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六点半,阮卿被一阵持续不断的滴水声吵醒。
那声音很轻,但很有规律,啪嗒,啪嗒,啪嗒,像某种固执的节拍器。她在床上躺了五分钟,试图忽略它,但声音越来越清晰。
她爬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秋日的晨光还很稀薄,房间里一片灰蓝。循着声音走到浴室门口,她推开虚掩的门。
然后愣住了。
浴室天花板的一角正在往下渗水。水珠聚集,拉长,坠落,在地砖上溅开一小朵水花。已经有了一小滩积水,正缓慢地向门口蔓延。
漏水了。
阮卿呆站了几秒,然后迅速转身去敲阮辞的门。敲了两下没反应,她轻轻推开门,阮辞还睡着,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
“阮辞。”
她小声叫。
阮辞没动。
“阮辞,醒醒。”
她稍微提高音量。
“浴室漏水了。”
阮辞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涣散了几秒才聚焦。
“……什么?”
“浴室天花板在漏水。”
阮辞瞬间清醒了。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走到阮卿的浴室。看到那摊水时,她皱起眉。
“楼下渗上来的。”
她蹲下身,用手指沾了点水闻了闻,。
“清水,应该是管道问题。”
她站起身,走到客厅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王师傅,我是七栋602的阮辞。我家浴室漏水,应该是楼上管道的问题。嗯,现在就有。好,我等你。”
挂断电话,她看向阮卿。
“物业维修工马上来。你先收拾一下浴室里的东西,别泡坏了。”
阮卿这才反应过来,冲进浴室抢救洗漱用品。洗面奶,牙膏,牙刷,毛巾……她把能拿的东西都抱出来,堆在客厅沙发上。
阮辞已经换好了衣服,简单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扎着。她从储藏室拿出几个塑料盆和桶,摆在漏水的位置下方。水珠滴进盆里,发出更响亮的啪嗒声。
“你的房间今晚不能住了,漏水会蔓延,天花板可能会塌。”
阮卿抱着最后一批东西从浴室出来。
“那……我睡沙发?”
阮辞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沙发。
“沙发太小。你睡我房间吧。”
阮卿手里的毛巾差点掉地上。
“我睡沙发。”
阮辞补充道,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
“床让给你。”
“不行。”
阮卿立刻说。
“这是我房间的问题,怎么能让你睡沙发?”
“你是客人。”
“我不是客人。”
阮卿脱口而出。
“我是……我是住在这里的人。”
说完她自己都愣了。阮辞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了几秒。阮辞先移开视线,语气软化了些。
“那……一起睡床吧。”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阮卿感觉耳朵有点烫。
“床……够大吗?”
“一米八的床,够两个人睡。”
阮辞走向厨房。
“先吃早饭。维修工一会儿就到。”
七点整,维修工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背着工具箱。他检查了漏水点,又去楼上看了看,回来说。
“楼上701的卫生间防水层老化了,水渗下来的。得重做防水,最少三天。”
“三天?”
“嗯。要敲掉地砖,重新做防水层,再贴新砖。这几天你们不能用这个卫生间。”
老师傅又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留下几个接水的盆,走了。
门关上后,公寓里安静下来。只有水珠滴进盆里的啪嗒声,规律得让人心烦。
阮辞站在浴室门口,看着那些盆。
“你去收拾一下换洗衣物,这几天用主卧的卫生间。”
“好。”
阮卿回到自己房间。天花板暂时还没湿,但空气里有种潮湿的、不安的气息。她打开衣柜,取出几套换洗衣物,又拿了睡衣和洗漱包。
抱着东西走到主卧门口时,她犹豫了。
门开着,阮辞正在整理床铺。她换了一套深蓝色的床品,动作利落,被子抖开时带起一阵微风。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深蓝色的被面上,像一片静谧的海。
“进来吧,衣柜右边有一半是空的,你可以用。”
阮卿走进去,把衣服放进那个空着的半边衣柜。她的衣服不多,只占了很小一部分空间。旁边挂着阮辞的衣服——大多是中性色,剪裁简洁,按颜色深浅排列。
两人在同一个衣柜里,衣服挨着衣服。这个认知让阮卿心跳快了几拍。
收拾完,阮辞说。
“我去工作室了。你今天在家?”
“嗯。林薇姐让我整理项目照片。”
“好。晚上见。”
阮辞离开后,公寓彻底安静下来。阮卿坐在客厅沙发上,听着浴室传来的滴水声,心里有种奇异的不真实感。
她要在阮辞的房间里住三天。
要和阮辞睡同一张床。
这个事实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
她摇摇头,强迫自己专注工作。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文创园区的现场照片。工地的尘土,红砖墙的质感,阳光从破屋顶漏下来的光柱……一张张照片滑过屏幕。
工作到中午,她热了昨天剩的饭菜。一个人坐在岛台边吃,目光时不时瞟向主卧敞开的门。
深蓝色的床品在阳光下显得很温暖。
吃完饭,她继续工作。下午三点多,手机震了一下。是阮辞发来的消息:
“漏水情况怎么样?”
阮卿起身去浴室看了看。盆里的水积了小半,天花板湿的范围扩大了一些,但还没到塌陷的程度。她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几秒后,阮辞回复:
“晚上我买防水布回来,先临时处理一下。”
“好。”
“晚饭想吃什么?”
阮卿想了想,回复:
“都可以。你决定。”
“嗯。”
之后就没消息了。阮卿继续工作,但注意力总是不集中。脑海里反复浮现那张深蓝色的床,想象今晚躺在上面的情景。
五点半,她关掉电脑,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到主卧门口,犹豫了几秒,还是走了进去。
房间比她的客房大一些,布置也很简洁。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书桌,一把椅子。书桌上摆着几本建筑类书籍,一盏台灯,一个笔筒。墙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靠近床头的位置挂着一幅小画,是她上次在画廊见过的那种虚掩的门。
阮卿走到画前仔细看。木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笔触很细腻,木纹的质感,门把手的锈迹,光线的渐变,都画得栩栩如生。
右下角有个小小的签名:“辞,2018”。
是她自己画的。
阮卿看着那幅画,想象着年轻的阮辞坐在画架前,一笔一笔勾勒这扇门。那时候她在想什么?门后面是什么?那线光代表着什么?
没有答案。只有画静静地挂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秘密。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阮卿迅速退出主卧,装作刚从客厅站起来的样子。
阮辞推门进来,手里提着几个购物袋。
“我买了防水布和胶带。”
她把一个袋子放在玄关。
“还有晚饭。”
另一个袋子里是打包的饭菜。简单的三菜一汤,但都是阮卿喜欢吃的,清蒸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炒蛋,紫菜蛋花汤。
两人在岛台边坐下吃饭。阮辞吃得很安静,偶尔抬头看一眼浴室的方向。
“维修师傅说,明天开始施工,白天会很吵。你要不去工作室?”
“好。”
“晚上回来可能还有灰尘。”
“这几天……委屈你了。”
“不委屈。”
阮卿摇头。
“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阮辞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夹了块鱼放进她碗里。
吃完饭,阮辞拿出防水布和胶带,开始处理浴室天花板。她踩着梯子,动作熟练地把防水布贴在漏水区域周围,用胶带封边。身材修长,手臂抬起时衬衫下摆微微上滑,露出一截纤细的腰线。
阮卿在下面扶着梯子,仰头看着她。灯光从头顶打下来,阮辞的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微微抿着,专注的神情有种说不出的魅力。
“好了。”
阮辞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暂时能撑几天。”
防水布像一块巨大的膏药,贴在浴室天花板上。水珠滴在上面,发出闷闷的响声。
“谢谢。”
“不用。”
阮辞收起梯子。
“我去洗澡。你先用卫生间?”
“你先吧。”
阮辞拿了换洗衣物走进主卧浴室。门关上,不一会儿传来水声。
阮卿坐在客厅沙发上,心跳得有点快。她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频道,但完全没看进去。耳朵竖着,捕捉浴室里的每一个声音,水流的哗哗声,洗发水瓶被拿起的轻响,关水的声音,吹风机的声音。
二十分钟后,阮辞出来了。她穿着深蓝色的丝绸睡衣,头发还湿着,用毛巾擦着。皮肤被热水蒸得微微泛红,整个人看起来柔软了许多。
“我洗好了,你去吧。”
“好。”
阮卿抱着睡衣走进浴室。这里比客房的浴室大一些,洗漱台上摆着阮辞的护肤品,简单的几瓶,没有多余的东西。空气里还残留着沐浴露的香气,是她常用的那种冷杉调,混合着水汽的温热。
她快速洗完澡,吹干头发。走出浴室时,阮辞已经坐在床上了。她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本旧建筑图册,正在看。
深蓝色的床品,深蓝色的睡衣,她像融入了这片深蓝的海。只有台灯的光晕在她身上投下一圈温暖的黄。
看见阮卿出来,她合上书。
“要睡了吗?”
“……嗯。”
阮辞掀开被子一角。阮卿走过去,在床的另一侧躺下。床垫很软,被子很轻,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和阮辞身上淡淡的冷杉香。
台灯关掉,房间陷入黑暗。
很安静。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浴室传来的、被防水布阻隔后变得闷闷的滴水声。
阮卿平躺着,双手放在身侧,一动不敢动。她能感觉到阮辞就在不到一米远的地方,能闻到她身上的气息,能听见她翻身的细微声响。
“阮卿。”
黑暗中,阮辞忽然开口。
“嗯?”
“你紧张吗?”
“……有点。”
阮辞轻声笑了。笑声很轻,在黑暗里像羽毛拂过耳畔。
“我也紧张。”
“很久没和人一起睡了。”
“上次是什么时候?”
“大学。宿舍。”
“毕业后就一直一个人。”
阮卿侧过身,在黑暗中看向她的方向。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习惯吗?”
“习惯。”
“但有时候……会觉得寂寞。”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阮卿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阮辞。”
“嗯?”
“你后悔学建筑吗?”
短暂的沉默。然后阮辞说。
“不后悔。只是有时候会累。累到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坚持。”
“那……为什么还要坚持?”
“因为除了这个,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阮辞的声音在黑暗里很清晰。
“建筑已经成为我的一部分了。像呼吸一样自然,也像呼吸一样必要。”
阮卿想起她工作时的样子。专注的,投入的,眼里有光的。
“那不是惯性。”她轻声说,“那是热爱。”
阮辞没说话。但阮卿听见她翻了个身,面对着自己。
黑暗中,两人静静对视。虽然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能感觉到目光的交汇。
“阮卿。”
阮辞又开口。
“嗯?”
“谢谢你今天陪我说话。”
“……为什么谢这个?”
“因为很久没人这样和我说话了。”
“林薇会听,但她总是给我建议,告诉我该怎么做。而你……你只是听。听我说那些无聊的,混乱的,不确定的。”
她的声音里有种罕见的脆弱。
阮卿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碰到了阮辞的手。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僵了一下。
但阮卿没有收回手。她轻轻握住阮辞的手指。
“以后你可以一直跟我说。”
“说什么都行。无聊的,混乱的,不确定的。我都会听。”
阮辞的手指在她掌心微微颤抖。然后,慢慢回握。
“好。”
手心贴着手心。温度在黑暗里传递。
很暖。
像两个孤独的灵魂,在深夜里轻轻触碰。
窗外有车驶过,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一闪即逝。然后又恢复黑暗。
“睡吧。”
阮辞轻声说。
“明天还要早起。”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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