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九十章 战神之棋

雨是从午后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敲在琉璃瓦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到了申时,雨势渐急,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白蒙蒙的水雾。

顾元音没有坐轿。

她只带了苍姑姑一人,撑一把素青油纸伞,从庆兴宫的侧门悄然而出。

没有仪仗,没有宫人簇拥,甚至没有穿太后的朝服,只着一身深青色常服,外罩同色斗篷,帽檐压得很低。

雨幕中,主仆二人的身影单薄得像两片叶子。

“殿下……”苍姑姑欲言又止,声音在雨声中几不可闻。

“不必多说。”顾元音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比雨声还要平静:“今日之事,总要有人去做。”

她知道戚秀骨往湛王府递了话。

那孩子撑得太苦了。

北疆粮道被毁、军心浮动,云京谣言四起,宗正寺的折子明日就要递上去——四面楚歌,八方风雨。

阿檀想求援,能想到的人已经不多了。

可湛王府……那扇门已经关了十六年。

顾元音走在雨里,脚步不疾不徐。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浸透了绣鞋,寒意从脚底一丝丝爬上来。

她没有在意。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

那时凌骁还小,约莫七八岁的年纪,非要跟着舅舅顾战去校场看练兵。她不许,说下雨天路滑。

那孩子就瞪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说:“母亲,我是顾家的外孙,怎能怕这点雨?”

戚凌骁从小就像顾家人。

不像他皇兄戚凌夏那般心思深重,他爽朗、豪迈、重情义,武学天赋惊人,兵法学一遍就能举一反三。

顾战曾说,这孩子若生在顾家,必是百年不遇的将才。

后来,他真的成了将才。

十二岁随舅赴北疆,十八岁初战告捷,二十岁追击祁将八百里,取回头颅悬于飞榆关城楼——那一战,打出了“大昭战神”的威名,也打出了祁国十年不敢南侵的太平。

可太平……从来都是最奢侈的东西。

顾元音想起戚凌夏即位那年。献帝驾崩后,她才生下戚凌骁。

那时顾如敏二十岁,被新帝册封为皇后,母仪天下。

凌骁这个遗腹子,某种程度上是在顾如敏膝下长大的——她那个侄女,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智慧,将凌骁教导得知礼明义、胸怀开阔。

凌骁敬她如姐,甚至如母。

有时顾元音会想,如果如敏还活着,如今的局面是否会不同?

那个孩子看得太远,想得太深,她留下的那些模糊手稿、那些未竟之念……连自己这个姑母都未能完全参透。

而凌骁,他当年与如敏那般亲近,是否也察觉到了什么?

顾元音的脚步在一条长巷尽头停下。

眼前是一座府邸,朱漆大门早已斑驳剥落,门楣上“湛王府”三个鎏金大字也黯淡无光。

石狮沉默地蹲在雨里,狮身上爬满青苔,仿佛已在这里蹲了百年。

十六年了。

自从那杯毒酒之后,这扇门就再没开过。

顾元音站在雨里,看了很久。然后,她上前,抬手叩响了门环。

“咚、咚、咚。”

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沉闷而孤独。

许久,门内传来迟缓的脚步声。一道小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仆,眼睛浑浊,背脊佝偻。

“湛王府闭门谢客,请回吧。”老仆的声音嘶哑。

“我要见湛王。”顾元音说。

老仆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王爷不见人。”

“那就告诉他。”顾元音没有动:“我站在这里等。等到他想见的时候为止。”

老仆愣了愣,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嘴,缓缓关上了小门。

雨越下越大。

苍姑姑把伞往太后那边倾了倾,自己的半边肩膀早已湿透。她低声劝道:“殿下,雨太大了,您这样站着……”

“无妨。”顾元音打断她。

她站在雨里,背脊挺得笔直。雨水顺着帽檐流下来,在她脸上划出一道道水痕,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雨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那扇小门又开了。

这次出来的不是老仆,而是一个中年男子,约莫四十上下,面容普通,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他撑着伞,走到顾元音面前,躬身行礼。

“太后殿下。”他的声音很平静:“王爷说,请回吧。”

顾元音看着他。

这个人的脸很陌生,但她能感觉到——这人身上有一种久经沙场的气息,尽管刻意收敛,却还是从眼神、从站姿里透出来。

“你是星纪。”顾元音忽然说。她记得,凌骁当年身边有十二近卫,以十二星次为号:星纪、玄枵、娵訾、降娄、大梁、实沈、鹑首、鹑火、鹑尾、寿星、大火、析木。

个个都是他亲手挑选、一手栽培的精英。

中年男子微微一怔,随即恢复了平静:“殿下好眼力。”

顾元音缓缓道:“当年凌骁身边有十二骑,个个能征善战,皆可为一方大将。然陛下忌惮,将他们贬的贬、废的废……我以为,他们真的都散了。”

星纪沉默。

雨声哗哗。

“原来没有散。”顾元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叹息:“你们一直在。十六年了,你们还在他身边。”

星纪终于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站在雨中的太后。她的衣服湿透了,头发贴在脸颊上,模样有些狼狈。

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依然清亮,依然锐利,依然有着顾家人特有的那种坚韧。

“殿下。”他低声说:“王爷……有王爷的苦衷。”

“我知道。”顾元音说:“所以我今天来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却字字清晰:“你去告诉他,我不是以太后身份来的,我是以母亲的身份来的。

若他今日不见我,我就站到明日,站到这雨停,站到他愿意见我为止。”

星纪看着她,良久,深深一揖。

“请殿下稍候。”

小门再次关上。

这一次,顾元音等了很久。

雨没有停,反而更大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巷子里昏沉一片。苍姑姑几次想开口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劝不动。

终于,在那扇紧闭了十六年的朱漆大门后,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雨声淹没的叹息。

然后,门开了。

不是小门,是正门。

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向内打开,发出沉闷的“吱呀”声。门轴大概很久没上油了,声音干涩刺耳。

门内,是一个空旷的庭院。

青石铺地,杂草丛生,廊下的灯笼早已破败不堪。正厅的门紧闭着,窗纸泛黄破损,整座府邸透着一股荒凉死寂的气息,仿佛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了。

但顾元音知道,有人住在这里。

她抬步,跨过门槛。

星纪在前引路,穿过庭院,走过回廊,最后在一扇门前停下。门是普通的木门,没有雕花,没有漆色,朴素得甚至有些寒酸。

“王爷在里面。”星纪低声道,然后退到一旁。

顾元音抬手,推开了门。

门内是一间书房。

或者说,曾经是书房。现在这里更像一个病人的居所——窗子关得严严实实,屋里点着好几个炭盆,炭火烧得通红,热得人一进来就有些喘不过气。

书案后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厚重的深灰色棉袍,膝上盖着厚厚的毛毯,整个人裹得像要过冬。

听到开门声,他没有抬头,依旧垂眸看着手中的一本书——或者说,只是做出看书的姿态,因为他的视线根本没有聚焦在书页上。

顾元音站在门口,看着他。

十六年不见,她的儿子变了太多。

记忆中那个英气勃发、笑容爽朗的少年将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脸色苍白、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怠与冷漠的中年人。

他瘦了很多,脸颊凹陷,下颌锋利。只有那双眼睛——偶尔抬眼看人时,还能依稀看出当年那个戚凌骁的影子。

“凌骁。”顾元音开口,声音有些哑。

戚凌骁终于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母亲身上,很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疏离。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视线移向她湿透的衣摆、还在滴水的斗篷。

“母亲不该来。”他说,声音很淡,没什么情绪:“我这里……不干净。”

“哪里不干净?”顾元音走进去,反手关上门。

炭火的热气扑面而来,她解开湿透的斗篷,搭在一旁的椅背上,然后在戚凌骁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动作从容,仿佛这里不是荒废了十六年的湛王府,而是庆兴宫的正殿。

戚凌骁沉默地看着她。

“雨很大。”他忽然说:“母亲该坐轿来。”

“坐轿来,你就不见我了。”顾元音平静地说。

戚凌骁没接这话。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那书页已经泛黄发脆,边缘卷曲。

“阿檀让你来的?”他问,那个称呼自然而然地滑出唇齿,带着一种久远的熟稔。

他记得那个孩子,记得顾如敏怀他时温柔的眉眼,记得他幼时蹒跚学步的模样——那是如敏嫂嫂用生命换来的孩子。

“我自己来的。”顾元音说:“那孩子往你这里递了话,我知道。但我想,有些话,该由我来说。”

戚凌骁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极淡的、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说什么?说我这个废人还能做什么?”他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情绪,是自嘲,也是疲惫:“母亲,你看看我。我连走出这间屋子都要披三层毯子,你指望我能帮什么忙?”

顾元音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儿子,目光很静,静得像一潭深水,底下却藏着汹涌的暗流。

“凌骁。”她缓缓开口:“你恨你皇兄,恨那杯毒酒,恨这具废掉的身体——但你从来没有恨过这片土地,没有恨过那些曾经追随你的将士,没有恨过顾家‘守土安民’的祖训。”

戚凌骁的手指僵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母亲。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你……”他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

“我知道。”顾元音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他心上:“这些年,你闭门不出,不是因为怨恨,而是因为……你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一具废掉的身体,一个被皇帝忌惮的亲王,一个连门都出不去的病人——你能做什么?”

戚凌骁闭上了眼。

他的呼吸有些重,胸口微微起伏。炭火的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明明灭灭。

“母亲既然知道。”他哑声说:“又何必来。”

“因为现在有人需要你。”顾元音说:“北疆粮道被毁,将士断粮,军心浮动。云京谣言四起,说顾家军屠村抢粮。

宗正寺明日就要上折子,弹劾阿檀残害宗亲、德行有亏——那孩子被逼到了绝境。”

她顿了顿,看着儿子:“凌骁,你曾经是他们的战神,也是如敏最看重的弟弟。她当年那样教你、护你,不是想看到你在这间屋子里腐烂。

只要你站出来,哪怕只是说一句话,军中的谣言就能平息大半。

只要你以宗室亲王的身份入宗正寺,就能压下那份弹劾——你是先帝幼子,是献帝遗腹子,论辈分、论资历、论军功,宗正寺没人敢驳你的面子。”

戚凌骁睁开眼。

他笑了,那笑声很短,很冷,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

“母亲,你太看得起我了。”他说:“一个闭门十六年、早已被世人遗忘的废人,凭什么能平息军中谣言?凭什么能压下宗正寺的弹劾?

就凭我曾经是‘战神’?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就凭你曾经是。”顾元音的声音陡然拔高:“就凭你二十岁之前从未输过!就凭你名字还在,军功还在,那些将士的记忆还在!

凌骁,你知不知道,现在北疆那些老兵提起‘湛王’二字,眼睛里还有光!”

戚凌骁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能挽弓射敌首、能执长枪冲阵的手,如今苍白瘦削,指节凸出,连握拳都有些费力。

“母亲。”他缓缓道:“您知道寒毒发作时是什么滋味吗?”

顾元音怔住。

“不是冷,是痛。”戚凌骁的声音很轻,却字字锥心:“像有千万根冰针顺着经脉往骨头里扎,每呼吸一次,针就深一寸。

阴雨天尤甚,痛到极致时,连思考都不能。这十六年来,我每一日都在和这种痛搏斗。而给我这身毒的,是我同父异母的亲兄长,是这昭国的皇帝。”

他顿了顿,看向母亲:“您要我为他守的江山,去拼命?”

顾元音闭上了眼。

泪水终于滑落,混着脸上未干的雨水,滴在冰冷的地砖上。

但顾元音懂。

戚凌夏对顾家、对任何可能威胁皇权的人或事,都有一种病态的猜忌。这种猜忌,十六年前毒死了她的幼子,如今又要逼死她的孙儿。

良久,她睁开眼,眼中再无泪意,只剩一片决然的清明:

“凌骁,我不是要你为戚凌夏守江山。”

她上前一步,握住儿子冰冷的手——那双手曾经挽弓执枪,如今却苍白瘦削,指节凸出。

“我是要你,为顾家守一守那些还在前线挨饿受冻的将士,为这天下守一守那些还相信‘忠义’二字的百姓,为你自己——”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瞬:“守一守那个二十岁之前,从未输过的戚凌骁。”

戚凌骁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颤抖。

他看着她,看着母亲眼中的泪光,看着那张被岁月刻下皱纹却依然坚韧的脸。

很多记忆涌上来——小时候她教他读兵书,她说“为将者当知为何而战”;他第一次出征前,她替他整理铠甲,说“活着回来”;他凯旋回京,她站在城楼上等他,笑得比朝阳还灿烂……

还有顾如敏。

那个总是温柔笑着的嫂嫂,会在深夜与他谈论兵书,会在他困惑时点拨他“为将者当知大势”;她怀孕时,曾轻轻抚着腹部对他说:“凌骁,这孩子将来若有你一半的担当,我便放心了。”

那时她的眼神里有他看不懂的深意,如今想来,那或许是她早已预见到风雨将至的忧思。

然后就是那杯毒酒。

庆功宴上,皇兄亲自敬的酒。他喝下去的时候,心里还满是豪情壮志,想着明年开春要再打一场胜仗,把祁国人彻底赶回草原去。

可酒入喉,寒彻骨。

醒来时,武功全废,经脉尽损,从此成了一个连冬天都熬不过去的废人。

他恨过吗?

恨过。

恨皇兄猜忌狠毒,恨这命运不公,恨自己为什么没有防备。可就像母亲说的——他从来没有恨过这片土地,没有恨过那些追随他的将士。

这些年,他闭门不出,十二骑化整为零隐入市井,不是心灰意冷,而是在等。

等一个时机。

等一个……值得他再拼一次的时机。

“母亲。”戚凌骁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其实一直在看着。”

顾元音怔了怔。

“看着阿檀那孩子。”戚凌骁继续说,目光有些悠远:“从他开听澜斋,到他以‘顾九娘’之名结交寒门,到他暗中掌控万裕商号,再到他如今走上朝堂,协理军需——我都知道。”

他顿了顿,唇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苦涩的笑:

“那孩子……很像如敏嫂嫂。有她的坚韧,也有她的担当,甚至那种在绝境中也要布局长远的行事方式,都一模一样。

但我总觉得,他在做一件很大、很危险的事——一件和嫂嫂当年未竟之事有关的事。

我曾经想过要不要帮他,但每一次寒毒发作,痛到连呼吸都困难的时候,我就会想——我一个废人,能帮什么?”

顾元音握紧了他的手。

“你能帮的。”她说:“凌骁,你不是废人。你只是……病了,但你的心没病,你的脑子没病,你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也没病。”

戚凌骁看着她。

炭火噼啪作响,屋里热得让人有些眩晕。但母亲的手很暖,那种暖意透过皮肤,一点点渗进他冰凉的血液里。

“十二骑……确实还在。”他终于承认,声音很低:“这些年,他们化整为零,有的在云京做小买卖,有的在江湖上飘着,有的甚至混进了白玉京的外围。

我没让他们闲着,一直在搜集情报,盯着各方的动向。”

顾元音的眼中闪过一丝光。

“所以你知道谢家切断北疆粮道的事。”她说。

“知道。”戚凌骁点头:“也知道谢家和白玉京通过云中坊洗钱勾连的事。更知道……那杯毒酒的毒,很可能来自白玉京。”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但顾元音听出了那平静下的惊涛骇浪。

“你查到了?”她问。

“查了十六年。”戚凌骁扯了扯嘴角:“寒□□很特殊,不是昭国境内能有的东西。我让玄枵暗中查访,他精于药理,最后线索指向白玉京的通天阁。

十六年前,有人从那里买过一份名为‘冰魄散’的毒药配方,效果和我身上的毒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看着母亲:“买主是谁,查不出来。通天阁的规矩,交易绝对匿名。但母亲,你觉得……会是谁?”

顾元音沉默了。

她知道答案,但她不能说。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是万劫不复。

“凌骁。”她最终开口,声音疲惫而沉重:“有些事,知道了,不如不知道。”

“我知道。”戚凌骁说:“所以我一直没说,一直没动。因为我也不知道,知道了之后,我能做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虽然窗子关着,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厚厚的窗纸,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但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他轻声说:“我不能上阵杀敌,不能挽弓射箭,但我还能做点别的。我会让十二骑动一动,给阿檀那孩子送点他需要的东西。”

顾元音的眼睛亮了。

“你愿意帮忙?”

“不是帮忙。”戚凌骁纠正她:“是交易。”

他看向母亲,眼神恢复了那种平静的、近乎淡漠的神色:

“我可以让十二骑暗中协助阿檀,可以把我这些年搜集到的谢家和白玉京勾连的证据给他,甚至可以……在必要的时候,以宗室亲王的身份去宗正寺走一趟。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阿檀答应我一件事。”戚凌骁缓缓道:“等他站稳脚跟,等北疆危机解除,他要帮我查清楚——当年那杯毒酒,到底是谁下的。

我要一个答案,一个交代,一个能让我这十六年不白活的交代。”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还有……如果他知道如敏嫂嫂当年到底在谋划什么,如果那件事真的还在继续——我要他知道,我不是敌人。”

顾元音看着他,良久,缓缓点头。

“好。”她说:“我会让他答应。”

戚凌骁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比刚才多了几分生气。

“母亲,你回去吧。”他说:“雨大了,路上不好走。明天……明天我会让降娄去璇霄殿,他会把该给的东西给阿檀。”

顾元音怔了怔,随即明白了。

原来,那些暗中注视的目光,早就在了。

她站起身,重新披上湿透的斗篷。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看着儿子。

她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凌骁,我不求你力挽狂澜,只求你……别真的袖手旁观。”

戚凌骁点了点头,没有说更多。

顾元音看了他最后一眼,推门出去了。

雨还在下,比来时更大了。苍姑姑撑着伞等在廊下,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

“殿下……”

“回宫。”顾元音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却也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主仆二人重新走进雨里。

门内,戚凌骁依旧坐在炭火旁。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抬起手,握成拳——很慢,很费力,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但他握成了。

握成了一个拳头。

他盯着那个拳头,看了很久。然后,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笑了一声。

“星纪。”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屋里很清晰。

刚才那个中年男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王爷。”

“传令下去。”戚凌骁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军令般的干脆利落:“十二骑全部动起来。

降娄去璇霄殿,把谢家的那份名单交给端辞公主。

玄枵去北疆,暗中保护运粮队——走云脊古道那条线。

大梁去宗正寺,盯着戚崇礼,必要时……可以让他‘病’几天。”

“是。”星纪躬身。

“还有。”戚凌骁顿了顿:“查一查夏侯氏,他们最近的动向不正常。”

“是。”

星纪退下了。

屋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戚凌骁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寒毒又在隐隐作痛了,像无数根冰针扎在骨头里。但他这次没有像往常那样蜷缩起来,而是挺直了背脊,任由那痛楚蔓延。

痛就痛吧。

痛了十六年,也该习惯了。

而有些事,习惯了,就该去做了。

窗外,雨声哗哗,仿佛要洗尽这座城池所有的污浊与阴谋。

而在遥远的璇霄殿,戚秀骨站在窗前,看着雨幕,含袖在身后轻声:“那湛王殿下会出手吗?”

“会。”戚秀骨望向窗外,雨后的晨光穿透云层,洒在湿润的宫瓦上,映出一片粼粼的金光:“因为他不仅是湛王,更是顾家人。”

而顾家人,永远不会对这片土地上的苦难,视而不见。

他知道,从今天起,棋局上又多了一枚棋子。

一枚沉寂十六年、却从未真正离场的——

战神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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