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幅北京的沙画不想从骨肉中飘走，它说："我走了，你就没念想了。"
灰红色的散沙飘散在空中，又落回她心上，穿骨入魂。
"呼吸法结束了。" 瑜珈老师说："我们由战士一式开始。来，前脚踏地，双手合十，向上延伸，感受胸口展开。"
许心昕手臂酸软，人在微微摇晃，但一如既往，她贵在坚持。
老师巡视一圈："做得很好！"
接下来，是战士二式、三式。
"加油！战士式代表觉醒后，再出发。" 老师矫正她的姿势，柔声说："它的梵文起源于战士Virabhadra。传说中，湿婆因为心碎，将自己的断发化身战士，吩咐他为自己讨回公道。战士有了自我意识后，把伤痛沉淀，反而得到力量。"
许心昕抿紧嘴唇，把重心往下沉。
直到下课前五分钟的"大休息"，她才大字型躺在瑜伽垫上，放松下来。
她喜欢这位老师的声音，尤其是她最后说："谢谢大家过来分享能量，祝大家今天元气满满！"
这一节课结束后，她抖着手在瑜伽课室办了卡。回去的路上，她在天桥上说："要疯了，我的腿在抖。"
"只要别人看不出来，抖也没事。" 黄秘书咯咯的笑。
"Stella，这个老师还有冥想课喔，你下班也可以过去。" Mona摊开手："但我就不奉陪了，我会睡着。"
晚上，许心昕的腿像灌了铅，她从沙发站起来，怪叫一声，林晓喻边看卡通片，边揶揄她："放弃午睡去运动这股妖风，终究吹到了我的妹妹身上。"
"我还办卡了。"
"出息。腿练废了吧？你手机以前也这样怪叫，最近没叫了？"
"现在不用出差，机场app当然没推讯息过来啊。"
"原来如此。"
林晓喻看到了有趣之处，对着平板大笑："这个好笑，去我床上一起看卡通啊。"
"不了，我还有稿要写呢！" 说罢，许心昕把自己关在房里。好不容易把海宏的计划书拟好，人却在床上辗转反侧，思绪紊乱。
这段时间，她睡眠不足，连恶梦，也久未出现。
日间的事左右着她。
她想起瑜伽老师说起的"湿婆"，她好奇老半天，凡人失恋断发，怎么神明失意了，也要断发？
但是她不会这样做，这段日子有她舍不得丢弃的东西。
顾未辰在那些好时光里的轻声细语，仍然能带给她力量，也如天空中垂下的线，叫她挺起胸膛。
她得过了他的好，她要把他的好珍藏一辈子。
即使，那些沾枕即睡的好时光已成过去。
Mona说得对：中午吃一盘沙拉，下午就不困了。
慢慢地，她也和分部的人一样，成为了风里来火里去的人。
这次海宏要举办反向路演，邀请主要投资者参观西贡珍珠养殖场，美其名曰，增加他们对业务运作的了解。实际上，这些伎俩翻来覆去，都只是个噱头。
但，这是第一个正式落在许心昕头上的活动。
她今天一身商务休闲装，穿着防滑鞋，马尾一甩一甩，站在码头对着手机发语音："街渡五分钟后到达码头。下雨，船会慢驶。船程要十分钟。"
上了船，中段风高浪急，天气因素，海宏同意启动Plan B。她胃里反酸，青着脸发消息，说投资者会改在玻璃屋活动。
如此，往外看时，他们能隔着玻璃参观珠排，在内，师傅会示范活蚌插核。她说："麻烦Team A带着雨具引路。Team B到玻璃屋安排茶水，播放简介短片。"
她带领投资者下船，他们在下船处支了临时雨档，海风穿透养珠排的木架，带着西贡特有的咸鲜。
Kenny看她脸色苍白，要吐不吐，给她拿了一小包酸甜口的零食："咯，吃点九制陈皮吧，专治晕船浪。"
"谢了。" 她拿过陈皮，不急着吃，在回消息。然后匆忙打开包装，捏了一块陈皮，抛进口，外硬内软，口感独特又提神。
她扬起眉："好吃。"
"当然！这可是香港名物。" Kenny看天色，伸出手，发现雨停了，舒了眉目："这家特别好吃，话梅也很受欢迎，记得买没核那种。"
"这家在哪啊？"
"我记得在你家附近。"
陈湘在远处看到许心昕，朝她急步走来，声音有笑意："许秘，好久不见。顾总来了？"
"陈总好，我调来分部了。" 她把陈皮收好，说："我现在负责海宏的活动。"
陈湘斜眼看她的名牌，"原来Stella是你。这次路演，你是主力军吧。" 她交叉双手，问："你不当顾总秘书了？"
"我早就不是了。" 许心昕摇头："我只是临时秘书。新秘书上任，我便转冈。"
陈湘侧着头问，怎么没听说总部有新秘书，上个月顾未辰来香港，也没秘书随行。 "你晚上有空吗，我们一起吃个饭？"
收到邀请，许心昕捏紧陈皮包装袋，笑着点头，又止了笑容，说："不好意思啊陈总，我才想起，海宏明早要发新闻稿。今天下班时间会有点晚。"
顾未辰说过，陈湘做事急功近利，是一把利剑，但不一定是把好剑。她明摆着，冲着顾未辰而来。
"哦……我们改天再约？" 陈湘问："莎朗千金联姻，但是男方身份保密。你听说过吗？"
许心昕想起那个北京午后，茶水间的谣言满天飞。她们都说，男主角是顾未辰。那时候她没研究过真假，后来也没有机会问。
她摇头，"我不太清楚呢。"
陈湘不隐藏好眼中的探究，压低声音说："我听说是跟顾总联姻，莎朗春季会有新CEO上任。纸还是包不住火。"
许心昕的心被刺了一下。
陈湘看她真不知情，丢下一句："等顾总来香港了，我们一起吃个饭。" 然后进了玻璃屋。
许心昕跟在她身后，天气不稳，今天的活动被改得面目全非，她要安排的事情太多，无暇分心北京上流圈子的联姻。
这离她生活太远。
这间所谓的玻璃屋由休息室改建而成。
主要建材是透明塑胶板，嵌了几块落地大玻璃窗。坐在里面，可以环视四周养珠排，在风雨中，仍可安坐室内，体验开蚌和插核。
李湘站在简陋的半圆讲台上欢迎众人："天气变幻莫测，变幻却是永恒。今日因雨际会，海宏才有幸与在座各位于玻璃屋赏雨。我相信冥冥中有主宰，这个雨天，我们在母贝种下珠核，在未来，某个阳光普照的日子，我们将会收到一份跨越时光的馈赠。珍珠，将见证我们这次的相遇。"
她稍加停顿，又说："就算时光飞逝，旧事旧情不再，今日，我们亲手种下的珍珠，也会将此情此景，长存于人世间。"
她是一个出色的演讲家，每次讲话，总能拨人心弦。许心昕都听得有些感触。
海宏的Mike跑了过来。
他火急火燎地说，要加插一个环节。投资者也要动手，体验插核。
天空又飘了雨。许心昕和Mike套了件雨衣，在珠?找到师傅，在场有二十来个投资者，便劳烦他打捞三十个母贝。他们蹲在养珠棚，看圆形的珍珠笼慢慢升起，将大海的宝藏面世。
师傅拉起笼子，清理上面的海草。
"都安排好了。" Kenny冒着风雨来到："投资者说短片的剪辑、配乐有水准。"
许心昕笑着说："我们绿色小组就是厉害！"
"当然，也不看看谁是后制？" 说罢，他指着许心昕，抬了抬下巴："你去兼职剪片吧。"
这时，在棚子散步的小螃蟹走错路，爬到了许心昕脚边。小螃蟹和她双双被对方吓到，她啊一声弹起来，差点儿要跟鱼儿一起冬泳。
Kenny眼明手快拉住她手臂。
小螃蟹很快落回海中。
"你要和螃蟹一起跳海吗？" 他问。
"这天气跳下去，怕要被水鬼抓走了。" 她后怕。
Kenny取笑她："你生人唔生胆。"
定了定神，许心昕问师傅："贝壳可以选形状大小差不多的吗？" 这里风大，她几乎要喊出来。
"Okay，不过得花点时间。"
"二十分钟可以吗？我们帮你一起挑。"
"那当然好。"
她便和海宏的人蹲下，专心挑母贝。陈湘欣赏卖力的人，特别是为她活动卖力的人。
陈湘想起了顾未辰，借着这个机会，拍了张照片，给他发了个消息。
许心昕他们选好满满一筐的母贝，带着初冬的风雨回到室内，听到陈湘雀跃地分享："今天安排了师傅示范插核技术，我们临时起意，也想让大家一起体验。"
场内有拍掌声。
投资者同时挑开了壳缝，切开软肉，把珠核放进去，你看看我的，我又看看你的，聊得不亦乐乎。气氛瞬间热闹起来，陈湘满意地点头。
Kenny把标签分给他们，让投资者在上面写上名字。这个名字，将与贝壳一起沉进时光隧道，等待重见天日之时。
陈湘说，要选个好日子，让他们亲手认领这份独一无二的礼物。
海宏的人拿着剩下的母贝问许心昕："你们也来一个吗？"
Kenny摇头："不用了，谢谢。" 转身又跟许心昕说："有点残忍，我下不了手。"
她说笑："嗯，我的难过都够多了，我都能吐珠了。"
乌云涌现，投资者交头接耳，许心昕安排他们提早回到岸上。而丹臣的人，和陈湘团队留在玻璃屋收尾。
Blake给她打了个电话，许心昕觉得意外。
她在脑海里快速过了一下活动要点，接了电话，还未来得及问好，便听他心急如焚地问："Stella，有同事掉进海里了？"
许心昕把电话拉远，确定来电之人是Blake。
"Blake, 今天的反路演很顺利喔。我们都安全，没有人掉进海里。"
"这就奇怪了？刚才总部来了电话，提醒大家注意安全，挺激动的。" 他说。
"啊？总部怎么会来问呢，可以告诉我是谁吗？"
"哎，不能说。我就当是唐僧来电了，念了一场经。公司见吧，辛苦了。"
还没来得及追问，Blake已经挂了线。
她都离北京这么远了，是谁的手伸得这么长，跟她上司乱说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