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 28 章

老太太把湿布放在柜台上。“你大母年轻时候来省城开会,每次都来买糕。后来她不来了。再后来是你妈来。再后来是你。”

老太太把一盒桂花糕用油纸包好,装进纸袋里,递过来。

“你大母上次来是什么时候?”宁无佐接过纸袋。

老太太想了想。“二十多年前了。她来省档案馆送一批档案。在我这里买了一盒糕,说要去青岐山上看电视塔亮灯。说那天是电视塔第一天亮灯。”

宁无佐拎着纸袋的手微微收紧了。

“她去了吗?”

“去了。回来的时候又在我这里坐了一会儿。说塔很亮。说青岐山上风大。”

老太太说完,又拿起湿布,继续擦柜台玻璃。

宁无佐拎着桂花糕走出了店门。纸袋在手里微微晃着。地下一层的人流从她身边经过。拖着行李箱的,拎着特产的,牵着孩子的。广播在通知某趟列车开始检票。

她大母二十多年前来省城送档案,买了一盒桂花糕,去青岐山上看电视塔第一天亮灯。看完之后回来,在老沈家的店里坐了一会儿。说塔很亮。说青岐山上风大。

然后回了青岐。继续在档案馆上班。继续整理档案。继续过日子。

宁无佐拎着桂花糕上了高铁。列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省城渐渐后退,被田野和低矮的丘陵取代。她把纸袋放在膝盖上。桂花糕的油纸隔着纸袋透出一点微微的香气。

她想起今天在训练场门口回头的那一眼。灰白色的楼。长条形的窗户。铜牌在阳光里亮着。十四年前她第一次站在那里,手心里全是汗。今天她站在那里,手是干的。然后她转身走了。

不是逃离。是去过了,然后回来。

青岐站到了。

宁无佐拎着桂花糕下了车。站台上的风比省城凉。青岐山的轮廓在远处的暮色里安安静静地立着。电视塔的红色灯还没亮,银色的塔身映着傍晚最后的光。她走出站,骑上存放在车站的电动车。车座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用袖子擦了擦。

车子驶过青岐桥的时候,桥下的河水在傍晚的光里流着。水位比走之前又低了一些,河滩上的石头露-出来更多了,被水流冲得很圆。河对岸是老城区的轮廓。高高低低的屋顶,晾在阳台上的衣服,某栋楼顶升起来的鸽群。

一切跟五天前一样。

宁无佐把车骑进巷子的时候,闻到了炖汤的味道。骨头汤,加了莲藕。跟那天去省城之前闻到的一模一样。

院门开着。凌霄花的藤蔓上又开了几朵新的,橘红色的,在暮色里很扎眼。宁波平的拖鞋摆在门口。

宁无佐拎着桂花糕走进厨房。宁波平正在切菜。灶台上的锅里,骨头汤在咕嘟咕嘟地冒着。莲藕切成滚刀块,炖得快化了。

宁无佐把桂花糕放在灶台上。

宁波平看了一眼纸袋。“老沈家的?”

“老沈家的。”

宁波平把菜刀放下,打开纸袋,掰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还是这个味道。”

宁无佐靠在厨房门框上。她母亲站在灶台边,嘴里嚼着桂花糕,围裙上沾着油渍。锅里的骨头汤冒着热气。窗外的凌霄花在暮色里变成了一种更深更浓的橘红色。

“临临呢?”

“楼上写作业。她说你回来之前要把数学卷子做完。”

“大母呢?”

“院子里。等你呢。”

宁无佐走出厨房。院子里,宁建设坐在竹椅上,腿上盖着薄毯。搪瓷缸子搁在脚边。老太太的坐姿还是那么端正,背不靠椅背。暮色把她白色的短发染成了一种淡淡的灰蓝色。

宁无佐在台阶上坐下来。

“回来了。”宁建设说。不是疑问。

“回来了。”

宁建设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大概是新泡的,还冒着热气。

“电视塔亮灯了。”宁建设说。

宁无佐抬起头。青岐山的方向,电视塔的红色灯在暮色里亮了起来。一明一灭,跟每天傍晚一样。

“大母。老沈家卖糕的老太太跟我说,你二十多年前去省城送档案的时候,去山上看过电视塔第一天亮灯。”

宁建设把搪瓷缸子放下。瓷器碰到水泥地面,发出一声轻响。

“看过。那天风大。塔很亮。”

“你怎么没跟我说过?”

宁建设把手放在薄毯上。“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送完档案,顺路去看了看。看完就回来了。”

顺路。青岐山在省城和青岐之间,确实顺路。但宁无佐知道,从省城到青岐山,再从青岐山回青岐,不是“顺路”能解释的。她大母那天大概是专门去的。送完了档案,买了一盒桂花糕,坐车到青岐山脚下,爬上去,看了电视塔第一天亮灯。然后下来,坐车回青岐。

一个人去的。没有告诉任何人。

“塔亮吗?”宁无佐问。

“亮。”宁建设说,“比我想的要亮。风很大,站在山顶上,塔尖的红灯一亮,整个山头都被照亮了一圈。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宁无佐想象三四十岁的宁建设站在青岐山顶上的样子。头发被风吹乱了,手插在口袋里,仰着头看一座刚建成的电视塔亮起红灯。看完了下山,坐车回青岐。第二天照常上班。照常整理档案。

跟谁都没提过。

“大母。你那天为什么去看塔?”

宁建设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发现没水了,又放下。暮色从院墙外面漫进来,凌霄花的红色渐渐暗下去了。

“因为那座塔建好的时候,有人跟我说,青岐山上的水脉断了。”宁建设的声音不高,“薛玉珍在定阳感知到的。2005年9月。她说青岐方向有一条水脉断了。同一个月,电视塔建成亮灯。”

宁无佐听着。

“我不知道水脉和电视塔有什么关系。现在也不知道。”宁建设说,“但我那天想去看一看。看一看那座塔是什么样子,站在山顶上是什么感觉。看完了,心里就踏实了。”

“踏实什么?”

宁建设转过头来。暮色里,她的眼睛是一种很深的颜色。不是蓝,不是黑,是宁无佐在镜子里见过无数次的那种深色——她自己的能力底层流动的颜色。隔代传下来的颜色。

“踏实了,”宁建设说,“那座塔很亮。但它照不亮整座山,山还是山,水脉断了,山还在。”

院子里安静着。楼上的窗户亮着灯,宁临的身影在窗帘后面晃了一下。厨房里传来宁波平切菜的声音。锅里的骨头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

宁无佐坐在台阶上,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水泥台阶被夜露打湿了一点,凉凉的。她想起今天在省城训练场门口回头的那一眼。灰白色的楼。长条形的窗户。铜牌在阳光里亮着。她站在那里的手是干的。

青岐的傍晚跟走之前一样。骨头汤的味道。凌霄花的颜色。宁建设坐在竹椅上的姿势。宁波平切菜的声音。宁临在楼上写数学卷子,说好了回来之前要写完。

电视塔的红色灯在青岐山顶上亮着。一明一灭。塔很亮。山还是山。

宁无佐从台阶上站起来。

“大母。桂花糕买了。放在厨房灶台上。”

宁建设点了点头。

宁无佐上了楼。经过宁临房间的时候,门开着。宁临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数学卷子。笔在动。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写完了吗?”宁无佐靠在门框上。

“最后一道大题。别催。”

宁无佐没有催。她靠在门框上,看着女儿的后脑勺。宁临的头发扎歪了,发圈是深蓝色的。后颈上那颗小小的痣还在那里,在她去省城的这五天里,好像又长高了一点。也可能是错觉。

宁临把最后一道题写完,放下笔,转过身来。

“打分了?”

“打了。”

“板脸了吗?”

“板了一点。”

宁临把腿盘起来。“那个考五十九分的,你后来跟她说话了吗?”

宁无佐愣了一下。她没跟宁临提过五十九分的事。

“姥姥说你昨天给她发消息,说有一个孩子得了五十九分,你心里不好受。”宁临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姥姥跟我说的。”

宁波平。宁无佐在心里把她母亲昨天的消息记录调了出来。她给宁波平发的是:“今天有个人得了五十九分。差一分及格。我在台阶上跟她坐了一会儿。”宁波平回的是:“说了什么?”她回:“说了芦荟的事。”宁波平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宁波平把这件事告诉了宁临,告诉宁临——你妈今天做了这件事。她觉得你应该知道。

宁无佐有点烦闷。

“我跟她说,下次催生芦荟。莲池驻守处的院子里种了一-大片。”宁无佐说。

宁临把这个画面在脑子里转了一下。“她信吗?”

“信了。她说回去也种一盆。”

宁临点了点头。她把腿从椅子上放下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台上,晾衣绳空着。青岐山的红色灯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妈。你这五天坐在评审席上看别人。你觉得她们看你的时候,会看到什么?”

宁无佐站在女儿身后。宁临比她矮小半个头。

“大概会看到一个从青岐来的评审员,中年人,坐在那里,表情不太好看。打分的时候会想很久。备注写得比分数多。”

宁临转过头来。“她们会知道你是镜吗?”

“资料上有。她们大概会看一眼,然后翻过去。”

“她们会知道镜只能复制五成吗?”

宁无佐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不一定。省里的资料上只写能力名称和评级,不写具体限制。”

宁临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的天台。“那就对了。她们看到的你,不是全部的你。就像你在评分表上写的那些数字,也不是她们的全部。”

天台上的晾衣绳在夜风里微微晃动。远处的青岐山隐在夜色里,只有电视塔的红色灯亮着,一明一灭。

宁无佐把手放在宁临的肩膀上。女儿的肩膀瘦瘦的,隔着卫衣的布料能感觉到骨头的形状。

“你数学卷子写完了。下去吃饭。”

宁临嗯了一声,转身往楼下跑。拖鞋在楼梯上啪嗒啪嗒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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