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办公室都是咖啡香,击退了一室的瞌睡虫。许心昕找了一个时机,带着两份初稿找上了董高朋。老许说去拜访别人不可空手而去,这便是她准备的一份投路状,意思是:她不是花瓶,也不是来找茬的。
"董经理,我有问题想请教您。" 许心昕客客气气地问。
"哦,可以。" 董高朋没抬头。
"我按捷星早上出的季度业绩拟了公告,还有下个月的路演计划书,您有空看看吗?"
他听后凝了动作,接过了文件放在桌边,慢条斯理回她一句:"好。" 看她不走,又问:"你还有事?"
她以初稿为序,把手中的分工表掏了出来,图穷现出来的不是匕首,是她的困局:"我在拟捷星股东大会的Q&A题库,却没机会跟大家碰过想法,我想先跟您对齐一下,避免方向跑偏了。"
她扯了个微笑:"我现在负责两组的舆情剪报,时间上和例会有冲突,今早的组会我没被列席。"
能到这个位置,都是人精。董高朋似在衡量她在天平上的重量,花了些时间阅过了她的稿件,又接过了分工表,眼珠子转了一圈,问她:"没人通知你去例会?你手上缺了什么资料?"
她指了分工表,不紧不慢地说:"我找过了公司网盘,也问过了组员,还是缺了项目一、二、五的资料。资料齐全的话,我会抓紧时间把文件赶出来。"
董高朋抬头,认真地看了她一眼,把手上的文件还她:"没什么要改的。资料我叫人发你。你等一下。"
"好的。要是有需要我的地方,随时找我。" 许心昕把分工表平稳地放在他桌面,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她走回去,心里是忐忑的。她并没能当个安静的新人,这并不符合张凡那套理论。可是,路是人走出来的,这里是有猎兽的大草原,要生存,便不能守株待兔。
她为自己争取了一次被放在天平上的机会。
刚坐下,她便对自己说:已经做得很好了!要是不行,再想办法吧。
苏韵韵走来,放了颗巧克力在她手心,问:"去倒杯水?"
"好啊,正想去散散步。"
两个人提了杯子转入茶水间,便听到了八卦。
"莎朗的莫千金要结婚了,你猜新郎是不是顾总?"
"是也不奇怪,郎才女貌。我看过他们走进酒店!"
"我去。话说,我有天看到他嘴唇破了。"
"你还敢直视阎罗?嫌命长?"
"长得好看呀。"
苏韵韵在旁边倒了杯水,中断了她们的闲聊。
"哎,我们走吧。" 吃瓜的人看到她们来了,变了脸色。一个是落难千金,一个是过气秘书,都与当事人有些关系,哪句话都不能传到这两个人耳中。
可她们又按捺不住,刚走到门边又继续:"他要接手莎朗吗?丹臣没了CEO,你猜谁上?"
苏韵韵笑出了声:"顾未辰这些风流韵事是越传越离谱,就没消停过。"
"她们不是说他好看嘛,人之常情。" 许心昕喝了口水。
"你也觉得他好看吗?" 苏韵韵随口问了一句。
许心昕被水呛到,咳了几声才说:"好不好看也不是重点。" 她心虚地用指尖敲了敲杯子,转移话题:"上次不是说肖昱被星探看中了?"
"嗯,他可能真要当歌手了。"
"他不是拒绝了吗?"
"我不知道,我们半个月没说过话了。"
"你们吵架了吗?" 在许心昕心目中,他们是美好恋爱的典范,她问:"就像上次那样,聊开了试试?"
"这次不一样,我们快要结束了。" 苏韵韵垂下头,企图掩去眸中怅然:"以前他看到一根树枝都会想起我呢。他对我曾经那么炽热过,一旦冷下来,我比谁都清楚。"
许心昕啊了一声,想不出安慰的话,把水杯放下,抱住了低头看鞋尖的苏韵韵。
"没事儿真不要吃情爱的苦。就像顾未辰那样四处流浪多好。" 她依旧低着头,说:"我不想找他说话了,说开了便是分开。"
"知道了。不说了,我们不说了。" 许心昕抿了嘴唇,还是问了:"顾总那些......不都是传言吗?"
"就说你单纯,哪有男的不吃荤。单身也有床伴。" 苏韵韵不相信爱情了,她现在谁也不信。
伤感是赶也赶不走的瞌睡虫。许心昕不知道有没有药可以医治失恋,她连续好几晚都在苏韵韵家里过夜,跟她聊些有的没的,但她依然无精打采。
明知是坏结局,到底还要不要往前走?许心昕自己也没有答案。
许心昕那天鼓起勇气在董高朋处投了石子,可是涟漪不大。她这几天还是两脚陷在泥沼里,艰难地前进,但她沉住气,每天静静地做自己的事,喝放凉了的咖啡,听冷冷的话。
她开始赶不上末班车。苏韵韵经常陪她加班,再一起离开。被工作打压的人和被爱情压垮了的人都要呼吸新鲜空气,她们在北京街头溜达,一头扎进热闹里,吃香喝辣,然后去苏韵韵家,沿着人工湖散步,睡几个小时,早上再一起上班。周末,又听Leo在平板里亮着牙齿,没完没了地抛出浮夸却真挚的赞美。
后来,她没了吃饭的心思,回家变着法子喝酒。
这两个星期,北京像下了一场无形的雨,冲走了虚妄的情意。
周五晚上,苏韵韵妈妈来"查岗",许心昕没了伴儿,一个人在寂静的办公室赶报告。间或收到她的消息,说,怀疑这次分手,有她家人的手笔。
也或许,肖昱本就在策划一场离别。
爱与不爱、拥有与失去,都在他的一念之间。
许心昕回想起初见肖昱那个晚上,后海酒吧中,他笑容腼腆。她想像不到,他那双纯粹的眼睛,终是掺杂了利益。
落地窗外是灯火寥寥的北京,即便是生机焕发的三月,万物互道声晚安过后,也纷纷歇下,静待晨曦。寂静中,蒸馏水机间中咕噜咕噜地叫,外面走廊也有奇怪的声响,闲下来的办公室,有种说不上来的诡异。
她总觉得背后有人。
她的头发被扫了一下。
她尖叫一声,整个人弹起来,呯一声撞到了硬物。她告诫自己,跑,不可以回头看,回头看了,多数不是人,也许是鬼,也许是畜牲,而禽兽比鬼更可怕。她抓起手袋便想跑,被人一把扯住。
"你要攻击我多少次?" 顾未辰痛得话也说不清楚。
许心昕吓得少了一魄,定了神看到是他,提高了声量:"你又吓我了!"
"我哪有?" 顾未辰扶住下巴,"我可没听过丹臣有鬼故事。"
"这么晚了,我怎么会不怕呢?如果不是鬼,就是禽兽。" 许心昕凶巴巴地回他。
"不对,你猜错了。" 他横她一眼,眼底有未熄怒火,间中跳出零星火屑。他走前一步,扯松了领带,逼近她说:"我可能连禽兽都不如。"
"我不信你敢。" 许心昕才不怕他,挺起胸膛,直视近在咫尺的怒火。
外面有脚步声,保安身上挂了一串钥匙,巡逻时响起了叮铃当啷的声音,在长廊回响。
许心昕喉咙一紧,拉了顾未辰的手,便往窗边走,"顾未辰,快,躲起来!"
"我为什么要躲?" 他问。
"你去董经理位置坐着。"
保安在走廊问:"怎么有个行李箱呢?"
意想不到的是,有人应了他:"我也不知道,先放这儿吧。"
这把声音两个人都认得。
"是董经理!不行,你躲在这里。" 许心昕扯了顾未辰的领带,他后颈一紧,险些失了平衡,被她连推带拉地塞进了她桌子下。
许心昕转身把自己摔进了转椅,双脚一伸,伸进桌底,把他堵得严严实实。
顾未辰被困在方寸之间,一脸不可置信,心内一团火熊熊升起,烧起了些坏心思,拉起她的长裤裤管,指尖滑过了她脚踝,要往上走。
"你确定把我关在这儿是个好主意?" 他问:"不痒?"
许心昕的脸腾地红透了,情急之下用力地踢了他一脚,他噢了一声。
"你老实一点儿。"
董高朋哼着歌走进来,看到许心昕有点诧异:"还在加班?外面的行李箱是你的吗?"
"什么行李箱?" 她摇头:"不是我的。"
他走到自己靠窗的座位,把笔记本拿在手上,回头对许心昕说:"你上次说的,我需要时间安排。" 许心昕注意力不在他身上,顾未辰大概是腿麻了,把头靠了过来,还蹭了蹭。
"哦哦哦......可以的,没问题。"
董高朋经过了她,退后几步,停在她面前。许心昕呼吸变浅,心脏不受控地跑。
他开了口,大意是新人要适应团队文化。起初一定会辛苦,大家都是这样熬过来的,不熬,不出头。他说:"假以时日,习惯了,就好了,没有什么公平不公平。"
"知道了,我会一如以往地配合团队步伐。"
这大概是董高朋对她的最后一个试验。他话锋一转:"明天会有新的安排。"
"好。"
"你是不是不舒服?别太拼命,早点儿回家。" 他说罢,窗后大楼又熄了一层的灯。
许心昕忙说:"我差不多回去了,谢谢董经理。"
"行,辛苦了。"
他又哼着歌走了。
许心昕目送他的背影转进长廊中,马上连人带椅退开,低头看,顾未辰屈坐在地上,抱着长腿幽幽地看她,眼中有跃动的怒意。
"不拉我一把?我腿麻了。" 他冷着脸说。
许心昕蹲下,怯生生的看向他,两个人在寂静中对看了好一会儿。直至水机再发出声响,她才朝他伸出手,两个人吃力地站起身。
许心昕把他歪掉的领带系好,憋了半天,想不出可以说什么,只能跟他道歉:"抱歉啊顾总......"
"你别这样叫我,你叫我顾总,我也不敢应你。" 顾未辰揉着后颈,说:"谁家总裁躲你桌子底下了?"
他心想,许心昕果然是北京乍暖还寒的三月春,永远预测不到昼夜温差有多大。早上跟她聊天,还觉温暖,刚见面,又觉浑身被寒气包围。
要不是心心念念她还在加班,他下了飞机,会拖着行李箱往公司赶吗?
半月不见,他也不奢求她会热烈地跑向他,只是没想到,结局会是被人塞进桌底,整个人都硌得慌。
许心昕先开口打破沉默。
"我们深夜独自在办公室,被人看见了不好。" 许心昕拉了他衣袖,"我对不起你。你哪里痛?"
"别拉我。被人看见了不好。你是我的谁?我就不能来找董高朋?"
许心昕拉着他的衣袖晃了晃,带了点撒娇的意思:"你是来找他的吗?一看就是来找我的呀。"
顾未辰止住了要把衣袖拉回来的动作。吸了口气,张嘴想要教训她,又骂不出口。就这样站在原地吸了几口气,吐出了一个"我"字,又没了声音。
他最终主动开了城门,举了白旗:"别晃了,停车场等。我送你回家。"
许心昕侧头看着他:"我们一起下去?"
顾未辰切一声,走在了前面。
一路上她四处张望。她现在不怕遇上鬼,怕遇上人。她都想好了要怎样解释:哦,我朋友来了,约好了在停车场等。真巧了!顾总他也在。
顾未辰见她一脸忐忑,开了口:"别勉强了,我在车里等你。刚才董高朋的话我听得懂。"
"嗯,一会儿见。" 许心昕退后一步,让他先行进了电梯。
停车场像蒙上了一 层灰。
过了五分钟,她像钻入老鼠洞般跳进副驾,刚扣上安全带,便对着他讨好地笑了笑。
顾未辰终于能好好地看她一眼。眼前这张日思夜想的脸有了倦色,怕是没好好吃饭,脸上肉眼可见地瘦了,唯独是一双月牙般的眼睛依旧澄明清澈。
"回家吗?" 他问:"董高朋那边,要不要跟我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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