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 60 章

顾姐推着工具箱拐进巷子里。轮子的声音越来越远。

宁无佐继续走。驻点的棉门帘垂着,门廊下面三盆芦荟用塑料布罩着,老秦晚上收工的时候罩的,防霜冻。穗穗画的那只蹲在芦荟旁边的猫还在地上,粉笔的痕迹已经很淡了,但猫的轮廓还在——圆脸,尖耳朵,长尾巴盘在身边。

二月,春节。

青岐的春节跟省城不一样。省城的春节是超市里的贺年歌和满街的红灯笼。青岐的春节是各家厨房里飘出来的炖汤味和巷子里孩子们拆散鞭炮的响声。宁波平从腊月二十八就开始准备年菜——炸丸子,蒸年糕,酱肘子,炖鸡汤。宁建设把搪瓷缸子擦得锃亮,放在茶几上。宁临把院墙根下的芦荟盆都检查了一遍,把塑料布系紧。

穗穗年三十上午来了一趟,抱着一盆水仙。水仙是她奶奶老孙养的,养了两个月,赶在年三十开了花。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心,香气浓得发甜。穗穗把水仙放在驻点门口,跟三盆芦荟并排。老秦年三十也开了驻点的门,烧了水,把窗台上的杯子擦了一遍。她说驻点过年不关门。有人来就有人来,没人来她就自己坐着。

丁椿下午骑车来,车把上的黄铜铃铛叮铃叮铃地响。她从豆腐坊带了一饭盒刚压好的豆腐,还温着。老秦把豆腐切成小块,蘸着酱油两个人分着吃了。丁椿吃完豆腐,把饭盒收起来。

“秦姨。我妈让我跟你说,明年豆腐坊的窗台上那盆芦荟分了盆,第一株送你。”

老秦把保温壶里的水续上。“行。”

丁椿骑车走了,铃铛声在春溪路上越来越远。

宁无佐家的年夜饭摆了一-大桌。宁波平从下午就开始炒菜,灶台上的锅没冷过。宁临负责端菜,从厨房到二楼客厅跑了无数趟,最后一道菜端上来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喘气。宁建设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杯酒。酒是宁波平酿的米酒,度数不高,甜丝丝的。宁建设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

“阿佐。你今年带回来的东西,定阳的石头,莲池的芦荟,海川的海螺。明年会带回来什么?”

宁无佐夹了一块年糕。“不知道。”

宁建设把酒杯端起来。“不知道就对了。盛如松当年也不知道。她在青岐待了十五年,走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会带什么走。后来她在省城待了几年,又走了。她带走的东西,大概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但那些东西留在了她待过的每一个地方。”

窗外传来鞭炮声。不是成串的,是单个拆散了点的,砰一声,青烟散在夜色里。宁临放下筷子跑到窗边去看。巷子里几个孩子蹲在墙根下面,手里攥着鞭炮和打火机。穗穗也在其中,手里拿着一根香,香头红红的。她点着一个鞭炮扔出去,捂着耳朵跑开。鞭炮炸了,纸屑飞起来落在她的羊角辫上。

宁临站在窗边看着。“妈。穗穗在放鞭炮。她奶奶站在杂货铺门口看着她。”

宁无佐走到窗边。春溪路方向,老孙杂货铺的灯亮着。老孙站在门口,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看着穗穗蹲在地上点鞭炮。驻点的门也开着,灯光从棉门帘的缝隙里漏出来。老秦大概还坐在里面。

吃过年夜饭,宁建设坐在藤椅上看电视。宁临和宁波平在厨房洗碗。宁无佐上了天台。青岐山的红色灯在除夕夜里亮着。老城区的灯火铺展在下面,每一扇窗户里都亮着灯。春溪路的路灯下,驻点的棉门帘缝里透出光来。

她站在矮墙边。天台上,宁临用粉笔画的那条春溪路还在——黄-色早餐摊,灰色五金店,蓝色裁缝铺,深蓝色驻点,红色杂货铺,白色豆腐坊。粉笔的颜色被雨水冲淡了,被雪盖过,被阳光晒过,但线条还在。驻点那个方块的颜色最深,因为宁临涂了好几层。

宁无佐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粉笔。白色的,从天台墙角的小铁盒里拿的。她蹲下来,在春溪路的尽头又画了一个方块。比驻点的方块小一点,涂成绿色。画完了她站起来。宁临洗完碗上来,走到她旁边,低头看着地上新画的绿色方块。

“妈。这是什么?”

“莲池的芦荟。定阳的石头。海川的海螺。它们现在也在春溪路上。”

宁临蹲下来,从铁盒里拿出蓝色粉笔,在那个绿色方块旁边又画了一个。比绿色的大一点,涂成青灰色。“定阳的石头。”她又拿出淡黄-色的粉笔,画了一个小螺旋。“海川的海螺。”她把粉笔放回铁盒里,站起来拍了拍手。

春溪路的尽头,青岐的驻点后面,多了三个方块。绿色的,青灰色的,淡黄-色的。

二月末,督导员工作开始了第三轮。这次是常驻督导组成立后的第一次集体行动,四个人在定阳汇合。宁无佐到定阳的时候,顾纬在菜市场旁边的驻点里等着。窗台上的芦荟又多了一盆,是莲池奥罗拉新寄来的。顾纬说这一盆是从母株上分出来的第-四-代,奥罗拉在包裹里附了一片叶子标本,标着“第-四-代第一株”。窗台上现在有四盆芦荟了,大大小小的陶土盆沿窗台排开。定阳的孩子们来驻点的时候,会一盆一盆数过去。顾纬给每一盆都做了标签,写上来源和时间。

魏姐从海川来,带了一包海川的鱼干。甜的,不咸。小沈让她带的。小沈说堪维娅老师上次来海川的时候吃了说好吃。魏姐把鱼干放在驻点的桌上,打开让大家分。奥罗拉从莲池来,带了一盆芦荟,第五代第一株。她把芦荟放在顾纬的窗台上,跟前面四盆排在一起。五盆了。

四个人坐在定阳驻点的桌子边。顾纬烧了水,给每人倒了一杯。窗台上的芦荟在二月的阳光里绿着。

顾纬先开口。“常驻督导组,每两个月下去一次。省里的意思是让我们四个分片负责。我负责定阳周边,魏姐负责海川周边,奥罗拉负责莲池周边。堪维娅负责青岐周边,同时协调四个片区的交叉督导。”

魏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交叉督导是什么意思?”

顾纬翻开笔记本。“意思是你去我的片区,我去奥罗拉的片区,奥罗拉去堪维娅的片区,堪维娅去你的片区。每轮轮换。”

奥罗拉把手放在桌面上。“这样每个人都能看到别的地方怎么做。”

宁无佐把杯子转了一圈。“什么时候开始?”

“三月。第一轮,堪维娅去海川,魏姐来定阳,顾纬去莲池,奥罗拉来青岐。”

窗台上的芦荟被风吹得叶子轻轻晃动。五盆芦荟,来自莲池的母株,在定阳的窗台上排成一排。

三月中旬,第一轮交叉督导开始。奥罗拉来了青岐。

她在高铁站出站口站着,围着那条手织的深蓝色围巾。围巾比去年又长了一点,大概冬天又接了一段。接口处的疙瘩被藏进了针脚里,不仔细找看不见。宁无佐走到她面前。奥罗拉把围巾往下拉了拉。

“堪维娅老师。我来青岐了。”

宁无佐接过她的背包。“走吧。春溪路驻点今天有孩子来画画。”

奥罗拉跟着她上了老秦的电动三轮车。三轮车在槐北路上突突地开着,奥罗拉坐在后斗里,手扶着车帮。春溪路的路口,穗穗蹲在老孙杂货铺门口,用粉笔在地上画东西。看见三轮车经过,她站起来挥了一下手。宁无佐朝她挥了一下手。穗穗蹲下去继续画。她今天画的是五盆芦荟排成一排。

三轮车在驻点门口停下来。老秦掀开棉门帘。奥罗拉走进去。驻点里面,丁椿正坐在桌子对面剥花生,五金店老板捧着杯子在说话,穗穗从杂货铺跑过来,画本夹在胳肢窝下面。老秦给奥罗拉倒了一杯水。奥罗拉接过去,在桌子旁边坐下来。

穗穗把画本摊开给她看。“这是我画的芦荟。一盆两盆三盆四盆五盆。”

奥罗拉一页一页翻过去。穗穗画的芦荟从第一盆开始,一盆一盆增加。每一盆的叶片都不一样——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宽,有的窄。但每一盆的边缘都画满了小刺。

“你为什么把刺画得这么仔细?”

穗穗把画本翻到最新的一页。五盆芦荟排成一排,每一片叶子的刺都画出来了。“因为芦荟的刺是它保护自己的东西。保护自己的东西,应该画清楚。”

奥罗拉的耳朵尖红了。她把画本还给穗穗。“你在青岐画芦荟,我在莲池也画。我画得不如你。”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打开来。上面用铅笔画着一盆芦荟,叶片画得不太像,刺也画得马虎。穗穗凑过去看了很久。

“孟阿姨,你这盆芦荟的刺画反了。芦荟的刺是往外长的,你画成往上了。”

奥罗拉低头看了看。“真的。”

穗穗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截铅笔头,在奥罗拉的画上改了几笔。刺的方向改过来了。“这样就像了。”奥罗拉把改过的画折好收进口袋里。

“穗穗,你教了我一件事。”

穗穗的耳朵尖也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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