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元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许久。
昭帝那声“湛皇弟”的询问,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每个人心头荡开不安的涟漪。所有人都看向殿门口那个裹着大氅、面色苍白的亲王,等着他开口。
戚凌骁扶着门框,缓缓直起身。
这个动作很慢,慢到能看见他额角新渗出的冷汗,能听见他压抑的、沉重的呼吸。
可当他站直时,那双总是倦怠漠然的黑瞳里,却重新燃起了十六年前那种近乎冰冷的锐光。
“皇兄。”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字字清晰:“北疆之事,臣弟以为,当分两头。”
昭帝没有打断,只是隔着冕旒垂旒,静静看着他。
“一头是军务。”戚凌骁顿了顿,目光扫过武将队列中那些曾经的老部下——许多人眼眶已经红了:“粮道被毁,将士断粮,这是要命的事。端辞公主调用内库、借道云脊,虽有争议,却解了燃眉之急。
臣弟以为,当务之急是稳住北疆军心,确保后续粮草源源不断运抵。此事,公主既已接手,便让他做完。”
这话说得很平实,却让殿中许多武将暗自松了口气。
湛王开口保北疆军务,就等于在军中立下了一杆旗——从今往后,谁再敢动北疆的粮草,就得先问问他戚凌骁答不答应。
“另一头。”戚凌骁话锋一转,目光落回瘫软在地的谢蕴身上:“是国法。”
谢蕴浑身一颤。
“谢尚书弹劾公主擅动内库、私通敌国,言之凿凿。”戚凌骁的声音很轻,却像钝刀子割肉:“可他自己呢?北疆粮道被毁,衡州屠村嫁祸,私运桐油皮甲出城——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桩不是动摇国本、祸乱边疆的重罪?”
他顿了顿,缓缓道:“臣弟闭府十六年,不问朝政。可臣弟记得,当年太祖有训:‘文武百官,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若有损国本、祸乱军心者——斩立决,诛三族。'”
最后六个字,像冰锥一样砸在殿中。
谢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诛三族——谢家百年基业,子孙绵延,姻亲遍布朝野。若真按此论处,云京城怕是要血流成河。
文官队列中,许多与谢家有姻亲、同窗之谊的官员,此刻也面如土色。有人下意识看向御座,想从昭帝脸上看出些什么——可冕旒遮挡了一切。
戚秀骨跪在丹陛之下,垂着眼。
他能感觉到那些惊惶的目光,能听见那些压抑的抽气声。他知道,皇叔这一句“诛三族”,不只是说给谢蕴听的,更是说给这满朝文武听的——十六年前那个一夜之间斩杀三十七名官员的湛王,回来了。
而他的刀,依然锋利。
可戚秀骨知道,自己不能顺着皇叔的话往下说。
谢家要倒,但谢家不能倒得太彻底。
内外十二族,牵涉太深了。谢家倒了,还有江家、司马家、陆家……总会有人顶上来,继续把持户部,继续掌控钱粮。
而谢家经营地方数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州府,根深蒂固。今朝失势,明日便可能换个名头卷土重来——就像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他要的,从来不是谢家的覆灭。
他要的,是漕运恢复,是北疆将士无虞,是这艘千疮百孔的大船,能继续往前开。
而要做到这些,就需要有人做事——需要那些熟悉钱粮运转、懂得地方治理的人,继续在各自的职位上,把该做的事做完。
戚秀骨缓缓抬起头。
他看向御座,声音清晰而平稳:“皇父,儿臣有话要说。”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昭帝沉默片刻,缓缓道:“说。”
戚秀骨伏身一拜,然后直起身,目光扫过殿中百官,最后落在谢蕴那张惨白的脸上。
“谢尚书今日弹劾儿臣,所列诸罪,儿臣皆已辩明。”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意味:“然谢尚书所为,断北疆粮道、屠村嫁祸、私运军械——桩桩件件,皆是铁证如山,罪无可赦。”
谢蕴闭上眼,浑身颤抖。
“但。”戚秀骨话锋一转,声音依旧平稳:“儿臣以为,谢家之罪,当分首从。”
殿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听出了这话里的深意——戚秀骨要保人。
“首恶当诛,胁从可悯。”戚秀骨缓缓道,八个字,字字清晰:“谢尚书身为户部尚书,执掌天下钱粮,却为一己私利、家族权柄,断我军粮、祸乱边疆——此乃首恶,当以国法严惩,以儆效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文官队列中那些脸色苍白的谢家子弟、姻亲。
“然谢家百年世家,子弟众多,门生遍布。其中必有受蒙蔽、被迫从、甚至毫不知情者。”戚秀骨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每个人心头:“若一概而论,尽数诛连——恐伤国本,更寒天下士子之心。”
这话说得极其漂亮。
既点明了谢蕴罪该万死,又给了其余谢家人一条生路——而这条生路,是以“不伤国本、不寒士心”的名义给的。
谁若反对,谁就是不顾国本、不顾士心。
殿中许多文官,尤其是那些与谢家有牵连却未深度参与的,此刻都暗暗松了口气。有人甚至向戚秀骨投去了感激的目光——这位公主,竟有如此胸襟。
戚凌骁站在殿门口,黑眸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许。
这小子,果然看懂了。
那本名录——他让降娄送去的,是谢家全族上下三百二十七人的详细名录。
每个人的官职、派系、与谢蕴的亲疏关系、在族中的处境、甚至与族中其他人的恩怨,都列得清清楚楚。
戚秀骨此刻这番话,便是基于那名录,做出的最精准的政治判断。
谢家要倒,但不能全倒。
倒下的,必须是谢蕴这一支的激进派——那些把持户部、勾结白玉京、妄图以断粮逼宫的核心人物。
而谢家其余支系,尤其是那些在地方上任实职、熟悉钱粮运转却与谢蕴不睦的,可以留用,甚至可以扶持。
这样,谢家的根基还在,但掌舵的人换了。
漕运的恢复、地方的稳定,依然需要这些熟悉事务的人去做。
而新上位的人,为了坐稳位置,自然会更加卖力地办事——因为他们知道,自己随时可以被替换。
这才是真正的政治。
不是简单的杀戮,而是精准的修剪——砍掉病枝,保留健康的树干,让这棵树继续生长,继续结果。
武将队列里,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将忍不住撇了撇嘴,心里暗骂:这叔侄俩,一个唱白脸要诛三族,一个唱红脸说胁从可悯,硬是把戏唱圆了。满朝文武都被他们牵着鼻子转,还转得心服口服。
昭帝坐在御座上,沉默了许久。
他能听懂戚秀骨话里的深意,也能看懂这满朝文武的反应。谢家要倒,这是必然——谢蕴的罪证太扎实,湛王的刀太锋利,他保不住,也不想保。
但谢家全族尽诛……确实会动摇国本。户部掌管天下钱粮,突然空出那么多位置,谁来填?地方上那些谢家门生故吏若一并清洗,州府运转立刻就会瘫痪。
戚秀骨给的,是一个最稳妥的解决方案。
诛首恶,留胁从。既彰显了国法威严,又保全了朝廷运转。
“端辞所言,不无道理。”昭帝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谢蕴之罪,确当严惩。然谢家其余人等……当依律详查,分清首从,不可一概而论。”
这话,等于认可了戚秀骨的提议。
谢蕴瘫软在地,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完了——不止是自己,自己这一□□些参与切断粮道、屠村嫁祸的子弟、亲信,全都完了。
但谢家……不会全完。
那些早已对自己不满的旁□□些在地方上埋头做事的子弟,那些与自己政见不合的族老……他们会活下来。
甚至,会在这场清洗中,获得新的机会。
何其讽刺。
同样听懂的官员,嘴角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得,这下看明白了。
铲除最危险的獠牙,留下还能拉磨的驴,再把缰绳牵在自己手里——这位公主殿下,年纪轻轻,玩得可真够老辣。
戚秀骨伏身一拜:“皇父圣明。”
他抬起头,看向昭帝,继续道:“儿臣还有一请。”
“说。”
“北疆粮道被毁,衡州屠村之事,皆需详查。”戚秀骨声音清晰:“然户部掌管天下钱粮,不可一日无主。
儿臣恳请皇父,暂委可靠之人,接管户部事务,确保北疆粮草调度、漕运恢复之事,不至中断。”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谢蕴倒了,户部尚书的位置空出来了。谁填这个位置,谁就掌控了昭国的钱袋子。
而戚秀骨这话,说得极其巧妙——“暂委可靠之人”。可靠之人是谁?他没说,留给昭帝去选,留给朝臣去争。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人选,必须能让北疆粮草顺畅,能让漕运恢复——而这,恰恰是戚秀骨此刻最关心的。
只要这个人能做到这两点,戚秀骨就不会反对。
至于这个人是谁的人,属于哪一派,与谢家有什么恩怨……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能做事。
殿中许多人的眼睛,瞬间亮了。
户部尚书——那可是六部之中最肥的缺。
谢家倒了,这个位置空出来,多少人盯着?而戚秀骨这话,等于给所有人开了道口子:只要你能保证北疆粮草、恢复漕运,你就有机会。
一时间,无数心思在殿中翻涌。
戚凌骁站在殿门口,看着那个跪在丹陛之下的青赤身影,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
好小子。
这一手,既卖了人情,又埋了钉子。
卖了人情给那些有望上位的官员——我给了你们机会,你们欠我个人情。
埋了钉子在未来可能上任的户部尚书心里——你这个位置,是我开口保下来的。你要坐稳,就得把我最关心的两件事办好。
而这一切,都建立在“为国为民”的大义名分上。
滴水不漏。
昭帝沉默良久,终于缓缓道:“户部之事,朕自有考量。端辞先起身吧。”
戚秀骨伏身再拜,然后缓缓站起身。膝盖传来酸麻的刺痛,但他身形稳如磐石。
他知道,今日这一局,到此为止了。
谢蕴倒了,谢家激进派完了。但谢家这棵大树,只断了几根最粗的枝干,根还扎在土里。
而新的枝叶,很快就会长出来——那些被他暗中记在本子上、可以扶持的谢家旁支,会在这场清洗中上位,会感恩戴德地为他所用。
至于户部尚书的人选……
戚秀骨垂着眼,心中已经有了几个人选。
那名录上,谢家旁支中有三个人,能力不俗,与谢蕴素有积怨,且在地方上政绩卓著。
更重要的是,他们都与内六族中其他几家有姻亲或师承关系——扶持他们,不会引起整个内六族的反弹。
而这三个人中,谁最终上位,取决于他们在接下来的漕运恢复、北疆粮草调度中,能展现出多大的能力。
能者上,庸者下。
很公平。
“退朝吧。”昭帝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退——朝——”
司礼太监的唱喙声中,百官躬身。
戚秀骨转身,一步步走下丹陛。青赤翟衣的裙摆拂过光洁的金砖,发出极轻的悉索声。
经过殿门口时,他停下脚步,看向那个裹着大氅的身影。
戚凌骁也看着他,黑眸深处,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两人没有说话,只是极短暂地对视了一眼。
然后,戚秀骨继续往外走。
他知道,从今天起,朝堂的格局,彻底变了。
谢家倒了,但谢家没有全倒。
他赢了,但没有赢尽。
而这,正是他想要的。
——断其枝,存其根。剪其病,留其健。
真正的棋手,从不在意一城一地的得失。
他在意的,是整盘棋的走势。
而现在,这盘棋,终于开始按照他的意志,缓缓转动了。
殿外,天光正好。
雨后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宫瓦上,映出一片粼粼的金光。
戚秀骨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还残留着雨水的清冽,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那是谢家的血。
但不会太多。
恰到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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