淡无波。
明晏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个铜管。
“我从你妆匣的夹层里找到的。”耶律长夜继续说,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如刀:“仆役搜查了三遍,都没发现,藏得很好。”
明晏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这种改良过的猛火雷,王叔和长烬说戚秀骨在入城谈判时用过。你是从哪里弄来的?”耶律长夜问。
明晏冷冰冰道:“捡的。”
“捡的?”耶律长夜眉梢微扬:“在承安时就捡到了,还是在黎城捡到的?”
明晏抿紧嘴唇,别过脸。
“不说?”耶律长夜也不逼他,只是拿起那个掌心雷,在掌心轻轻掂了掂:“那我换个问题——你带着这个入祁国,是想做什么?”
他顿了顿,看向明晏,眼神锐利如刀:“是为了万一受辱,能死得痛快。还是……”
“还是为了在合适的时机,制造混乱?”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却像惊雷般炸在明晏耳中。
明晏猛地转回头,瞪大眼睛看着耶律长夜。那双总是藏着算计或骄纵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毫不掩饰的惊惧。
“你……”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耶律长夜将猛火雷放回桌面,从怀中又取出一沓信笺。那些信笺都很普通,是黎城驿馆统一提供的纸张,上面空空如也,一个字也没有。
“还有这些。”耶律长夜将信笺摊开,铺在桌面上:“我离开这一个月,你总共要了十七次纸笔。每次都说要写信,但每次写完,信都不见了。”
他抬起眼,直视明晏:“烧了?还是……用某种特殊方法送出去了?”
明晏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脚底的伤口踩在地面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却顾不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强自镇定:“我要纸笔,不过是闲来练字。写得不满意,自然就烧了。”
“练字?”耶律长夜笑了,那笑意很淡,却冷得刺骨:“明晏,你我认识多少年了?你什么时候有‘练字’这种雅兴?”
明晏哑口无言。
耶律长夜不再逼问,只是将那些空白信笺收起,连同猛火雷一起,重新放回一旁。
然后他走到明晏面前,伸手,轻轻握住明晏的肩膀。
那双手很稳,力道却大得惊人,明晏挣了一下,竟纹丝不动。
“听我说。”耶律长夜低头,凑近明晏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你对外联系的痕迹,我查到了。
虽然你的人太隐秘、太谨慎,我没能截获消息,但痕迹就是痕迹,抹不掉。”
明晏浑身一僵。
“如果我把这些东西——”耶律长夜点了点猛火雷和信笺:“如果我把这些交给王庭,你知道会怎么样吗?”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祁国对你的监视会密不透风。你住的院子会有无数侍卫轮流值守,你吃的每口饭、喝的每口水都会有人翻看,你接触的每一个人都会经过严密排查。
到时候,你什么都做不了——传递消息,偷藏禁物,甚至想独自待一会儿,都不可能。”
明晏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耶律长夜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刺痛又泛上来。但他没有停,继续说道:“但如果你愿意信我——”
他松开明晏的肩膀,后退半步,拉开一点距离,好让明晏看清他的眼睛。
“如果你愿意信我。”耶律长夜一字一句地说:“只要你不做危及祁国根本的事,我根本不会阻止你。甚至……必要的时候,我还可以帮你。”
明晏怔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耶律长夜,像是在判断这话的真假,又像是在权衡利弊。
那双眼睛飞快地转动着,里面闪过无数复杂情绪——怀疑,警惕,算计,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动摇。
良久,他才轻声问:“……代价呢?”
耶律长夜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明晏,看着这张他思念了三年、也痛了三年的脸。
明晏瘦了很多,下颌尖的惊人。那身单薄的中衣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像随时会被风吹走。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骨子里却藏着比谁都狠的劲。
明晏还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却还死死攥着他的手,一遍遍说“阿兄,别走”。
那时的明晏是真的依赖他。
而现在……
耶律长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些翻涌的情绪已经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代价很简单。”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力道:“你只需要亲亲我,在这里,就现在。”
明晏整个人僵住了。
他像是没听懂耶律长夜的话,又像是听懂了却不敢相信,只是瞪大了眼睛,怔怔地看着对方。
那张总是伶牙俐齿的嘴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耶律长夜就那样站着,这么看着他,耐心地,沉默地,等着他的选择。
屋内死一般寂静,只有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还有两人交错起伏的呼吸声。
他在权衡。
在计算。
在判断耶律长夜这番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在思考,如果答应,他要付出什么代价;如果拒绝,他又将面临什么后果。
那是他多年来养成的本能——面对任何承诺,先想背后是否有陷阱。
拒绝,意味着耶律长夜很可能会履行诺言,将他的“异常”上报,他将彻底失去在祁国活动的空间,成为真正的囚徒,所有计划胎死腹中。
接受……意味着他将自己的一部分“自由”和“尊严”,抵押给了耶律长夜。
前路莫测,耶律长夜会成为他的保护伞,还是更危险的枷锁?
“耶律长夜,你……”
“就现在。”耶律长夜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抗拒的意味:“亲到我满意,我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猛火雷,联络痕迹,我都会处理好。到了晟京,我也会尽量给你行方便。
你要见人,就见;要传消息,我就给你更安全的渠道。只要不危及祁国根本,我会帮你做任何事。”
不知过了多久,明晏终于动了。
他极慢极慢地抬起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然后,他踮起脚,凑近耶律长夜的脸颊,极快极轻地碰了一下。
那甚至算不上一个吻,只是一个触碰,像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明晏退开后,别过脸,耳根已经红透了。
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
耶律长夜却没动。
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淡淡地说:“不够。”
明晏猛地转回头,瞪着他:“你——”
“要亲这里。”耶律长夜指了指自己的嘴唇,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刚才那样,不算。”
明晏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要发怒,又像是在极力忍耐。
他死死咬着下唇,盯着耶律长夜的嘴唇看了很久,久到耶律长夜几乎以为他会转身离开。
但最终,明晏还是再一次踮起了脚。
这一次,他闭着眼,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朝着耶律长夜的嘴唇凑过去。
他的动作很生涩,也很僵硬。嘴唇碰到耶律长夜的瞬间,整个人都绷紧了,像是碰到了什么滚烫的东西,下意识想后退。
但耶律长夜忽然动了。
他没伸手碰明晏,只是微微偏了偏头,调整了一下角度,让那个吻更贴合,更深入。
他的鼻尖蹭过明晏的脸颊,温热的气息拂在皮肤上,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明晏浑身僵硬,手指攥得更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他数着时间。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他退开,睁开眼,看向耶律长夜。
耶律长夜仍看着他,目光平静,却比刚才更深,更沉。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哑:“不够。”
明晏咬了咬牙。
他又亲上去。
这次停留得更久些,嘴唇微微分开,能感觉到耶律长夜唇上的纹路,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了皮革与尘土的气息。
明晏的心脏跳得很快,咚咚咚地撞着胸口,每一下都带着屈辱与恐惧。
退开,再亲。
又退开,又亲。
他不知道亲了多少次。
五次?十次?还是更多?
每一次,耶律长夜都说“不够”。
每一次,他都要调整角度,让那个吻更深,更久。
每一次,明晏都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感觉到他肌肉的僵硬,感觉到他喉结的滚动。
可耶律长夜的眼睛始终睁着。
很清醒,甚至有点冷。
他垂着睫,睨视着近在咫尺的、明晏因为紧张和屈辱而微微颤抖的睫毛,苍白的面颊,和那双紧紧抿着、一次次生硬贴上来的、冰凉的唇。
他知道,这不是屈服,不是软化,更不是情动。
这是算计,是利用,是明晏在权衡利弊后,决定暂时“支付”的代价。
他的小殿下,哪怕害怕到发抖,也绝不会向他示弱,只会选择将他的感情也纳入棋盘,作为可以兑换资源的筹码。
这个认知,让耶律长夜的心像是被浸入了冰海,又像是被架在火上炙烤。又冷又疼,又酸又涩。
明晏在第不知道多少个吻之后,彻底失去耐心,抽身想退。
但耶律长夜没让他退。
在明晏的嘴唇即将离开的刹那,耶律长夜忽然伸手,扣住了他的后脑。
那是一个近乎强硬的姿势,不容拒绝,也不容逃避。明晏浑身一颤,想要挣扎,却被耶律长夜牢牢按住。
然后,耶律长夜低下头,主动吻了上去。
这个吻和明晏刚才那个蜻蜓点水的触碰完全不同。它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爆发的热度,滚烫,灼人,近乎凶狠。
耶律长夜的唇碾过明晏的唇,舌尖撬开齿关,长驱直入,攻城略地。
明晏起初还试图反抗,可很快就被那种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热度吞噬。
他浑身发软,脚底的伤口疼得厉害,却顾不得,只能死死攥着耶律长夜胸前的衣襟,像是抓住唯一的浮木。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
久到明晏几乎要喘不过气,耶律长夜才稍稍退开一点,却依旧扣着他的后脑,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粗重。
明晏睁着眼,眸子里蒙着一层水汽,迷茫又惊惶。他的嘴唇被吻得红肿,微微张着,小口小口地喘气。
然后,他听见耶律长夜说:“还是不够。”
明晏浑身一颤。
“继续。”耶律长夜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我不说满意,就不许停。”
明晏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终于露出了最真实的恐惧。
耶律长夜始终看着明晏,他知道明晏在怕。怕他得寸进尺、怕他索求无度。
怕今日只是亲吻,明日就要付出更多。怕这份“交易”会永无止境,怕自己最终会沦为彻底被掌控的玩物。
耶律长夜都懂。
可他还是逼着他,一下,又一下。
因为只有这样,明晏才会真正“记住”——记住他耶律长夜是可以被利用的,记住这份感情是值得被算计的,记住在祁国这片陌生的土地上,至少还有一个人,会因为他的一个亲吻而动摇。
只有这样,明晏才会在未来的某一天,需要帮助的时候,第一个想到他。
他必须把明晏拉到自己这边,必须让明晏“用”他,必须让明晏觉得,他还有价值,还能被算计——只有这样,明晏才不会彻底把他推开,才不会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走上更危险的路。
但他也不会像明晏担忧的那样,步步紧逼。
因为他也怕。
怕明晏今日的乖顺,真的只剩利用。怕明晏此刻的恐惧,会在未来某一天化为更深的恨意。
怕他走错一步,就将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平衡彻底打碎。
所以他只能停在这里。
停在亲吻这一步。
停在明晏还能承受、还愿意算计他的这一步。
他将明晏整个人揽进怀里,紧紧地、用力地抱住。那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将明晏揉碎,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明晏被他抱得喘不过气,想要挣扎,却听见耶律长夜在他耳边低声说:“够了。”
声音沙哑,疲惫,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明晏愣住了。
耶律长夜却不再说话,只是抱着他,抱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久到屋内的血腥味都被两人身上交织的气息掩盖。
然后,耶律长夜松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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