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多云转晴。驻守处要换考勤系统。周姨的门卫室收音机还会放着早间新闻。春溪路口,陶姐的早餐摊会支起来,修鞋的会在陶姐收摊之后挪过去。青岐的早晨还会跟每天一样。
那个叫苏敏的人,那份叫“谱系登记试点”的项目,那些被追踪的家族——不急这一时。
宁无佐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的涂料颗粒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
她睡了。
————
宁无佐是被雨声吵醒的。
青岐的秋雨落在瓦片上,声音跟省城的不一样。省城的雨砸在水泥和玻璃上,是硬的。青岐的雨穿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在瓦上,再顺着屋檐流下来,声音是一层一层的。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
六点四十。比平时晚了四十分钟。闹钟响过,她没听见。
宁无佐披了件外套下楼。厨房里亮着灯,宁波平在煮面。灶台上的锅冒着白气,窗玻璃蒙了一层雾。院子里,雨落在凌霄花上,橘红色的花朵在雨里垂着头,花瓣边缘积着水珠。
“临临走了?”宁无佐问。
“走了。她说你今天睡得沉,没让我叫你。”宁波平把面条捞进碗里,浇上一勺昨晚的骨头汤,撒了把葱花,端到她面前。
宁无佐坐下来吃面。面条很筋道,汤是昨天晚上剩的,炖了一-夜之后更浓了。她吃了两口,宁波平在旁边坐下来,手里端着一杯茶。
“季澜早上来过电话。”
宁无佐抬起头。
“打的是驻守处的座机。小卢接的,转给了我。她说你的手机打不通。”
宁无佐摸了摸口袋。手机在楼上,静音了。
“她说什么了?”
“说海川那边查到了苏敏的一点东西。让你方便的时候回她。”
宁无佐把面吃完,汤喝干净。碗放进水槽里的时候,她从厨房的窗户往外看了一眼。雨中的青岐山是灰蓝色的,山顶的电视塔被低云遮住了半截。
她上楼换好衣服,拿了手机。季澜的消息是六点十分发的:“苏敏的事有新进展。电话联系。”
宁无佐把电话拨过去。响了两声,季澜接了。
“你那边在下雨?”季澜问。她大概从手机里听到了雨声。
“青岐的秋雨。你说苏敏的事。”
季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夹着一点海川那边车流的背景音。“我托海川档案馆的人查了苏敏的借调档案。档案本身调不出来,但经手的人还记得。苏敏2012年被借调到省特协办,参与的确实是那个‘谱系登记试点’项目。项目2013年启动,2015年终止。终止之后,项目组解散,人员各回原单位。”
宁无佐听着。
“苏敏没有回省档案馆。她留在了特协办。至少留到了2018年。2018年之后,她的名字从特协办的公开通讯录里消失了。调去了哪里,查不到。”
宁无佐把手机换了一只手。窗外,雨打在凌霄花上,花瓣颤了一下。
“那个谱系登记试点,具体做什么的?”
“登记隔代觉醒的异能谱系。”季澜说,“试点期间在省内登记了十几个家族。项目终止之后,所有登记材料被封存。封存单位是省特协办档案科。没有解密日期。”
“为什么终止?”
“不知道。经手的人说,项目组内部对登记方式有分歧。有人主张全面普查,有人主张只记录不干预。争论了大半年,项目就停了。”
宁无佐把这条信息放在脑子里,跟昨天在档案馆看到的那些纸放在同一个格子里。
“季澜。苏敏追踪的那九份档案里,有三家出现了隔代觉醒。青岐一家,定阳一家,海川一家。海川那家姓周,登记人周秀兰,孙女周望舒,能力危兆预感,B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周望舒。”季澜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我认识。”
宁无佐等着。
“海川驻守处的。她在情报分析科,不出一线。她的能力不是战斗型的,是预判风险。去年海川港那起连环事故,就是她提前三天发出了预警。没有她,伤亡数字会很难看。”季澜的语气从朴素的陈述变成有些别扭。
“她大母叫周秀兰。1971年在海川登记过,能力描述是‘自述能在极度专注时预感到她人即将发生的危险,未经验证’。”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季澜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周望舒从来没提过她大母的事。至少在工作场合没提过。”
“也许她不知道。”宁无佐说。
季澜没有接话。雨声从宁无佐这边传过去,大概也传进了季澜的耳朵里。
“堪维娅。你大母的事,你女儿知道了?”
“知道了。我跟她说了。”
“她什么反应?”
宁无佐想起宁临盘腿缩在椅子上,下巴搁在膝盖上,说“那我选什么,我自己还没想好呢”。
“她说她还没想好。”
季澜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不是笑宁临,是另一种东西——一个没有孩子的人,听到别人家孩子说的话之后,那种不知道该怎么归类但觉得应该表示一下的声音。
“你女儿挺有意思的。”
“像她姥姥。”
宁无佐挂了电话,穿上雨衣出了门。雨衣是驻守处配发的,深蓝色,背后印着“青岐特驻”四个字,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她骑上电动车,雨水打在雨衣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驻守处门口的槐树在雨里绿得发暗。周姨的门卫室亮着灯,收音机的声音从半开的窗户里飘出来,放的是戏曲频道。宁无佐停好车,走进大厅。
小卢在前台后面,正对着一台新设备皱眉头。那是一台人脸识别考勤机,白色的,架在前台旁边的墙上,屏幕还贴着保护膜。旁边放着一本打开的使用手册。
“宁姐。曾姐早上试了五次,一次都没认出来。”小卢指了指考勤机,“后来还是用密码登的。”
宁无佐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着“识别失败”的记录,一排五条,都是曾姐的名字。
“眼镜的问题?”
“手册上说戴眼镜的要摘下来录一次,戴上再录一次。曾姐照做了。还是不行。”小卢拍了拍考勤机的外壳,“曾姐说这机器跟她有仇。”
宁无佐对着考勤机的屏幕看了看自己的脸。屏幕里的女人三十四岁,雨衣的帽子压-在头上,几缕湿头发贴在额头上。机器亮了一下,屏幕弹出“识别失败”。
小卢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了。
宁无佐面无表情地摘下帽子,把头发往后捋了捋,又试了一次。
识别失败。
“密码呢?”宁无佐问。
小卢把使用手册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行手写的数字。“初始密码六个零。曾姐说登进去之后改成自己的工号就行。”
宁无佐输了六个零,进去了。系统提示她修改密码,她输了自己的工号,又输了两次新密码。屏幕弹出“修改成功”,然后是一个笑脸表情。
“省里花了不少钱吧。”宁无佐说。
“听说是统一采购的。各市驻守处都配了。”小卢把使用手册合上,“定阳那边昨天装的,据说也有一半人识别不了。”
宁无佐上了楼。走廊里,曾姐正在资料室门口跟人说话,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看见宁无佐,她抬了抬下巴。
“那个考勤机你试了没有?”
“试了。没认出来。”
“我说了,那机器跟我有仇。跟你的仇也不小。”曾姐喝了一口茶,“我在驻守处干了二十年,用纸笔考勤从来没出过差错。现在倒好,天天要被一台机器证明我是我。”
宁无佐走进办公室。窗外的冬青被雨洗得很绿。桌上的照片里,宁临站在学校门口,头发被风吹乱了,表情不太情愿。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几封邮件。一封是省里发来的,标题是“关于各市驻守处考勤系统升级的补充说明”。她点开看了一眼,主要是解释人脸识别失败的处理办法——连续失败三次的可申请使用密码登录,各驻守处自行记录考勤异常情况,月底统一上报。附件里有一张“考勤异常登记表”。
宁无佐把附件下载下来,看了一眼。表格设计得很详细,日期、姓名、异常类型、处理方式、经办人签字。她算了一下驻守处三十来个人,如果每天有三分之一的人识别失败,月底光填这张表就要花掉小半天。
她把表格放进“待处理”文件夹里,然后打开了今天的巡逻排班表。
雨天的巡逻跟晴天不一样。青岐老城区有几段路下雨容易积水,电动车过不去。新城区那边的工地,雨天停工,但工地上的建材和围挡要检查,防止风大刮跑了砸到人。宁无佐把排班表重新调了一下,把老城区的巡逻换给了步行方便的人,新城区的换给了开车的人。
改完排班表,她给各组分发下去。通讯器里陆续收到回复,都是“收到”两个字。有一个多回了一个“雨大,注意安全”,是巡三组的老秦。老秦在驻守处干了十五年,巡逻的时候喜欢带一把很大的黑伞,走路很慢,但每条巷子都会走到。
宁无佐回了一个“注意安全”。
上午十点,雨小了一些。宁无佐穿上雨衣,下了楼。她没有骑车,走着去老城区巡逻。雨天的青岐有一种特别的气味——湿-漉-漉的墙灰、被雨水泡开的落叶、还有从谁家厨房里飘出来的炖汤的香气。这些气味在晴天的时候各自分明,雨天的时候混在一起,变成一种青岐独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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