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自责

还好百门雁呼吸一直比较正常。

只是他这一睡就睡了很久。

后来,她忍不住轻轻摇他:“百门雁,百门雁。”

真怕他睡太久出事。

好在这次很快他就醒了。

但他醒来时,却好像没看到她这个人似的。

他站起来,直愣愣地走到房中,一边走一边紧握着拳:“我要报仇,我一定要报仇!苏成武,苏成文,大东朝……全部,都要,死!”

此时的他几乎是恨得快要滴出血,眼神和声音都那么凶狠。

然而很快,他突然又一脸沮丧:“报仇?你能行吗?父皇母后就死在你的面前,你都不敢出去和他们拼了,还说什么日后报仇?”

他痛苦地双手抱头:“是父皇母后让我躲起来的,让我不管发生什么事也不要出去,就算我当时真出去了也只能被杀死,还谈何报仇?”

继而他又放开手,捶自己的头:“死了又如何?就算死了也比你这个缩头乌龟强!胆小鬼,别找借口了,你就是一点血性都没有!”

他再次痛苦抱头:“我不是胆小鬼,我一定会报仇的……”

说完他又捶自己:“报仇?你杀过人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平时连只鸡都不敢杀,觉得不忍心,简直是妇人之仁!这样的你还能报仇?”

……就这样,他一直好像有两个自己一样在对话。

景阳看着这样的他,觉得十分怪异,但一时也不敢上前去,生怕刺激到他。

听说有些人就是会在受到强烈刺激或者打击之下,产生这样奇怪的变化。

但她从来没有亲眼见过。

景阳正这么想着,百门雁突然晕倒在了地上。

这一次,他的呼吸变得絮乱。

景阳不敢耽误,立刻便让人去请文仲过来。

不想一会后,百门雁却又自己醒了过来。

他看起来精神不错,状态也很好,一边整理好衣服做好,一边嘴里还安慰她:“你刚才是不是被他们两个吓到了?没事,他们就是这样,总爱吵。除了他们两个,我们都挺正常的。”

景阳头顶上忍不住闪出一连串问号:“你们?你们是几个人?”

百门雁举起手指数了数:“一,二,三……算上他两,大概有六七个吧。”

六七个?

景阳真的被惊到了。

如果说之前他自己跟自己吵架可能还只是因为受了刺激,那现在他居然说有六七个人,这就不太能理解了。

莫非是被什么邪祟附身了?一个人的身体内怎么可能有那么多人?

如果是邪祟,那她要去找谁?文仲只是个大夫应该是没办法了吧?是不是要去庙里找大师?

但她还是决定先套一些话看看,毕竟难得眼前的这个愿意跟她说话:“你能说说,你们都是谁吗?”

百门雁却道:“我们都是姜渊啊,啊不,我们改名字了,现在叫百门雁。”

他们都是百门雁?

景阳狐疑道:“你们不是外来附身的什么大仙之类的……”

百门雁摆摆手:“当然不是了。师父和师兄都知道的,我们就是我们自己,我们都是百门雁。”

文仲和他们的师父都知道?难道真如他所说,他们的确都是百门雁?

可一个人怎么会突然变成好几个人呢?

于是她又问:“那你们是一出生都有这么多人,还是后来慢慢变出来的?”

百门雁道:“以前就只有一个,到了西池之后,慢慢就变成了好几个。”

原来是从周朝被灭后开始的?莫非还是因为受了太大刺激?

景阳便问:“为什么会这么变化?”

百门雁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们就是一个人,以前合在一起,现在分开了而已。”

本来景阳还想再问,他却又晕了过去。

另一个他很快就出现了:“出去,不要打扰我练功。”

这个他冷冷的,跟长大后的百门雁某些时候倒是挺像。

景阳不敢刺激他,当下就出去了。

不过她偷偷往里头看了一会,发现他真的在认真练功,扎马步,练气……颇像那么回事。

不过没教多久就困了,然后犹自上床睡了。

正好这时,文仲来了。

景阳没有让他直接进去看百门雁,只屏退了侍女之后,跟他单独说话。

“驸马困乏,自然睡着了,眼下看着并无大碍,倒是本宫有些话,想问一问你。”

文仲道:“公主但问便是。”

景阳开门见山直接问道:“你可知道,驸马经常会自己跟自己说话?就像是两个人一样?”

文仲有些意外:“他如今还会如此?”

他不是吃了药,只剩下一个他了么?

上次他见百门雁时便觉得他状态有些不对,没想到是“他”或者“他们”又跑出来了?

景阳立刻追问道:“你的意思是,他以前确实会这样?”

文仲想了想,也不瞒她,反正也瞒不住:“没错。他以前确是如此。但随着他越大,这个问题便没那么明显了,尤其是最近,几乎就没有出现过了,不想他现在居然又……”

看来,百门雁没有骗她,文仲他们的确是知道这件事。

她便也就稍微放了些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开始还有些怀疑是否是碰到了邪祟之类的。”

文仲摇头:“并非邪祟。师父说这应是三魂六魄分离之症。大概是因为他经历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所以才心神不稳,得了这分离症。”

景阳心中本来就有所猜测,此时听文仲也这样说,不由叹了口气:“原来如此。那对他可有什么影响?”

文仲道:“除了性格行事会有差异之外,并无甚影响。”

景阳这才放下大部分心:“那就好。”

文仲解答问题之后,又道:“公主可否允我进去看看驸马?”

景阳想了想,没有答应:“驸马已歇下了,不好扰他睡眠。这分离之症既没什么影响,那你明日再来吧。”

文仲无法,只好去了。

文仲走后,景阳自己却进屋去了。

百门雁睡得很沉。

景阳轻手轻脚在床头坐下,打量着他。

虽眉头微蹙,但脸色还不错,呼吸也很均匀,看着确实是没什么事的样子。

只是,没想到他竟有那分离之症。

但其实,想想也不是不能理解,他当时才那么大点的小孩,就经历了那么多事,一般人的心理多少都会有些问题。

而且从他自己和自己的对话中还可以看出,他一直很自责自己当时没有冲出去和父母同死。

也痛恨自己无法报仇。

这样的打击和自责,会得分离症也不奇怪。

他也许是,逼自己太过,把自己生生地逼成了好几个吧?

这种感觉,景阳当时其实也有一些。

当她躺在那里,动也不动,只有一口气的时候,她的脑子里就一直一直在想,全家都死了,她为什么要一个人苟活着?

仇家那么厉害,连官府也查不出来,她又能做什么?

别说报仇了,她可能连仇家是谁都找不到。

她痛恨那样无能为力的自己。

想到家人就在眼前惨死……若是不能报仇,那她真是一天也不想再活下去了。

好在后来不久,百门雁就提出了和她合作——她助他取得驸马之位,他助她实施报仇计划。

那时候,她才真正觉得,活着是有意义的。

可百门雁呢?

他的仇家是帝王,是一个王朝,他又还那么小,在很长的时候里,他都是不可能去报仇的。

他那时候,是不是活得更痛苦更无望?

可是,那样的他,明明自己还活在水生火热之中,却救了她,还尽量陪着她,安慰她。

还不想让她知道,百门雁就是姜渊,姜渊就是百门雁。

任凭她如何提防警惕,针锋相对。

景阳想到这里,忍不住伸出手去,握住了百门雁露在被子外面的手。

他的手有些微微的凉,她用自己的手捂着他,手心的温度慢慢地透过肌肤传递给了他。

百门雁在睡梦中犹自皱着的眉,似乎也舒展了一点点。

午时,百门雁仍在睡。景阳自己一个人食不知味的用了午膳。

虽然不怎么想吃,但她身体本来也不太好,不吃怕是没有力气照顾百门雁了。

刚吃完,明嘉也来了。

“禀公主,顾忠人已逝,顾府已开始安排丧事。”

虽然已经知道对方活不了多久,但听到他终于断气了,景阳还是忍不住大喜:“何时的事?”

明嘉也道:“就在午时。”

景阳也懒得在明嘉也面前掩饰了:“好,死得好!”

反正他知道她是主谋之一,而他自己也参与了刺杀计划。

明嘉也见她这般开心的模样,嘴角也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他不知道公主为何要杀顾忠人,但他知道,顾忠人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公主要杀他,必是他做了什么事,死得一点也不会冤。

而且,公主这么高兴,他也忍不住为她高兴。

待她欢喜了好一阵,他才又道:“另外还有一件事,林清予约你半个时辰后,在明月酒楼见面。”

景阳点头道:“好。”

这本来就是她之前主动约好的,只是现在由林清予定了地方,她自然没有什么不同意的。

反正百门雁一直睡着未醒,她便趁这个时间,去见一见林清予吧。

她要和林清予一起,分享仇人终于咽气的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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