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航口中那句“你怎么在这”刚到齿尖,就被周以昭抢白:“你不在学校好好待着,跑澳门来干嘛!”
“……散心。”被她接连质问,明显烦了,但曹航还是给了周以昭一个理由,才绕过她,朝另一方绿呢牌桌而去。
多次交锋后,他对周以昭这个“聪明人”颇为气恼,觉得她道貌岸然,又爱对他指手画脚,总想充长辈,有点不识趣。
余光里,他满脸阴云地瞥见周以昭亦步亦趋跟着,吐出一口气,神色缓了缓,心想,或许是家里对她保护太好,让她跟陈璇一样有颗假菩萨心肠,以至于根本不懂什么叫“放下助人情节,尊重他人命运”。
近来他越发厌倦陈璇,除了对陈璇的无趣和顺从审美疲劳外,更多的原因,还是他必须接受陈璇的牺牲。
一段感情里,最忌讳的就是一味付出。
接受陈璇所做的妥协和牺牲,对曹航而言,其实是向她承诺自己愿意接受她的束缚,而他,甚至都得不到做出牺牲的她以为的好处。
陈璇不懂他,因此牵动不了他的情绪,对他毫无吸引力。
而一个女人如果不懂玩弄男人情绪,只知道一味对他好,求他看顾、求他照料,无异于自降身价,把他朝别人身上推。
陈璇把他推到了周以昭脚下,他顺着往上爬,刚爬到膝盖,就让周以昭踢飞,一次两次他忍了,三番五次,他简直出离愤怒。
对陈璇的厌倦和对周以昭的愤怒这类表层情绪,极易触发,他能辨别,然而,更深层的情绪,诸如嫉妒和孤独,他不敢触碰,觉得无用、不理性,会带来灾难,也就任由其蛰伏冬眠。
“你最好真的散心!”周以昭跟在曹航屁股后面,有点担忧。
曹航冷笑:“不是点到即止吗,你跟着我干什么?”
周以昭没吭声,她见曹航拉开椅子便坐,自己也顺势坐去他身旁。
刚刚绕到酒店西翼大门时,她见到好些赌鬼蹲在门口,一脸家破人亡相,进入赌场后,更看到一个输得精光倒地不起的滚圆肚皮。
她对曹航没有责任感,也没啥耐心,她信奉的是人各有天命,不可过多干涉他人因果。
但奇怪的是,帮过曹航一次,就想帮第二次,也不知是曾经的经历让她产生了助人者**,还是拯救者自恋,亦或她单纯就是圣母心泛滥了。
落座后,曹航买了闲赢,他瞥见周以昭忧心忡忡,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没来由的,心里的一方围墙坍了一块,他便任由她坐在那,并不阻拦,说话也没再夹枪带棍。
周以昭跟乡巴佬进城一样,看了半天,没看懂曹航押了多少筹码,睁着眼观察了一圈,有买庄、有买闲的,还有买和局的。
等到荷官发牌后,曹航摸了摸桌面上两张牌,眯着眼对周以昭说:“你也帮我吹。”然后将牌合在双掌之间,伸去周以昭面前。
周以昭想起猥琐眼镜男的那句“吹功了得”,觉得粗俗,心里鄙夷,入乡随俗地笑骂“吹你老母”,但仍就着曹航的手,吹了一口轻飘飘的气。
牌桌上众人还在等待庄家开牌,曹航却并不眯牌,大手一挥——两张纸牌甩在桌上,一张黑桃9,一张梅花8。
周以昭侧耳细听,又蹙眉沉思,如有所悟地悄声问曹航:“花牌算0分吗?你这是17分了?”
曹航低头看了她一眼,凑近她耳边给她科普起来:“J、Q、K和10 都算0点,A算1点,其他按牌面计分,总点数超过9的话只取个位数,比如我这手牌,就是7点。”
“听起来很简单,多少分算赢?”
“最接近9点的赢。”
两人还在窃窃私语,庄家便开牌。
一张红桃5和一张梅花Q。
曹航笑了笑,又凑拢周以昭耳朵,“赢了,就是这么简单。”
后来,曹航追了几手闲,小赢了几把后,拖着周以昭站起来,走到一边,问她:“还要玩什么?”
周以昭突然想起张舒望电话里的抠门样,忍不住试探曹航:“我没换筹码,玩不了,把你的给我试试运气?”
原以为曹航最多给她一两粒筹码,没成想他抓起她的手,将一捧筹码全塞她手心里,面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领着她就要去骰子机那边。
周以昭愣了几秒,埋头数了数捧在手里的一堆数字,十几个一万的,还有好几个五千的,她忙说:“等等,我不玩那种不动脑的,还有别的吗?”
“德州排太久。”曹航摘了摘帽子,给大脑通气,略微思考了下,又说:“玩21点?”
这下,周以昭真信了曹航是来散心的。
按理说如果真为了赌,不会每个项目都玩玩看,还游刃有余地带着她四处参观。
“要是给你输光了怎么办?”她萌态可掬地抬眸,感觉今天的曹航特别正派,逗他的心就一发不可收拾。
换以前,她笃定曹航会信誓旦旦让她“肉偿”。
可今天他始终老僧入定般波澜不惊,浑身上下透露出一种出世绝尘的淡定,听了周以昭毫无自信且缺乏冒险精神的一番话,只是抿了抿唇,对她说:“本就是来散财的,输光也不怪你。”
周以昭眉峰上扬,对着乍然变作好好先生的曹航,忍不住想扯他的小狗胡须:“不是自己赚的就不心疼,你家条件这么好,用得着你读大学就兼职谋生……”
不料,好好先生陡然变脸,打断她:“说什么风凉话呢,我没你那么幸福。”
语毕,曹航觉得意犹未尽,又盯着周以昭:“少在那装长辈,我不像你,要什么有什么,我一切都要靠自己。”
周以昭被曹航劈头盖脸一顿训,眼里渐渐升起茫然。
她仔细想了想,发现是自己戳中曹航家庭那个点,激怒了他。
可转头,她也不忿。
她又不是软柿子,也不是他情绪的垃圾桶,她也有苦处,凭什么让他讽刺!
“这社会谁不是靠自己!”周以昭眼睫不自主颤动了一下,将手里筹码又一股脑还给曹航,赌气般冲着他吼道:“好歹你父母健在吧,我呢,我父母双亡,论幸福,我比不过你!”
话音未落,周以昭便转身,朝□□大门口走去,也不管那捧筹码曹航接没接住,她眼底生澜,不想隔着一层水雾面对曹航,于是大踏步远离了他。
曹航嘴里啐了一句“该死”,拾起满地筹码,寄存后匆忙追了出去。
他猜错周以昭家庭情况,没想到她比自己还惨,顿时心生愧疚。
从娱乐场出来后,他追着周以昭遁去的背影回到商场,像一头横冲直撞的野马,寻了一圈,又冲出商场,试图在马路上寻找她衬衣的一角,可周以昭早已不见踪影。
里面的时间过得慢,出到外面才发现天已黑透。
曹航慢悠悠地在金狮屁股下踱步,没走几步,被一个胸大腿长的女人叫住。
她比着国际通用手势,一手虚空握住,另一手比出两根手指伸进去捅了两下,问他:“老板,凿不凿洞?”
瞧了眼这个身高跟他不相上下的女人,曹航猜测,她不是女赌徒沦落风尘,就是职业夜莺,遵循“好货不便宜,便宜没好货”的准则,这种廉价感挑不起他的兴趣。
他摆摆手,找了找东南西北,双手插兜绕过女人往另一个商场方向走。
另一间商场与金狮大门隔了一条阔路。
门口水瀑边,周以昭撑在扶手栏杆上,两颊深陷地吸着最后几颗粘在杯底的黑糖珍珠。她小孩子一样跟几颗珍珠较着劲,吸不上来,还皱了眉,鼓着腮帮甩杯子。
——此情此景,全被过斑马线的曹航看在眼里。
他怕周以昭又跑不见,心急火燎地贴上去,帮她把杯盖撕开,用吸管挑了挑杯底的珍珠,才喂到她嘴边。
周以昭在他眼里,俨然成了一颗包藏祸心的柠檬——闻起来新奇,吃起来涩嘴,咬重了就酸他一下。
一句“父母双亡”酸得他也感同身受,于是不管不顾地追出来,想安抚这个家破人亡的“同类”。
周以昭嚼完珍珠,眸子里已是月明风清。
曹航的视线从她帽檐而下,看向她帽子下面飘出的几缕发丝,半晌,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而是讲了一个故事:“从前有个老头赌运不错,早年间赢了不少钱,但他脾气很差,有一次被人诬陷出老千,跟人起了冲突,被当场剁掉一只手。”
“老头死后,”曹航停了停,看了看专心听讲的周以昭,笑着继续说:“他的孙子重蹈覆辙,有一次也跟人起了冲突……”
周以昭看了眼曹航完好的双手,突然插话:“孙子手还在吧?”
“在,他孙子脾气还行。”朦胧月光里,曹航低头凝视周以昭。
路灯在这时点亮,他的视线里,周以昭双眸闪烁如星辰,像给他空旷的心房里铺了一层碎碎的光,每个角落都亮堂起来,他便没再用局外人的口吻讲故事:“我跟我姥爷学了点技巧,但我明白这都是拿运气在赌,所以你不用担心,再说了……我妈怕我也被剁手,还逼我发过毒誓。”
“什么毒誓?”
“再赌钱,她就得死。”
“那你跑来这里,岂不是咒她?”周以昭隔着帽檐,轻轻碰了下曹航的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曹航不以为意地一把拉下她的手,摩挲着攥紧,嘴里淡淡说道:“不用我咒她,她前天已经死透了。”
周以昭心里咯噔一惊,想起刚刚还在那“父母健在”又“父母双亡”地凶他,一时间忘了把手抽回来,“你没回去办丧……没回家吗?”
曹航苦笑:“我没有家,那是她的家。”
“我有家。”周以昭哈哈笑起来,笑得坦然,“我家就我一个人。”
她以为曹航会被她讲的话逗乐,却没想他面无表情,“我看起来有两个家,但都不是我的,我爸家里好几个女人,我妈……我妈也是牛逼,重新找了个男人,一把年纪还想生,给人拼二胎拼死了,先兆子痫,她死之前我都没听过这种病。”
难怪从认识他起,就感觉怪异,她终于知道原因。
曹航家庭环境恶劣——父母两边都重组了家庭,有了新家谁还顾得上他,或许心疼的时候给一笔钱,过段时间又把他忘了。
他如履薄冰,可能还患得患失,好像比自己惨多了。
周以昭问:“难过吗?”
“那种情况下没得救,再高明的医术也没办法。”
“你在说逻辑,不是感受。”周以昭终于想起把手从他拳头里抽出来。
曹航一脸懵地看向周以昭,手心里空了,脑子里也空荡荡,不明白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恨她?”周以昭说,“恨就恨,难过就难过,只是一种感受,并不能代表你对她的所有感情。”
恨吗?
起初是恨的,恨妈妈破坏一个表面和谐的家庭,让自己失望,可后来,他发现爸爸破坏得更早更彻底,他迷茫了——到底该恨谁多一点,恨谁久一点?
然而,他又有什么资格,13岁那年就没爹没娘了,只能跟着姥姥姥爷生活,姥爷家也并不比之前的家好多少,成年前,他除了高度戒备以外,只习得了世故和讨好这两项本领。
周以昭观察着曹航面部表情,见他缄默,又一脸隐忍,忽然觉得他也不是时时强横,自己的心没来由地生出些柔软的情愫。
想到他不愿回老家,亲妈走了竟然冷漠地跑到澳门撒钱,表面稳如老狗,实则思绪乱成一锅粥,她干脆双手一摊,当起了心理咨询师:“你可以既爱她又恨她,既难过又高兴,不冲突的。”
曹航讪笑一声,并不买她的账,冷着一张脸问:“你从哪儿学的这么些稀奇古怪的道理?”
“哪有稀奇古怪!”周以昭就着栏杆转了半圈,后背贴着扶手,跟曹航面对面,瞪了他一眼,“这可是我整整两年的咨询,花钱买来的经验。”
见他没反应,周以昭跳上栏杆坐好,捏了捏因仰视曹航而逐渐酸痛的脖子,转而伸出双臂捉住他的肩膀,摇了摇,像个遵遵教诲的大姐姐,嘴里说着当初咨询师对她说过的话,一身正能量亟待传递:“我看见你了,所以你的痛苦成立。”
曹航深深呼吸了几口,稳住了微红的眼眶,半晌沉默后,愣头愣脑地掀眼,注视周以昭半天,也顾不上她还在絮絮叨叨进行心理疏导,冷不丁来了一句:“给我抱一下。”
说完,身体就凑近——
“噔”地一下,两顶鸭舌帽撞上。
周以昭感觉整个身体都在倾倒,被曹航拉了一把后,慌忙扶着栏杆跳下,啐了句“你小心点”,见他并没有像以前那样强行靠过来,又怪他:“总搞突然袭击!”
曹航搓了搓手,老实不客气地问:“痛苦成立有什么用?”
“成立代表你正视它,只有正视它,它才会消失。”周以昭继续解答:“比如你失恋,你得看见自己心碎,被否定、被轻视,承认无法面对,接受所有现状,才可以真的恢复过来,你不会没有失恋过,没体会过痛苦吧?”
“没有。”黑眸转了转,曹航又补充道,“截至目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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