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季澜明天早上走,我请她吃早饭。明天你帮我热一下临临的牛奶。”

宁波平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行。”

宁无佐出了驻守处大门,骑上电动车。下午四点的太阳已经偏西了,槐北路的梧桐树把影子拉得很长。她骑过春溪路的时候,陶姐的早餐摊早就收了,那个角落现在摆着一个修鞋的摊子。修鞋的是个六十来岁的女人,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只鞋,鞋底朝上,正在往上钉掌子。她干这行当有十几年了,位置不固定,陶姐收了摊她就过来,陶姐出摊她就挪到巷子里去。两个人共用一个角落,从来没红过脸。

宁无佐放慢车速,朝她点了个头。修鞋的女人也点了个头,锤子没停。

青岐就是这样的。人和人之间不需要太多话,但都知道彼此在哪里。

宁临的学校今天确实放学早。宁无佐到的时候,校门口已经走了一波学生。她把电动车停在老位置,坐在车上等。旁边是一个卖烤红薯的铁皮桶,热气从桶口冒出来,带着一股焦甜味。卖红薯的女人她认识,是宁临同班一个孩子的母亲,以前开家长会的时候见过。两个人对了一下目光,笑了一下,没有搭话。

宁临从校门口出来的时候,宁无佐差点没认出来。她女儿今天没穿校服——对了,周三下午是活动课,可以不穿校服。宁临穿了一件深绿色的卫衣,袖子很长,盖过了手腕,下面是校裤和一双脏兮兮的白色运动鞋。头发披着,没扎,刘海快要遮住眼睛了。

宁无佐看着她走过来,心想这孩子什么时候买了这件卫衣。她不记得给宁临买过。

宁临走到车边,把书包往后座一放,跨上后座。动作跟每天一样,但今天她坐下来之后没有把脸埋到宁无佐背上,而是两只手抓着后座的扶手。

“走吧。”宁临说。

宁无佐发动车子,驶离校门口。骑出去一段路之后,她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宁临。女儿侧着脸在看街景,刘海被风吹起来,露-出眉毛。宁临的眉毛长得像她,眉头有一点微微上挑的角度。

“卫衣什么时候买的?”宁无佐问。

“上星期。跟我同学去逛街的时候买的。”

“你自己花的钱?”

“我存的钱。”

宁无佐没再问了。宁临从小学开始就有零花钱,不多,但宁波平每个月给得很准时。宁临花钱的方式是那种攒很久然后一下子花掉一-大笔的类型。宁无佐小时候也这样。宁波平说她这叫“貔貅式消费”。

车子骑到巷口的时候,宁无佐想起酱油的事。她把车停在巷口的小卖部门口,让宁临在车上等着,自己进去买酱油。小卖部的老板正在柜台后面看手机,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宁姐。要什么?”

“酱油。红标签那种。”

老板从货架上拿了一瓶递过来。宁无佐付了钱,把酱油瓶塞进车筐里。正要走,老板叫住她。

“宁姐,今天下午有个人来打听你家。”

宁无佐的脚步停了。

“什么样的人?”

“女的,四十来岁,穿得挺利索的。说是省城来的,想找宁建设。我跟她说宁家老太太住巷子最里面那栋,她就走了。”

“后来呢?她进去了吗?”

“那我就没看见了。”老板说,“怎么了?不是好人?”

“不知道。”宁无佐说,“下次再有人打听,你先给我打个电话。”

老板说行。宁无佐推着电动车走出小卖部的棚子,宁临还坐在后座上,低头看着手机。宁无佐上了车,骑进巷子。

巷子里很安静。下午这个时间,上班的没回来,上学的刚放学,老人在屋里准备晚饭。宁无佐家的院门关着,凌霄花还是那么开着。她把车停好,宁临拎着书包跳下来,拿钥匙开了门。

院子里晾着的衣服已经收进去了。宁波平的拖鞋整齐地摆在门口。一楼的厨房里没有人,灶台上放着切好的菜,用纱罩盖着。

宁临直接上了楼。宁无佐把酱油放进厨房,然后上楼去找宁建设。

大母的房间在二楼朝南的那间,门半开着。宁无佐敲了敲门框,推门进去。

宁建设坐在窗边的藤椅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拿着一本书。下午的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白色的短发上,像一层薄雪被光照透了。她听见声音抬起头来,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回来了。”宁建设说。

“大母。今天下午是不是有人来找你?”

宁建设的表情没有变化。她把手放在书的封面上,轻轻拍了拍。

“来了一个。”

“谁?”

“省档案馆的人。”宁建设说,“姓方。说是在整理老档案的时候翻到了我当年经手的一些材料,有几个问题想核实一下。”

宁无佐在宁建设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

“她问了什么?”

“问了几份档案的归档编号。四十年前的档案了,编号规则都改过好几版,我哪里记得住。”宁建设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下午下了几点雨,“我让她留了个电话,说想起来再联系她。”

“她就走了?”

“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喝了杯茶。”

宁无佐看着大母。七十三岁的老太太坐在藤椅里,薄毯盖到腰上,手放在书上,姿态和每天傍晚在院子里乘凉的时候一模一样。但宁无佐在她大母身上待了三十四年,知道宁建设说话的方式——她会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但不会告诉你她怎么想。这是档案馆待出来的习惯,也是她的性格。

“大母,”宁无佐说,“你觉得那个人是真的来核实档案的吗?”

宁建设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光线在她脸上移动了一点。

“她问的档案编号,”宁建设终于说,“是异能者登记记录。早期的,手写的那些。”

宁无佐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你记得那些档案?”

“不记得编号。”宁建设说,“但我记得那些档案的样子。泛黄的牛皮纸封面,左上角贴编号签。她说的那几个号段,是六十年代到七十年代的。那时候青岐还没有驻守处,异能者登记归口在档案馆。所有登记材料都是我一个人经手归档的。”

“那些档案里有什么?”

宁建设把书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旁边的茶几上。是一本很旧的小说,封面磨得看不清字了。

“有名字,年龄,住址,能力描述。”宁建设说,“那时候的能力描述写得很随便。不像现在有什么A-级B级C级的分类,就是一句话。‘能使物体位移’‘能感知她人情绪’‘能在梦中看见远处发生的事情’。写完了,盖个章,锁进柜子里。几十年没人动过。”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薄毯上。

“那些档案,按规定在我退休那年就该移交到省档案馆了。现在有人来问我几十年前的编号,要么是移交的时候出了差错,要么是有人最近翻过那些档案。”

宁无佐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你留了她的电话?”

宁建设从薄毯下面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很素,白底黑字,印着“省档案馆文献征集处方识荆”。下面是电话号码。

宁无佐接过名片看了看。纸质很好,印刷清晰。省档案馆她去过一次,几年前去省里开会的时候顺路查过一份资料。那个地方给她的印象是安静、灰尘多、走廊长得让人失去时间感。

“我明天打电话问问。”宁无佐把名片收起来。

宁建设点了点头,重新拿起茶几上的书,翻到刚才看的那一页。对话结束了。

宁无佐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宁建设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阿佐。”

宁无佐转过身。大母很少叫她的小名。

宁建设没有抬头,目光落在书页上。

“你带回来的那个海川的人说的那些话,不一定是假的。但也不一定是全部。”

宁无佐等着。

“我在档案馆待了三十四年,学会了一件事。”宁建设翻过一页书,纸页发出轻微的响声,“一份档案,光看纸面上写的不够。要看它被什么人调阅过,被归档在哪个区,旁边放着的是什么档案。档案的位置和档案本身一样重要。”

她把书页抚平。

“那个人跟你说的那些话,放在你身上是一回事,放在她嘴里是另一回事。你得自己想清楚它应该放在哪里。”

宁无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知道了。”她说。

晚饭是宁波平做的。红烧排骨,炒青菜,一碗番茄蛋汤。宁临吃了两碗饭,宁建设喝了大半碗汤,宁无佐把青菜吃得很干净。吃饭的时候宁波平说起驻守处下周要换新的考勤系统,让宁无佐提前把大家的排班表理出来。宁临说她们学校下个月开运动会,她报了个八百米,正在后悔。宁建设说后悔就退掉,宁临说退不掉,报名表已经交了。宁波平说那就跑,跑不动就走,走不动就爬。宁临说妈你对我真好。

宁无佐听着她们说话,把碗里的汤喝完了。

吃完晚饭,宁临上楼写作业,宁建设下楼乘凉,宁波平在厨房洗碗。宁无佐在餐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上了三楼的天台。

天台不大,晾衣绳上还挂着几件衣服,在晚风里轻轻晃着。老城区的灯光铺展在下面,高高低低的楼房,亮着灯的窗户,远处的青岐山只剩一个黑色的轮廓,山顶的电视塔亮着那盏红色的灯,一明一灭。

宁无佐把手撑在天台边缘的矮墙上。水泥墙面被白天的太阳晒过,还残留着一点温热。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