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卿在生物钟的作用下准时醒来。
晨光比昨天更亮一些,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房间里投下淡金色的光带。她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身边温热的呼吸,均匀,平缓。
阮辞还在睡。她侧躺着,面向阮卿这边,一只手垫在脸颊下,另一只手自然地搭在两人之间的床单上。晨光勾勒出她脸颊柔和的线条,睫毛在眼下投下长长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看起来比平时柔软许多。
阮卿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感,像清晨湖面没有一丝涟漪。她想起小时候(系统植入的记忆里),南方的老房子,雨季的早晨,醒来听见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那种被世界温柔包裹的感觉。
和此刻很像。
阮辞的睫毛颤了颤,然后缓缓睁开眼。她的眼神起初是迷蒙的,聚焦到阮卿脸上时,没有像昨天那样迅速清醒,而是怔了几秒,像是还没完全从睡眠中脱离。
“……早。”
她的声音比昨天更沙哑。
“早。”
阮卿轻声说。
阮辞眨了眨眼,意识慢慢回笼。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丝绸睡衣的领口滑到肩膀,露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肤。她浑然不觉,只是转头看向窗外。
“今天天气好像不错。”
“嗯。”
阮卿也坐起来。
“没有云。”
阮辞下了床,走向衣柜。她打开柜门,手指在一排衣服上掠过,最后选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和深色长裤。拿衣服时,她顿了顿,回头看了阮卿一眼。
“你……要穿什么?”
阮卿这才意识到,她的衣服都在这个衣柜里。和阮辞的衣服挂在一起,颜色更浅,质地更柔软。
“米白色的那件毛衣。”
阮辞从衣柜里取出那件毛衣,递给她。指尖不经意擦过阮卿的手背,带来细微的凉意。
两人各自换衣服。背对着背,但能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拉链拉上的声音,纽扣扣上的声音。空气里有种微妙的亲密感,像清晨薄雾一样笼罩着房间。
换好衣服,阮辞先走出房间。阮卿跟在后面,走到客厅时,发现阮辞已经系上围裙在厨房了。她今天没有煎蛋,而是在煮粥。小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空气里有米粥温润的香气。
“粥?”
阮卿走到岛台边坐下。
“嗯。昨晚剩的米饭,加点水煮一下。”
阮辞用勺子轻轻搅动锅里的粥。
“养胃。”
她说得很自然,但阮卿想起小陈说的那些话,阮辞经常不好好吃饭,胃疼。
粥煮好了。阮辞盛了两碗,撒了点葱花和几滴香油。简单的白粥,但热气腾腾的,很温暖。
两人对坐着喝粥。晨光越来越亮,把整个厨房都染成温暖的黄色。窗台上的那支向日葵在阳光里显得格外明亮,花瓣边缘泛着金色的光。
“今天维修工几点来?”
“八点半。”
阮辞小口喝着粥。
“我九点要去见个客户。你……”
“我八点半去工作室。”
“林薇姐说今天要核对施工图。”
阮辞点点头。
“那我送你到园区门口。”
“好。”
喝完粥,阮辞洗碗,阮卿擦台面,两人配合默契。
七点五十,两人准备出门。阮辞穿上米白色的风衣,阮卿也穿了风衣,是那次一起买的,颜色比阮辞的深一点。站在玄关镜子前时,阮卿又一次注意到那种相似又不同的呼应。
“走吧。”
阮辞拉开门。
电梯里还是只有她们两个人。阮辞今天没有盯着楼层数字,而是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模糊倒影。阮卿站在她斜后方,能从倒影里看见她的侧脸。
“阮辞。”
她忽然开口。
“嗯?”
“你…你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早上都吃什么?”
阮辞沉默了几秒。
“麦片。或者吐司。有时候赶时间就不吃。”
“那现在呢?”
“现在…现在有你做饭。”
她说得很平淡,但阮卿看见她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电梯到达一楼,“叮”的一声开门。
车子驶出小区时,天空是完全的湛蓝色,没有一丝云。秋日的阳光清澈而明亮,路边的银杏树金灿灿的,像一树树小太阳。
“阮卿。”
阮辞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嗯?”
“你来了之后,这个房子……好像变得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
阮辞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
“就是……更像个家了。以前只是个住的地方,现在……有生活的气息。”
她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阮卿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阮辞的侧脸,阳光从车窗斜射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我也觉得,这里……很像个家。”
阮辞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很温柔。然后她转回头,继续开车,但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
工作室很快到了。阮辞把车停在园区门口。
“下午结束给我消息。”
“好。”
阮卿下车,关上车门。车子没有立刻开走,她透过车窗看见阮辞拿出手机,似乎在发消息。几秒后,她自己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阮辞发来的:
“记得吃午饭。”
后面跟了个简单的表情。
阮卿站在路边,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涌起一股温暖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感。她抬头,隔着车窗对阮辞点点头。
车子这才缓缓驶离。
推开工作室的门,办公区已经忙碌起来了。周一上午总是这样,每个人都在为接下来的一周做准备。阮卿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打开电脑。
邮箱里有几封新邮件,林薇发的施工图文件,几个项目的设计修改意见,还有一份会议通知。她先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把文创园区的施工图下载下来,开始核对。
这项工作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心。每一道尺寸线,每一个标注,每一个材料说明都要仔细检查。阮卿做得很专注,完全忘记了时间。
直到小陈端着咖啡过来。
“休息一下吧,都看了一个多小时了。”
阮卿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几点了?”
“十点半。”
小陈把咖啡放在她桌上。
“林总说,核对完施工图,下午要去趟工地。现场看看实际进度。”
“好。”
阮卿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谢谢。”
“不客气。”
小陈在她对面坐下,压低声音。
“听说你和阮总……住一起了?”
阮卿差点被咖啡呛到。
“是……因为漏水。”
“我知道。”
小陈眨眨眼。
“我就是想说……挺好的。阮总一个人太久了,有个人陪着,她能轻松点。”
阮卿握着咖啡杯,指尖感受着瓷器的温热。
“她……以前真的很辛苦吗?”
“嗯。”
小陈点点头。
“创业初期特别难。接不到项目,资金紧张,她和林总两个人什么活都接,小到民居改造,大到商业综合体。经常熬夜,吃泡面,累到在工作室沙发上睡着。”
她顿了顿,继续说。
“后来慢慢好起来了,但阮总还是那样。工作起来不要命,生活上能凑合就凑合。林总说她好多次,她就是改不了。”
阮卿想起阮辞胃疼时的样子,想起她苍白的脸色,想起她按着胃部时微微发抖的手指。
“我会注意的。”
她轻声说。
“嗯。”
小陈拍拍她的肩。
“有你照顾她,我们都放心。”
说完,小陈起身去忙了。阮卿坐在那里,消化着这些话。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她要照顾好阮辞。不是出于指令,不是出于任务,只是……因为她想。
午休时间,阮卿没有去食堂,而是点了外卖。简单的商务套餐,但她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继续核对施工图。到一点半时,终于核对完了。
她给林薇发了邮件,然后把文件打印出来装订好。两点整,林薇从办公室出来。
“准备好了?”
“好了。”
“走吧。”
工地比上次来的时候变化很大。脚手架已经搭起来了,工人们正在忙碌。电钻声,敲击声,起重机的轰鸣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林薇戴着安全帽,边走边看。她不时停下来,和工头沟通几句,或者用手机拍照记录。阮卿跟在她身后,拿着图纸和笔记本,随时准备记录。
走到那面粉笔墙所在的位置时,林薇停下了。墙已经被保护起来了,用透明的塑料布罩着,边缘用胶带封死。透过塑料布,能看见那些粉笔字和画的轮廓。
“保护措施做得不错,施工期间要特别注意这面墙,不能有任何损伤。”
“明白。”
工头点头。
“我们专门安排了两个人轮流看护。”
“好。”
林薇看向阮卿。
“你的玻璃罩方案,施工方那边已经确认了。等内部装修完成就安装。”
阮卿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成就感。这面墙,这些普通女工留下的痕迹,会被保护下来,会被更多人看见。
她们继续往前走。林薇检查得很仔细,从结构到管线,从材料到工艺,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阮卿跟在旁边,努力记下她说的每一句话。
“做建筑这行,”
林薇忽然说。
“最重要的不是设计得多漂亮,而是能不能落地。纸上谈兵谁都会,但真正建起来,才是本事。”
她指了指正在施工的墙面。
“你看这个转角处理,图纸上只是一条线,但实际施工要考虑结构强度,材料拼接,后期维护。差一点,就是天壤之别。”
阮卿认真听着,把这些话都记在笔记本上。
巡查完工地已经四点了。夕阳开始西斜,把整个工地染成温暖的金色。工人们陆续收工,机器声渐渐稀疏。
回程路上,林薇开车。她握着方向盘,忽然问。
“阮卿,你喜欢这行吗?”
阮卿愣了愣。
“……喜欢。”
“为什么?”
阮卿想了想。
“因为……能创造一些真实的东西。能留下痕迹,能影响人们的生活。”
林薇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说得对。建筑是最诚实的艺术,它就在那里,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骗不了人。”
她顿了顿,继续说。
“阿辞也是因为这个才坚持下来的。她常说,建筑是时间的容器,是记忆的载体。”
阮卿想起阮辞说这些话时的神情,专注,认真,眼里有光。
“她……真的很热爱建筑。”
阮卿轻声说。
“嗯。”
林薇点头。
“所以我才愿意跟她合作这么多年。在这个浮躁的行业里,还能保持初心的人,不多了。”
车子驶入园区。停好车,林薇说:“今天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
“林薇姐也是。”
阮卿回到自己的座位,收拾东西。拿出手机时,看见阮辞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我这边结束了。你那边怎么样?”
她回复:
“刚巡查完工地,现在准备回去。”
几秒后,阮辞回复:
“我在园区门口。”
阮卿的心跳快了一拍。她快速收拾好背包,和同事道别,快步走出工作室。
暮色已经降临,园区的路灯亮起来了。阮辞的车停在老位置,深灰色车身在黄昏里像一个安静的影子。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很暖和,有淡淡的冷杉香气。
“累吗?”
“有点。”
阮卿系好安全带。
“但学到了很多。”
阮辞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淡淡的赞许。
“回家吧。”
车子缓缓驶出园区。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在夜幕里的钻石。
“维修工今天进度怎么样?”
“防水层做好了,明天开始贴砖,大概还要两天。”
“那……我还要在你房间住两天?”
阮辞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嗯。”
之后一路无言。但车里的气氛很舒适,是一种默契的安静。
到家时,浴室那边传来更浓的化学涂料味道。阮辞走过去看了一眼。
“今天灰小了点,但还是有。你再住一晚吧。”
“好。”
晚饭是阮卿做的。简单的番茄鸡蛋面,但做得很用心。两人对坐在岛台边,安静地吃。
“阮辞。”
“嗯?”
“你明天……想吃什么早餐?”
阮辞抬起头,看着她。
“……为什么问这个?”
“就是想给你做点好吃的,你胃不好,要好好养。”
阮辞的睫毛颤了颤。她低下头,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条。
“不用特意……”
“我想做。”
“告诉我吧,你想吃什么?”
沉默了几秒。然后阮辞轻声说。
“……豆浆油条。小时候常吃。”
阮卿的心轻轻揪了一下。
“好。明天早上我去买。”
“不用麻烦……”
“不麻烦,我想做。”
阮辞抬起头,和她对视。
许久,她轻声道。
“……谢谢。”
吃完晚饭,阮辞洗碗,阮卿擦台面。一切收拾妥当后,阮辞没有立刻回书房。她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那本《里尔克诗集》。
阮卿在她身边坐下,隔着一小段距离。
“阮卿。”
阮辞忽然开口,眼睛还看着书页。
“嗯?”
“你来了之后,我好像……不那么讨厌回家了。”
阮卿转头,伸出手,轻轻覆在阮辞的手背上。
阮辞的手指颤了颤,但没有收回。
“以后,我会一直让你喜欢回家。”
阮辞抬起头,看着她。灯光下,她的眼睛里有些湿润。
“……好。”
然后她合上书,站起身。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卧室。还是那张深蓝色的床,还是那床有阳光味道的被子。
台灯关掉,房间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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