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榜上无名

榜文是新贴的,浆糊未干,纸角被风掀得哗啦作响。

青梧挤在人墙最外围,脚尖踮了又踮,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肩头,拼命往那张黄纸上攀。二甲第十七个——沈青。她先看到的是这个名字,再往上看,二甲前列。

周遭的声音忽然退远了,像潮水退去后露出光秃秃的滩涂。她攥紧袖口里的手,指甲陷进掌心,疼得清晰。这便是她日日夜夜伏在案前一笔一画磨出来的东西,是她藏在梅树下、藏在灯影里、藏在每一次被注视时低头回避的沉默里,唯一不肯认输的凭证。文章被看见了。

她刚要松一口气——

“沈青?”

声音洪亮,带着几分夸张的惊讶,像一把钝刀劈开人群。青梧回头,李茂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一身簇新的锦袍,身后跟着四五个太学生,个个目光锐利得像刚磨过的刀。

李茂抬手指她,指尖几乎戳到她脸上:“沈侍郎家的千金,怎么穿着男装站在这里?”

人群哗然。

青梧的脊背一瞬间绷得僵直。她穿的是男装——月白直裰,竹青腰带,头发束在网巾里,方才挤在人群中毫不显眼。可李茂认得她。宫宴上那一眼,终究是记住了。

“什么?女子?”

“沈侍郎的女儿?”

“女扮男装来应考……”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根细针扎进耳朵。有人凑近打量她,目光从下颌扫到眉眼,贪婪而新奇。青梧退了一步,肩膀撞上身后的人,对方非但没有让开,反而顺势往前挤了挤。

“难怪能中二甲,”一个尖细的声音从人群里冒出来,“原来是沈侍郎家的门路。”

“什么门路,怕是身子开路吧?”

哄笑声炸开。青梧的血往头顶涌,眼前发白了一瞬。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想说文章是自己写的,每一个字都反复推敲过,梅枝下坐过的寒夜、灯油烧尽的凌晨、指节上磨出的薄茧——可这些话在那些黏腻的目光里,全都变成了无力自证的嘶喊。

“让一让,让一让——”太学的执事们拨开人群走进来,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博士,面色铁青,看也不看青梧,只扫了一眼榜文,低声与身旁的人说了句什么。随后他转向众人,抬高声音:“太学今日放榜,诸生请勿喧哗聚集,违者记过。”

人群不甘不愿地散开些,但目光没有散。青梧站在原地,像被钉在耻辱柱上。

执事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姑娘,请跟我来。”

她没有动。执事又说了一遍,语气更急:“你若不想事情闹得更大——”

青梧终于挪动脚步。经过李茂身边时,他微微侧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沈姑娘,对不住了。但太学这种地方,本来就不是给你这样的女子准备的。”

她咬住下唇,尝到一丝铁锈味。

执事将她带到大堂侧边的一间小屋里,门虚掩着,能听见外面不断有人来回走动。她等了许久,从清晨等到午后。日光从窗纸东边移到西边,渐渐暗下去,期间无人给她水,也无人问她一句话。直到门再次被推开,一个老成的书办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放在桌上。

“太学革除沈青功名的告示,午后已经贴出去了。”

青梧盯着那张纸,上面的字是工整的楷书,每一笔都像刀刻。纸是告示的底稿,墨色还新,边缘却已被人捏出皱痕。

“为什么?”

“身份存疑,涉嫌舞弊。”书办面无表情地复述,“主考署接到举报,沈青系沈侍郎之女,以女身冒充男子应试,且廷试前有人为其疏通门路。此二事,无论真假,都坏了规矩。”

“疏通门路”四个字落进她耳朵里,沉得坠人。她猛地抬头:“我没有——”

“有没有,不重要。”书办打断她,语气里罕见地多了一丝不耐,“重要的是别人信了什么。”

青梧走出太学大门时,冬末的天已经暗得沉郁,铅灰色的云层层叠叠压在飞檐上。她看见自己的榜文还在墙上贴着,墨迹未干的名字在暮色中模糊起来。旁边新贴了一张告示,浆糊尚湿,上面“沈青”二字被朱笔重重勾去,旁边写着“身份存疑,涉嫌舞弊,革除功名”。

她想上去撕掉它,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死死攥成拳,慢慢垂下来。

她转身朝主考署走去。

署门外两盏灯笼已经点上了,橘黄的光在灰白的石阶上投下摇晃的光圈。青梧站在门外,求见林昭林主考。门吏进去通报,她在冷风里站了很久,久到手指僵得失去知觉。

门吏出来时,面色为难:“林大人说了,今日不见客。”

“烦请再通传一声,”青梧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就说沈青求见。”

门吏犹豫了一下,又进去了。这一次等得更久。她看见署内二堂的灯亮着,有人影在窗纸上晃动,一会儿站起一会儿坐下。终于,门吏回来,侧身让她进去。

林昭站在二堂的案前,没有穿官服,只着一件半旧的青灰长衫,像刚从书房出来。案上摊着一摞卷子,最上面那一份被红笔批了“退回”二字,纸页边缘卷起,墨迹被什么液体晕开了一小团,黄褐色的渍痕洇进了纸纤维里。

青梧认得那份卷子。是她复试时誊写的策论,每一个字的起承转合她都记得。

“林大人。”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平稳。

林昭没有立刻看她。他盯着那份卷子看了很久,才缓缓抬起头来,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神色,沉郁、倦怠、还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压折了脊梁的佝偻。

“主考署承受了压力。”他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李淮李侍郎亲自过问,说沈青身份不明,须严查。文章的事——”

他顿住了。

青梧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看着案上那份卷子,看着那团晕开的渍痕,喉头一点点收紧。她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请求也好,辩解也好,哪怕是问一句“文章到底好不好”也好。可她说不出来。她的视线定在那份被退回的卷子上,像定在一具被遗弃的尸身上。

林昭最终说:“文章的事,已不能由我一人做主。”

沉默落下来,厚得像积了一整个冬天的雪。青梧深深低下头,行礼的姿势标准得无可挑剔,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夜风灌进领口,她浑然不觉。走出主考署大门的一瞬间,她几乎站不稳,扶住了门边的石狮子,掌心按在冰凉的石面上,寒意顺着骨缝一路攀上来。

回到沈府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没有走正门,仍从后巷翻墙进去。闺房内一切如常,素衣叠在榻边,灰白的颜色在暗室里像一片没有生命的雾。她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妆台前坐下。

磨花铜镜就放在台面上。

她伸出手指,慢慢地、慢慢地抚上镜边。铜镜的背面刻着旧纹,日久年深,凹凸的纹路已经被磨得模糊圆滑,指尖滑过去时有一种滞涩的触感。镜面蒙着一层细密的灰,映出的人影模模糊糊,连眉眼都辨不清楚,像一场将融未融的雪。

她盯着镜中的轮廓,指腹在镜面上慢慢摩挲。一下,两下,冰冷的触感让指节微微发麻。镜面没有被擦亮,反而越抹越花,灰尘被指尖推成一道道弧形的痕,像一圈圈年轮。

窗外不知谁家的梅枝远远伸过墙头,瘦硬的枝桠在夜色里只剩一道模糊的黑影,离得很远,够不着,也不打算靠近。

她忽然用力一擦。

指腹碾过镜背最密的那一处旧纹,凸起的铜线硌进皮肉,一阵细锐的刺痛从指尖窜上来,清清楚楚。她停住手,低头看自己的指腹,一道浅浅的白印横在指肚上。铜镜没有裂,只是更花了,镜面上多了一抹油脂的印痕,让本就模糊的倒影更加支离破碎。

她忽然觉得胸口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个面,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

案角压着那份被退回的卷子。林昭终究没有留她的文章,但她自己抄的那一份还在,压在砚台底下,纸边被风吹得微微翘着。她盯着它看了很久,伸手把卷子抽了出来,摊平在桌上。

然后她站起身,从书箧深处取出一沓新纸,一张一张铺开,压平,磨墨。

墨锭在砚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浓黑的墨汁渐渐漫过砚池的边缘。她提起笔,在纸页上落下第一个字。

——不是“沈青”。是她的真名。每一个字都落得端正、沉着、不再有半分遮掩。灯焰被夜风吹得摇晃,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她搁下笔,忽然想起太学学报每旬收一次外投稿件,不问门第,只看文章。她要把这卷策论投进去——以真名,不附沈侍郎府的名帖,也不写“沈青”二字。明日一早,她就去。

她把铜镜扣在案角,镜面朝下,再没有看它一眼。

窗外远处,梅枝在风里微微颤动,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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