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第一百六十七章 发怒

“你听到了?”耶律长烬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

戚秀骨轻轻“嗯”了一声:“略有耳闻。”

“就这反应?”耶律长烬往前逼近一步,几乎要贴上榻沿。

他俯身,翠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戚秀骨:“戚秀骨,他们在说什么?他们在把你当什么议论?你听不见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安静的屋子里炸开。

戚秀骨眼睫颤了颤,没说话。

“说话!”耶律长烬猛地伸手,抓住戚秀骨搁在膝上的手腕。

力道极大,捏得腕骨生疼。

“你不是最能算计吗?不是最会看透人心吗?现在这种流言传遍晟京,对你、对明晏、对我们——对整个局势意味着什么,你看不明白吗?!”

戚秀骨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被攥住的手腕。那只手修长苍白,因为用力,指节微微泛白。

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放手。”

“我不放!”耶律长烬眼睛更红了,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切的、近乎绝望的躁怒:“戚秀骨,你有没有心?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不表态,不生气,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这些事情就能过去?我告诉你,不会!流言只会越传越离谱,越传越恶毒!

他们会真的以为你就是那种人,以为明晏就是那种人!到时候,你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这又是哪方势力的算计,是耶律长天?是昭国朝廷?还是别的什么人?

你在等,等对方露出马脚,等你找到破局的机会——就像你以前在云京做的那样!”

耶律长烬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可这次不一样!戚秀骨,这次他们要毁的不是你的名声,是你的‘人’!

他们要让你在所有人眼里,变成一个没有过去、没有功绩、没有灵魂,只剩下那张脸和那具身子的玩物!”

他越说越急,越说越怒,攥着戚秀骨手腕的力道无意识收紧。

戚秀骨吃痛,眉心蹙紧,却没挣扎。

他只是抬起眼,静静看着耶律长烬。

看着这个男人因为市井几句污言秽语,就失控成这样。看着他猩红的眼眶,颤抖的嘴唇,还有那双翠绿色眼睛里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

是的,痛苦。

耶律长烬在为他痛苦。

这个认知,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进戚秀骨心底那潭冰封的深水里,漾开一圈极细微的涟漪。

在这个囚禁他的异国都城,在这个流言蜚语试图将他碾碎的时刻,这个曾经想带他走的人,正为了那些试图碾碎他的话语,愤怒得眼睛发红,声音哽咽。

戚秀骨心底那层厚厚的冰,忽然裂开了一道细缝。

一丝陌生的情绪,从裂缝里渗出来——不是愤怒,不是屈辱,甚至不是悲伤。

是一种很轻的,带着点荒谬,又带着点……暖意的东西。

他其实没有耶律长烬想的那么平静。

那些话,他听到了,也生气了。

只是二十年来养成的习惯,让他习惯了将情绪压下去,碾碎,消化,然后冷静地思考对策。

就像曾经面对任何一次危机时那样。

可耶律长烬这么一闹,他那点被压抑的怒气,忽然就散了。反而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人,明明在战场上杀伐果断,在朝堂上深沉难测,怎么到了他面前,就像个一点就着的炮仗?

耶律长烬还在瞪着他,胸口起伏,呼吸粗重,眼睛里的红血丝更明显了。他看起来气得要命,却又拿眼前这个平静得可恨的人毫无办法,简直有点……无能狂怒。

戚秀骨看着他,忽然很轻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空着的那只手,伸向榻边那个藤编的小筐——随手从筐里捞起一个缝得歪歪扭扭、勉强能看出是只狼崽子的布偶。

然后,抬手,轻轻扔向耶律长烬的胸口。

力道很轻,甚至没带什么怒火,就像随手抛个果子。

耶律长烬正处在暴怒的顶点,猝不及防被个软绵绵的东西砸中胸口,下意识就伸手接住了。

低头一看,是那只丑得要命的狼崽布偶。

他愣住了。

满腔的怒火、焦躁、痛苦,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噗地一声,漏了个干净。

他呆呆地拿着那只布偶,抬头看向戚秀骨。

戚秀骨已经抽回了被他攥着的手腕,腕上留下一圈清晰的红痕。

他揉了揉手腕,抬眼看向耶律长烬,语气甚至带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戏谑:“要我这么生气?”

声音不高,平平淡淡的,却像一盆温水,兜头浇在耶律长烬烧得滚烫的理智上。

耶律长烬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看着戚秀骨。

戚秀骨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方才那种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紧绷气氛,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带着点莫名尴尬的安静。

半晌,耶律长烬喉结动了动,声音干涩:“……你生气了?”

他问得有点小心翼翼,像怕惊扰了什么。

戚秀骨没直接回答,只道:“流言蜚语,我在云京听得还少吗?”

耶律长烬沉默。

他当然知道戚秀骨听得不少。可那时候的流言,和现在这些,能一样吗?

“这次不一样。”他最终还是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残留的沙哑:“他们在刻意抹黑你在北疆的功绩,贬低听澜斋的声望。

这不是简单的市井闲话,是有目的的。”

戚秀骨轻轻“嗯”了一声,算是认同:“流言的本质,是权力投射的阴影。”

他缓缓道:“人们不敢议论汗王的意图,不敢非议朝堂的决策,便只能将目光投向我们这些‘战利品’,用最龌龊的想象,来满足窥私欲,来消解对未知的恐惧。”

人们需要谈资,需要窥探高高在上者的隐秘,需要将那些遥不可及的人物拉下神坛,用最粗俗的想象涂抹他们的面目,仿佛这样就能消弭心底那点微妙的畏惧与嫉妒。

耶律长烬见他愿意谈正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口气灌下去,冰凉的茶水划过喉咙,总算压下了心头最后那点躁火。

他走回榻边,没再坐下,而是倚着窗棂,看向戚秀骨。翠绿色的眼睛里风暴散去,恢复了往日的深沉与锐利。

“流言里特意提到你在北疆的指挥、听澜斋的声望,这不是巧合。”

耶律长烬缓缓道:“你在昭**中的威望,在士林心中的地位,是你在祁国立足的隐形筹码,也是某些人的眼中钉。

他们想通过这种污秽的方式,把这些东西稀释、玷污,让你在昭国旧民心中的形象,从一个护国有功的皇子,变成一个……靠龌龊手段上位的弄臣。”

戚秀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没说话。

耶律长烬继续分析:“晟京虽是祁国新都,但这里毕竟是昭国旧土。迁都时日尚短,祁国对民间的掌控,远不如昭国那样根深蒂固。

所以这些流言能传得这么快,这么广,背后一定有推手——不止是祁国内部看我不顺眼、或者记恨明晏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还有昭国朝廷的影子。”

戚秀骨眼睫微垂,遮住了眸中神色。

耶律长烬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疼得他呼吸一窒。

他忽然全明白了。

戚秀骨那个好父皇,那个在云京陷落时弃城东逃、又在《阳春之盟》里将他作为筹码送出的昭帝戚凌夏——他从来就没想过让戚秀骨好过。

一个在敌国都城保有声望、甚至可能借助声望暗中活动的质子,对偏安一隅的昭国朝廷来说,是潜在的威胁,更是提醒他们“战败南撤”耻辱的活碑。

所以,要毁了他。

不是杀了他,那样反而可能让他成为悲情旗帜。

而是用最下流的方式,从根子上污名化他,让他在故国遗民心中失去所有光环,变成一个可以随意践踏、嘲笑、甚至意淫的“玩意儿”。

这样,昭国朝廷战败的屈辱,就可以被掩盖。他们可以指着北边说:看,你们曾经寄予厚望的瑾王,不过如此。我们送走他,是清理门户。

好狠毒的心思。

好……令人作呕的算计。

耶律长烬看着戚秀骨苍白安静的侧脸,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分析,所有的对策,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能说什么?说“你父皇不是东西”?戚秀骨比他更清楚。说“我会保护你”?这种流言蜚语,怎么保护?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吗?

他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像压了一块千斤巨石,喘不上气。

为戚秀骨感到疼。

也为自己的无力感到愤怒。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

这次沉默,却和方才那种紧绷的沉默不同。是一种更沉、更重,掺杂了太多难以言说情绪的静。

不知过了多久,戚秀骨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流言不会自己平息。”

耶律长烬猛地抬眼。

戚秀骨依旧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指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但也不需要我们亲自去扑。有人会比我们更坐不住。”

耶律长烬一怔:“谁?”

戚秀骨抬起眼,看向他,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冷诮的光:“明晏。”

他没多说,只说了这个名字,便止住了话头。

耶律长烬却瞬间懂了。

是了,明晏。

那个在宁国宫里骄纵跋扈、绝不肯吃半点亏的明晏。

他怎么可能任由这种将他物化、践踏到极致的流言蔓延?

以明晏的性子,恐怕很快就会有动作。而且那动作,绝不会温和。

耶律长烬甚至能想象出,明晏会用什么手段反击——更激烈,更不计后果,更……惊世骇俗。

“你觉得他会怎么做?”耶律长烬问。

戚秀骨摇摇头:“不知道,但不会坐以待毙。”

他顿了顿,补充道:“流言里将他与我并列,同样贬低,甚至暗示靖王与他的关系……以明晏的心性,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耶律长烬默然。

耶律长夜对明晏那种扭曲的、混合着掌控与守护的复杂情感,而明晏始终对耶律长夜有既依赖又恐惧、既利用又抗拒的矛盾态度。

流言将这种关系扭曲成纯粹的主奴、狎玩,明晏若能忍,就不是明晏了。

“那我们……”耶律长烬看向戚秀骨。

“等。”戚秀骨简单地说了一个字。

他重新拿起书,目光落在书页上,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对话从未发生:“流言起得这么快,背后之人必有后手。

等他们下一步动作,等明晏反应,等……时机。”

耶律长烬看着他平静翻阅书卷的侧影,忽然愣住了。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戚秀骨的态度,变了。

刚才他进门时,戚秀骨的眼神是冷的,疏离的,像回到从云京来晟京的路上,那层厚厚的、把人隔绝在外的冰壳。

那时他在气头上,没注意。

可现在冷静下来,他才发现,戚秀骨的眼神不知什么时候又柔和下来,恢复了这几日他们之间那种……近乎和睦的平静。

耶律长烬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忽然全明白了。

戚秀骨不是不生气。

戚秀骨不是不信任。

他是不会。

就像一只从小在陷阱里长大的兽,即便有人伸过来一只善意的手,它的第一反应也是警惕、是躲避、是亮出爪子。

这不是针对某个人,而是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本能。

而耶律长烬要做的,不是强行掰开它的爪子,也不是抱怨它不亲近。

而是耐心地、一次又一次地伸出手,让它慢慢明白,这只手不会伤害它,不会设陷阱,只是单纯地想摸摸它的头,告诉它:你可以不用那么紧张。

就像此刻。

戚秀骨没有像在云京时那样,利用流言,或者冷静分析利弊后就抛之脑后。

他听进去了,也在意了,甚至……因为自己的愤怒,而稍微卸下了一点心防。

所以他才会扔那个布偶。

所以他现在才能这样平和地与自己说话。

耶律长烬看着戚秀骨低垂的睫毛,苍白的侧脸,还有那截细瘦的、被他攥出红痕的手腕。

胸腔里那股堵着的巨石,忽然就松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涩的、滚烫的暖意。

他知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戚秀骨习惯了独自面对一切,习惯了把所有情绪压在心里,习惯了没有人可以依靠、可以倾诉。

这不怪他。

是自己来得太晚,做得还不够。

但至少现在,戚秀骨愿意在他面前,稍微露出一点真实的情绪了。

哪怕只是一点点。

也够了。

耶律长烬轻轻吐出一口气,走到榻边,在戚秀骨对面坐下。他没再提流言,也没再分析局势,只是拿起茶壶,给戚秀骨已经凉了的茶盏续上热水。

“茶凉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低沉,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喝点热的。”

戚秀骨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然后,很轻地“嗯”了一声,端起茶盏,小口啜饮。

窗外,晟京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纸,暖融融地照进来,将两人相对而坐的影子,投在青灰色的砖地上,靠得很近。

远处市井的喧嚣依旧隐约可闻,那些污秽的流言仍在暗处涌动。

但此刻,这方小小的屋子里,却有一种奇异的、静谧的平和。

耶律长烬看着戚秀骨喝茶的侧影,心想:

不急。

日子还长。

他可以等。

等冰层一点点融化,等这个人一点点学会,在他面前,做一个会生气、会难过、会需要依靠的、真实的戚秀骨。

而在那之前——

所有试图伤害他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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