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乳名

“……下臣无事了。”

木之易觉得自己此遭是白走了一趟,本来要起身告辞了,景阳却又突然一笑,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意味:“不过,本宫很想知道,你自己觉得,本宫为何要对你另眼相待呢?”

木之易只得又正襟危坐:“下臣不知。”

景阳道:“你可有听过旁人对此事的一些闲言蜚语?”

“稍有耳闻。”

“那么,他们所说的,本宫对你如此的理由是什么?”

木之易觉得背上有点想出汗::“……咳咳,不过一些无稽之谈罢了。”

“无稽之谈也好,什么都好,本宫要你说出来听听。”

“此种语言,粗鄙之极,还是不听为好,免得污了公主的雅耳。”

“这是命令。你要违抗本宫么?”

木之易硬着头皮道:“……下臣不敢。他们说……公主对下臣……怀有儿女私情。”

“原来如此。”景阳嘴角上勾的弧度加大了:“那么,你认为这种说法是否可信?”

木之易立马道:“自然不可信。”

不管是不是真的,他也只能说不可信啊。

“你倒是肯信我。不错,不错。”景阳轻笑了一声:“但若是本宫现在告诉你,本宫的确如传言所说那般,你可会相信?”

“……”

木之易万没有想到景阳居然会如此直截了当的说出这种话,一时之间,他还真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景阳见他这副模样,又笑了一声:“怎么,害怕了?”

木之易:“……不是。”

“算了,不逗你了。”景阳招手:“你过来。”

木之易下意识觉得自己最好不要过去,但又不能违抗她的话,当下只得站起身,进前几步:“公主有何吩咐?”

“再近些。”

木之易又迈了一步上前。

“再近些,近前十步。”

十步?十步岂非要走到公主的……木之易头发发麻地一步步上前,走到第八步时,已到景阳身前。

这个距离,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走下去了,只能停下,低头微礼:“公主,下臣……”

景阳却往前微微倾身,靠近了他一些:“我瞧你平日也不是这般胆小吧?”

木之易身体不得不微微后仰:“公主……”

不待他说完,景阳便抬手,伸出一根手指,抬起了他的下巴:“怎么,本宫会吃人么?”

这……这是什么情况?

公主也太大胆了吧?到底是未出阁的女儿家,以前也未有过不藉声名,为何一出手便如此……惊骇?

木之易当真是好一个震惊,立时便要后退,景阳的手指一挑,冷哼道:“你要违抗本宫么?”

木之易僵了僵,还是后退了,然后深深一礼:“下臣惶恐,男女授受不亲,更何况公主乃是天之骄女,皇家血统,下臣卑微,不敢玷污。”

景阳觉得他的措辞很有意思:“玷污?呵呵,你是说本宫玷污了你么?”

“自然不是,是下臣恐玷污了公主。”

“真是难得啊。”景阳的话在木之易听来不知是赞叹还是讽刺:“很好,本宫最是欣赏洁身自好之人。不过本宫倒是不知道,原来木公子竟是这样的洁身自好。”

“……愧不敢当。”

景阳似乎觉得有些无趣,摇摇手:“算了,看把你吓得,退下吧。”

木之易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迅速行礼:“如此,下臣告退了。”

他之前虽然知道公主对自己的态度有些暧昧,但却万万没想到她居然如此明目张胆地加以调戏,让他一时之间猝不及防,难以应付。

对方若是旁的女子也就罢了,他木之易自诩还能应付,但眼前这位可是公主,他不想惹,也惹不起。

招惹一个已有婚约的公主,于他而言是没有好处的。

先不说林家小姐那边会如何想,就算是当真哄得公主开心,最后成为入幕之宾,他可能会一时风光,但却下场堪忧。

前朝天香公主婚后恋上迦叶寺僧人明空,终日缠绵,一刻不离;朝云公主面首三百,风流快活,极尽奢华。结果呢?因了这些事有损皇家体面,皇帝得知后自然龙颜大怒,于是明空被判腰斩,那三百面首尽皆无一好下场。但两位公主却好端端地活在那里,仅仅只是被罚思过一年。

他不想也落得如此下场。

木之易正要退出,后面景阳突然又一招手:“等等。”

木之易只得又停下来:“公主还有何吩咐?”

景阳问:“你当真对本宫没有什么非分之想?”

木之易立刻道:“下臣绝对不敢。”

景阳一副疑惑的模样:“那你之前,为何唤本宫的乳名?”

木之易断然否认:“下臣根本不知公主的乳名。”

景阳啊了一声:“是么?可本宫分明听你叫了一声‘青雉’的呀。”

木之易愣了一下:“那是下臣……”

景阳接口:“那是本宫的乳名。”

“什么?”木之易陡然抬眼,不能自己:“公主的乳名叫青……稚?”

景阳点头:“正是。”

木之易不敢置信地望着景阳。

青稚,她为何会有这样一个乳名?为何会同那人一模一样?

景阳再次追问:“本宫问你,为何要唤我的乳名?”

木之易收起震惊:“下臣不敢。那是下臣一位好友的乳名,不曾想竟与公主同名。”

“哦?好友?谁?本宫有些好奇,可否将他带来让本宫看看?”

木之易摇摇头:“她……已经不在人世了。”

“哦,不在人世了啊。可人都不在了,你为何喝醉了还叫她的名字,莫非她生前待你还不错?”

木之易低下眼睑,眼神不知望着何处,过了一会,才语声很轻的,像是在喃喃自语:“她待我………自是极好的。”

景阳闻言,胸口突然便被什么东西堵了起来,难受得紧。

但她仍问道:“极好,怎么个极好法?”

木之易笑了笑,有一些苦涩,又有一些难过:“大约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了。”

是世上对他,最好的人?

景阳是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会这样说。

她只觉胸口突地一下痛了起来,痛得她几乎维持不住身形,立马就要倒下去一般。

她立刻伸手,紧紧地抓住了边上的扶手,这样才能让自己不会真的倒下去。

不能,不能让他看到自己发病的样子。

她艰难地挥了挥手:“你……这人,真是……无趣。走……走吧。”

“是。下臣告退。”

木之易一礼,这回是真的退了出去。

木之易一出了门,景阳便软软倒在了靠背上,抬手紧紧捂住了胸口。

好痛。

太痛了。

痛得无法呼吸,就像一条被抛上岸快要窒息的鱼。

在这样的窒息中,她脑中却没有停止运转,甚至还清晰地想起了许多的事情。

想起那日木之易醉卧凤撵,抬起迷迷瞪瞪的眼,叫她:“青,青稚……”

想起秦少卿愤愤然道:“呵,你堂堂本朝公主,哪里知道平常人的难处。如今的读书人岂是文章好便能行得通的?木兄他……在周城时受到刘家牵连,一贫如洗,所以那些盘缠,上下打点的银钱……总,总之他欠了我表姐家许多恩情……”

想起木之易被继父家赶出来,只能住在书院,还交不起学费,于是每日抄书到半夜,就为了赚那些微薄的工钱。

想起他有段时间为了省钱,每天只吃一个馒头,瘦得皮包骨,连病了也硬熬着不肯去买药。

想起他在书院被人排挤看不起,被人污蔑,被人动手推倒摔瘸了腿……他都默默受着,只埋头读自己的书。

想起他说:“除了读书考功名,我是没有退路的。”

想起他方才说:“她待我……自是极好的。”

他还说:“大约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了。”

……

罢了,罢了,他也是好不容易才走到今日,风流浪荡也好,贪恋富贵也好,爱攀高枝也好,便由他去吧。

她尚有大仇未报,又何苦执著于过往,总是找他的麻烦?

外边,小朱看着木之易出来,眼中似有些湿润,眼角还微微发红。

她有些诧异:他这样子,莫非是……哭了么?

不至于吧?

公主也没将他怎么着,只不过说了会话而已。

难不成公主说了什么让他如此难过?哦不,也可能是感动?

试想假如公主说看中了他,甚至要悔婚招他为驸马什么的,那他的确有可能因为惊喜而感动到哭啊。

那白门大夫可怎么办?

小朱心里着急,很想立马进去探个究竟,可是景阳并没有唤她进去,她只得按捺住等着。

等了好一阵,便忍不住了,自己走了进去。

景阳这时已缓过来了一些,却仍是脸色发白,浑身无力,胸口隐隐作痛。

小朱待要开口,景阳却道:“不要说话。”

小朱立刻不敢说话了。

景阳又道:“本宫想一个人待会。”

小朱赶紧退了出来。

她守在门外,不由东想西想的:唉,这两人是怎么回事?怎么说了一会话,就都变成了这幅模样?

看起来应该也不像是什么感动到哭,毕竟公主的模样看着可是一点儿都不高兴的。

那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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