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十分,阮卿在自己的床上醒来。
意识回笼的瞬间,她首先感到的是陌生——床垫的软硬度,被子的重量,枕头的高度,全都和过去几天不一样了。然后她才想起来:漏水修好了,她搬回自己的房间了。
房间里很安静。没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没有翻身时床垫的轻微声响,没有晨光里那个温暖的侧影。只有她自己,和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空间。
她躺了几分钟,听着窗外的鸟鸣和远处隐约的车声。然后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木板的温度,也和主卧不一样。
洗漱完走出房间时,厨房里已经有灯光了。阮辞系着围裙站在料理台前,正在煮咖啡。晨光还很稀薄,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早。”
阮辞头也没回。
“早。”
阮辞把煮好的咖啡倒进两只杯子。
“睡得怎么样?”
“……还好。”
阮卿接过咖啡。
“就是有点……不习惯。”
阮辞的动作顿了顿。她端起自己的杯子,在阮卿对面坐下。
“我也是。”
两人对坐着喝咖啡。晨光渐渐变亮,把厨房染成温暖的黄色。窗台上的向日葵在阳光里舒展着花瓣,像在说早安。
“今天想吃什么早餐?”
阮辞沉默了几秒。
“……你决定吧。”
“那……煮粥?还是煎蛋?”
“都行。”
阮辞站起来。
“我去换衣服。”
她走向主卧,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阮卿一眼,然后才推门进去。
阮卿坐在岛台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抽走了,留下一个空荡荡的角落。
她摇摇头,起身去煮粥。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的时候,阮辞换好衣服出来了。深灰色西装裤,浅蓝色衬衫,头发一丝不苟地束起。她又变回了那个清冷的、专业的建筑师。
“需要帮忙吗?”
她站在厨房门口问。
“不用,快好了。”
粥煮好了。阮卿盛了两碗,撒了点葱花和香油。简单的白粥,但热气腾腾的。
两人对坐着喝粥。空气很安静,只有勺子碰触碗壁的轻响。
“今天去工作室吗?”
“嗯。林薇姐说今天要定导视系统的最终方案。”
“好。”
阮辞喝完最后一口粥。
“我送你。”
车子驶出小区时,天空是清澈的湛蓝色。秋日的阳光明亮而温暖,路边的银杏树金灿灿的,风一吹,叶子簌簌落下。
工作室很快到了。阮辞把车停在园区门口,阮卿下车时,她又说了一遍。
“下午结束给我消息。”
“好。”
看着车子驶离,阮卿站在原地,心里那种奇异的感觉又涌上来。明明一切都回到了原来的轨道,却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推开工作室的门,办公区已经忙碌起来了。阮卿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打开电脑。邮箱里有几封新邮件,导视系统厂家的样品照片,林薇的设计修改意见,还有一份项目进度报告。
她先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开始整理导视系统的最终方案。这项工作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心,她做得很专注,完全忘记了时间。
直到小陈端着咖啡过来。
“休息一下吧,都看了一个多小时了。”
阮卿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几点了?”
“十点。”
小陈把咖啡放在她桌上。
“林总说十点半开会,讨论导视系统的最终方案。”
“好,谢谢。”
“不客气。”
小陈在她对面坐下,压低声音。
“听说你搬回自己房间了?”
阮卿愣了愣。
“你怎么知道?”
“阮总早上跟我说的。”
小陈眨眨眼。
“她说‘阮卿的房间修好了’,语气听起来……有点失落?”
阮卿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看错了吧。”
“可能吧。”
小陈耸耸肩。
“不过说真的,你搬回去之后,阮总又恢复成以前的样子了,早上第一个到工作室,晚上最后一个走,午饭随便凑合。”
阮卿握着咖啡杯,指尖感受着瓷器的温热。
“她……以前一直这样?”
“嗯。”
小陈点点头。
“直到你来了之后,她才开始按时下班,好好吃饭。现在你搬回去了,她又变回去了。”
说完,小陈拍拍她的肩,转身去忙了。
阮卿坐在那里,消化着这些话。心里那个空荡荡的角落,似乎变得更空了。
十点半的会议很顺利。导视系统的最终方案通过了,林薇只提了几个小修改意见。会议结束后,她把阮卿叫到办公室。
“做得不错。”
林薇翻看着方案文件。
“这个锈蚀钢板的质感,和粉笔墙的呼应处理得很好。”
“谢谢林薇姐。”
“不过,我听说你搬回自己房间了?”
阮卿点点头。
“漏水修好了。”
“那阿辞呢?她又开始不好好吃饭了吧?”
阮卿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薇叹了口气。“
那丫头,什么都憋在心里。明明需要人陪,却从来不说。你搬回去之后,她又是一个人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
“阮卿,我不是要干涉你们的生活。只是……如果你有空,多去看看她。陪她吃个饭,聊聊天。她那个人,看起来冷,其实很怕孤单。”
“…好。”
下午的工作很忙碌。联系厂家确认样品,修改设计稿,整理项目资料。等忙完这些,已经快五点了。
她拿出手机,给阮辞发消息:
“我这边结束了。你还在工作室吗?”
几秒后,阮辞回复:
“在。我去接你。”
“好。”
收拾好东西,和同事道别,阮卿走出工作室。暮色已经降临,园区的路灯亮起来了。她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一辆深灰色的车缓缓驶来,停在她面前。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很暖和,有淡淡的冷杉香气。
“累吗?”
“有点。”
阮卿系好安全带。
“你呢?”
“还好。”
阮辞启动车子。
“今天定了两个新项目的初步方案。”
车子缓缓驶出园区。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在夜幕里的星辰。
“晚上想吃什么?”
“……你决定吧。”
阮辞沉默了几秒。
“那……回家吃?我做。”
“好。”
车子驶入小区地库。停好车,两人一起上楼。
开门,玄关的感应灯亮起。阮卿换鞋时,看见浴室的门开着,里面已经焕然一新了。新贴的瓷砖,新装的吊顶,新换的洁具。一切都恢复了原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修好了,你可以随时搬回去。”
“……嗯。”
晚饭是阮辞做的,番茄炒蛋和清炒西兰花,空气很安静,只有筷子碰触碗盘的轻响。
“阮辞。”
阮卿忽然开口。
“嗯?”
“你…你一个人住的时候,晚上都做什么?”
阮辞沉默了几秒。
“工作。看书。有时候……发呆。”
“会孤独吗?”
阮辞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
“……会。”
“那…只要我在家,我们就一起吃饭。”
阮辞抬起头,看着她。
“……好。”
吃完晚饭,阮辞洗碗,阮卿擦台面。一切收拾妥当后,阮辞没有立刻回书房。她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阮卿在她身边坐下,隔着一小段距离。
“阮卿。”
“嗯?”
“你搬回去之后,这个房子……好像又变空了。”
她说得很平静,但声音里有些细微的颤抖。
心里那个空荡荡的角落,被这句话填满了,不是填平了,而是更清晰地感觉到了它的存在。
“阮辞,我就在隔壁房间。”
“我知道。”
阮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但……不一样。”
她没再说下去。但阮卿明白了。
隔着一道墙,和隔着一床被子,是不一样的。在同一个空间里呼吸,和在各自的空间里呼吸,是不一样的。
“那…我…可以经常过来吗?”
阮辞抬起头,看着她。灯光下,她的眼睛里有湿润的光。
“……好。”
两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再说话。窗外的城市灯光闪烁,像无数双温柔的眼睛。
时钟指向九点。阮辞先站起来。
“该睡了,明天还要早起。”
“嗯。”
阮卿站起身,走向自己的房间。在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阮辞还站在客厅里,背对着她,看着窗外。
那个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很单薄。
像一座孤岛。
阮卿轻轻关上门。
房间里很安静。床,书桌,衣柜,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但她躺在床上的时候,却感觉哪里都不对。
床垫太软,被子太重,枕头太高。
空气里没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窗外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她想起过去几天的夜晚,身边温热的呼吸,手心相握的温度,黑暗中轻声的交谈。
心里那个空荡荡的角落,似乎在隐隐作痛。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但睡眠很浅,时睡时醒。每次醒来,第一反应都是看向身边,然后才想起来,她已经搬回自己的房间了。
凌晨两点,她又一次醒来。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隐约的路灯光。
她坐起身,犹豫了几秒,然后轻轻下床,赤脚走到门边。
轻轻拧开门把手,门无声地开了。
客厅里一片黑暗,只有小夜灯在角落里投出昏黄的光晕。主卧的门关着,门缝下没有透出光。
阮卿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走过去,敲敲门,说“我睡不着”。想回到那张深蓝色的床上,回到那个温暖的怀抱里。
但她没有动。
只是静静站了几分钟,然后轻轻关上门,回到自己的床上。
这一次,她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入睡。
脑海里浮现出阮辞说“这个房子好像又变空了”时的表情。
那么平静,却又那么孤单。
她在黑暗中握紧了拳头。
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清晨六点,阮卿准时醒来。
她快速洗漱,然后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做早餐,煎蛋,吐司,热牛奶。一切都和过去几天一样。
早餐做好时,主卧的门开了。阮辞走出来,看见厨房里的阮卿,愣了一下。
“……早。”
“早。”
阮卿把煎蛋盛到盘子里。
“早餐好了。”
两人在岛台边坐下。晨光越来越亮,把整个厨房都染成温暖的金黄色。
“阮辞。”
“嗯?”
“我…我想了想,觉得……我还是想和你一起。”
阮辞抬起头,看着她。
“不只是早餐。”
“还有晚饭,还有周末,还有……所有的时间。”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很清晰。
“你上次说,这个房子又变空了。我想……让它重新满起来。”
阮辞静静地看着她。晨光里,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阮卿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许久,她才轻声说。
“……怎么满?”
“我…我们可以一起吃饭,一起看书,一起……做所有的事。”
她顿了顿,补充道。
“如果你愿意的话。”
阮辞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煎蛋。
“……我愿意。”
阮卿的心跳漏了一拍。
“……真的?”
“嗯。”
阮辞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真的。”
那个笑容很浅,但很温暖。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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