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雨岁暮》

文/林凡书

2026.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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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命如一场疾风骤雨，把你带入我的生命里。」

2015年，北京初秋。

阳光斜斜地照进窄巷，粗壮的国槐叶子开始泛黄飘落，细碎的叶片在地上铺成薄薄一层金毯。

许沫身穿棉质白色花纹衬衣，搭配卡其色半裙，脚上一双白色帆布鞋，背着麂皮双肩包，乌黑齐刘海长发披散在肩头，左侧夹着酒红色发夹。边看导航，边对应胡同门牌号。

来北京读书两年多，这是她第一次走到这一片。

“许沫，这儿。”

忽然前方传来一道响亮的声音，她抬头看去，宗岳双手插兜站在门前。她因找路烦躁、紧绷的神色，在看到宗岳那一瞬慢慢软下去，握着手机往前小跑，抱怨道：“你家可真难找。”

宗岳嘴角勾着笑容，站在汉白玉报鼓石台阶上，居高临下的盯着跑的气喘吁吁的姑娘，“这可不能怪我，我让你打车来的。”

许沫吐槽说：“爷儿您不缺钱，我缺。”

宗岳放下手臂，笑说：“爷儿也差钱，进去吧！”

许沫跟着宗岳往里走，忍不住环顾四周，朱红色木门配上闪亮的铜门环，门槛两侧是青石做的门墩，迈过门槛，眼前是一面影壁墙，上面雕刻着“福”字，旁边还种着一排青竹。

绕过影壁墙，是一扇月亮门。往里走是一排整齐的房子，房子的对面又是一扇朱红大门，气派辉煌，她跟着宗岳踩上石阶。

“今天我爷爷奶奶都不在家，所以才叫你过来的。”宗岳边往里走边说，之前每次邀请许沫来家中，许沫都拒绝，大概是怕他家里人。

“万一被你爷爷奶奶知道，会不会不好？”许沫担忧。

她一直不愿意来就是怕叨扰别人。来北京读书前，母亲一直提醒她，不要和非富即贵的同学来往过多。他们的圈子，普通人是融不进去的。

很多人看似表面温和，实际上骨子里瞧不起普通人。但她认识宗岳两年多，宗岳并不是那样的人。相反，他远比很多人好相处。

宗岳笑着回头，说：“小心门槛。”

许沫低头扫了一眼，跟着他迈过去。

“我爷爷奶奶很好相处，只要我四叔不在，就没事。”

许沫点着头，跟着往里走，入眼的是偌大的庭院，东西南北角分别种着石榴树和枣树，其中一棵石榴树下摆着一个大鱼缸，几尾红鲤悠闲地游着。

整个院子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偶尔远处传来的几声鸟鸣。

宗岳领着许沫走进书房，说：“这屋子里面的就是我给你说的模型，外面没有的，这里也能看到。都是我四叔收藏的宝贝。”

许沫一直想来宗岳家，是因为宗岳给她说过，他家里有很多模型，外面见不到、没面过世的，他家都有。

他家里好像很多人都在航天系统里面工作。

那个时候，她并不相信宗岳的话，以为他在吹牛。

后来和宗岳熟悉后，加上他多次邀请她来家中参观，也从身边同学中隐隐听到一些关于宗岳的家庭背景，逐渐相信他的话。

许沫环顾四周，红木书柜里除了摆放整齐的书籍外，便是收藏的各种航天模型，每个模型下方标有简单介绍，细看字体应该是手写的，标准的正楷字体。

宗岳站在一侧，盯着认真观察的人，说：“这些儿我都看腻了。”

许沫抬眸瞥他一眼，典型的身在福中不知福。

“你在这儿慢慢看，我回趟房间。”

“好，你去吧！”

许沫挨着柜子逐一细看。她从小就痴迷各类飞行器模型，从前逛街看上一款，母亲总不肯买，固执地觉得女孩子就该埋首文科，理工科全然不适合她。

高中分科时她偷偷选了理科，事后被母亲发觉，还狠狠数落了一通。

许沫视线向上移，落在书柜正中的相框上。照片里两位长者身侧站着个年轻男人，一身硕士服，手臂轻搭在老人肩头。背景板上 “航空航天博物馆” 几个大字清晰可辨。

细看领口，还能隐约看见北航的校徽。

她的目光牢牢锁在那男人脸上，照片画质算不上超清，却挡不住利落深邃的五官，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照片右下角标注着日期：2011.6.12

许沫心里暗自琢磨，宗岳说书房的藏品都属于他四叔，难不成这人就是？转念又觉得不对。宗岳今年二十岁，他的四叔少说也该年过三十，将近四十，绝不会这般年轻。

她移步挪到旁边的柜体，看见了一座榫卯拼接的航天模型，体量不小，拼接工艺定然极为繁杂。她从前买过一套榫卯积木，足足花了半个月才拼凑完成。

许沫心生好奇，轻轻拉开玻璃柜门，俯身细细端详。整件模型打磨得光洁圆润，找不到一丝毛刺，瞧成色，存放有些年头了。她下意识伸出手，轻轻抚了上去。

榫卯工艺结合航天造型，匠心十足，也难怪会被当做藏品珍藏。

“你在做什么？”

一道低沉冷冽的呵斥声自后方骤然响起。。

许沫浑身猛地一僵，吓得指尖一颤，慌忙收回手，胳膊却无意间扫到柜格，那座模型顺势滚落出来。她瞳孔骤然收紧，下意识伸手去接，指尖只是轻轻一碰，物件受力弹开，重重砸落在地砖上，裂成了好几块。

许沫心慌地望着地上碎裂的模型，抬眼看向来人。男人一身黑衫黑裤，眉眼紧绷，周身的寒气迫得人喘不过气。

她慌忙深深低下头，掌心沁满冷汗，连声致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宗祁望着面前九十度躬身的小姑娘，面部线条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瞬。

“四叔？”宗岳走到门口，宗岳刚好走到门口，看清来人脚步一顿，心头咯噔一沉。宗祁长得很高，他站的位置恰好挡住许沫，宗岳心头一紧，保持冷静说：“四叔，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同学呢！”

宗祁猛地转过身，漆黑的眼眸寒意刺骨，宗岳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随着他侧身，宗岳才看见躬身的许沫，以及地上碎裂的模型碎片。

宗岳暗道糟糕，连忙绕到许沫身旁，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袖。许沫浑身都在发抖，始终不敢抬头。

宗祁看向二人，语气冰冷：“让你的同学先出去。”

宗岳又拉了拉她，压低声音安抚：“没事的，你先到院子外面等我一会儿。”

许沫肩头不住颤抖，慢慢抬起脸，一双杏眼蓄满了水光，眼泪顺着脸颊不断滑落。

宗岳见状，再次安慰她，“我四叔只是雷声大雨点小，别怕。”

她慢慢站直身子，依旧垂着眼，不敢与男人对视。小心翼翼避开地上的碎片，快要经过他身侧时，胸口闷得发紧，轻轻按了按胸口，屏住呼吸快步逃了出去。

屋内的怒斥声清清楚楚飘到门口：“我跟你叮嘱过多少次，不许随便带外人进到这边。你全都当成耳旁风了？”

许沫站在廊下，双臂紧紧环住自己，死死咬着下唇，硬生生憋住快要溢出的哭声。

“她是我同学。”宗岳出声辩解。

“同学？” 宗祁语气带着几分讥讽，“来历底细一概不清，你怎么能笃定，对方不是抱着别的心思刻意接近你？”

“四叔。”

宗岳满心不解，这处宅院本就是用来居住待客的，爷爷奶奶时常邀请友人登门，父母家中也常有聚会，偏偏唯独他这位四叔，格外忌讳外人踏入这片私域。

“再有下次，你就跟我滚回你爸妈家住。”

这句话瞬间激起了宗岳的脾气，当即开口反驳：“您不能总仗着长辈的身份管束我。我带同学回家，爷爷奶奶都没有半句闲话，凭什么您要横加指责？”

宗祁被他顶撞得失笑，他与宗岳年纪相差不大。但宗岳从小到大素来畏惧自己，从来不敢这般公然顶嘴，今天居然为了一个外人跟他较劲。

宗祁胸腔里压着几分火气，微微蹙着眉，抬手松了松领口的扣子，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把你同学送到家门口，我在这儿等你。”

宗岳僵在原地，还想继续争辩。

宗祁抬眼冷声道：“不肯去？” 话音落下，抬脚就要往外走。

宗岳摸不准他的想法，连忙上前拦住。宗祁高出一点，眼神沉沉地盯着他，再次发问：“你去，还是我亲自去？”

宗岳败下阵，语气满满不服，“我去，我去。”

宗祁不再言语，目送他出去。

等人走远，他才垂眸看向地上碎裂的模型，眉头锁得更紧。

宗岳走出书房，看见立在墙边眼圈通红的许沫，满心愧疚，“真的抱歉，等回学校我再跟你好好解释，我先送你出去。”

许沫眨了眨眼，眼泪止不住落下来，抬手用袖口擦去，语气带着一股不肯服输的韧劲：“我进去跟他说清楚，我从来没有什么歪心思。”

她刻意抬高了音量，字字分明：“我家境普通不假，但我们一家人行得正坐得端。若是他不放心，大可随便去查。”

宗岳清楚她受了天大的委屈，可眼下实在没法跟四叔硬碰硬，只能连连致歉：“都怪我考虑不周，我替他跟你道歉，咱们先离开这里好不好？”

许沫看得出他左右为难，其实也没打算真的进去争执，只是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

母亲从前的告诫此刻格外清晰，原来不同的圈子，当真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不用跟我道歉，说到底也是我莽撞弄坏东西，反倒给你添麻烦了。” 许沫语气诚恳。

“谈不上麻烦，是我考虑得不周全。” 宗岳心里越发过意不去，许沫是他进大学最好的朋友，万万没想到会闹出这种局面，“我送你出去。”

许沫擦干净最后一滴泪，轻轻点头：“麻烦你了。”

屋檐斜落的阳光落进窗棂，宗祁立在窗边，静静望着院外并肩离开的两道身影。方才姑娘刻意拔高的话语，一字不差落进了他耳中。

他眸光沉沉，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久久凝望着姑娘离去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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