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29/

花至对连珹那位未婚夫,有个经典判词:“珹珹,你这位……属于高阶Alpha里的狐狸精。”

连珹当时挑眉:“这算什么评价?”

彼时距婚礼尚有时日,连珹只给她简略捋过苏黎世和梁先生那场闹剧。花至立马来了精神,掰着手指头给她数:“就是那种——你明知道他满嘴跑火车,但每句都兑了蜜;你明知道他在演,但每个眼神都像真的。剑桥、MIT的金漆招牌,脑子好使得能去华尔街当人肉计算器,商场上斗法从不吃亏,这是Alpha标配。可他那张脸、那副松弛劲儿、那套哄死人不偿命的嘴皮子——那是狐狸精专攻。两样叠加,战斗力直接破表。”

“而且你忘了?上次我新剧庆功宴,那小鲜肉刁难你,是不是他从二楼慢悠悠晃下来,当着一屋子导演主演的面,用一道数学题把人怼得怀疑人生?神级救场帅炸了好吗!满屋子活人,他眼里只容得下你一个,那种压迫感和掌控力——纯纯高阶Alpha本A。”

连珹对这通长篇大论的唯一反馈,就是抓住了那个核心名词,诚恳发问:“……为什么是‘狐狸精’?”

花至的表情瞬间变得微妙,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两秒,像是在法庭上权衡“友尽”的风险系数。最终,她果断放弃了修辞,选择了直球:“因为骚啊。”

见连珹眯眼,她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语速快得像在背台词:“你别瞪我!你自己说是不是吧——那天他一身烟紫,跟从时尚杂志封面上直接走下来似的,那腰,那腿,我去,男模有几个比得过他的?别想歪,我说的正经模特,T台走秀那种。”

连珹:“…………”

花至浑然不觉某人的大红脸,“还有,能把YSL那种禁|欲风穿出纯|欲|感的能是什么省油的灯?你看他那张脸,生人勿近,可那件烟灰西装往身上一套,腰收得窄窄的,肩线又利落——啧,禁欲是演给别人看的,欲是留给懂行的。”花至凑近连珹,气音压得又低又促狭,“小橙子,你可有福了。”

连珹被这大尺度发言臊得耳根发热,当即掐断话题。可当时没反驳,后来……也反驳无效。因为某人总能用新证据替花至的论证链添砖加瓦——每当她以为那女人的评分已触顶,这人总能轻描淡写再拔高一截。

比如此刻。

席镜生放下水杯,指尖轻叩桌面,把连珹从走神里捞回来,歪头看她,“嗯,道理能不能当席太吃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再这么看我——我可真要当饭吃了。”

连珹耳根一热,脑子里花至那三个关键词排着队闪过:高阶Alpha,狐狸精,骚。每一个都被席镜生用无数案例盖了章。她试图用最平稳的语调把话题拉回正轨:“席总,你嘴上就不能——”

“不能。”截得干脆。

连珹噎了半秒,改口:“那你手上能不能也——”

“也不能。”

席镜生拈起那片被她拧过的橙皮,端详片刻,随即将其弯折成戒圈形状,不由分说套进连珹无名指。橙皮微凉湿润,贴在她空落的指节上,像一枚临时起意的戒指,荒唐、草率,却莫名熨帖。

做完这一切,席镜生长腿一支,整个人陷进沙发里,目光放空,仿佛方才那套行云流水的暧昧不过是顺手消遣,与他全无关系。半晌,他神游天外般宣布:“饿了。”

连珹低头,盯着指节上那圈湿漉漉的橙黄“戒指”,喉头莫名一哽。他大约永远猜不到,婚礼上那枚被她锁进抽屉最深处的主钻,曾在多少个加班至凌晨的片刻,被她取出对着台灯,反复摩挲。

可罪魁祸首已悠然靠回椅背,歪头欣赏自己的“杰作”,桃花眼里漾着懒洋洋的得意,仿佛刚才只是顺手折了只纸船。连珹被他这副置身事外的从容刺到,心头那点乱麻瞬间燎成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绷紧脸,掷地有声:“席总,咖啡馆左转,沿街三百米,粤菜川菜本帮菜,应有尽有。恕不奉陪。”

席镜生从手机屏幕里抬起眼,不依不饶:“席太,行军打仗,粮草先行——刚纳了‘戒指’,转头就要把我当战俘遣散?这严重违背《日内瓦公约》。”

连珹被他这套鬼扯噎得一时语塞,气他脑子转得比光速还快,嘴上却毫不留情:“席总,您这哪是行军打仗——分明是叫花子进城。”

某人坦然受之,甚至点了点头:“嗯,叫花子。讨饭吃。”

连珹站着,恰好能瞥见他仰头时喉结滚动的那道利落弧线,锁骨上一颗小痣在衬衫领口下若隐若现。这副模样,像极了那日在梁先生包厢里——无赖得坦荡,坦荡得倨傲,仿佛天地万物皆该为他让路,而他视之为理所当然。她心尖极轻地软了一瞬,理智却迅速回笼,语气恢复一贯的冷静:“我不会做饭。”

席镜生嗤笑,目光在她脸上慢悠悠一描,像在翻阅一份早已烂熟于心的文件,“等你给我做——我怕是早饿死了。”

连珹终于败下阵来,叹了口气:“席总想吃什么。”

“热的。不要甜的。你请。”

“凭什么是我请?”

席镜生视线慢条斯理地落在她指间的橙皮戒指上,眼神理直气壮得令人发指:“戒指都收了,连顿饭都不管?”他拎起车钥匙起身,微微倾身看着她眼睛,“席太,做人——要讲道理。”

“……”

连珹没忍住笑,“……您这道理,比强盗还横。”

“嗯,打劫。”

*

等二人从咖啡店出来,腕表指针滑过八点。附近CBD日料法餐本帮菜琳琅满目,连珹却在晚风中愣了两秒——请这尊大佛吃什么?

她平日里对付三餐像给实验体投喂,盒饭和米其林在她嘴里都是等量燃料。至于席镜生——除了嗜甜、爱抽蓝莓味大卫杜夫,以及上次在钧和馆给她夹的那三枚虾饺,她竟想不起半点旁的证据。

连珹干脆把选择权抛出去:“席总自己挑。我请客,餐厅您定。”

席镜生眉梢一挑,桃花眼扫过来像带了钩:“光掏钱包?那我找个ATM机请客岂不是更省事?席太这诚意,连我司前台订下午茶都不如——好歹人家还会翻两页大众点评。”

连珹把手指举到他面前,橙皮指环被晚风吹得边缘微卷,像朵蔫了的小花:“席总的诚意,不就是这个?‘橙’意?”

席镜生低头瞅了眼自己刚折的“戒指”,弯唇逗她:“你说这橙,成不成?”

连珹腹诽:这烂谐音梗连花至拍综艺都不屑用,亏他算法能跑通,脑回路还停在托班水平。不过这倒想起花至偷摸带她去过的一家日料,喻李蹭饭也爱往那儿扎。省心,不踩雷,至于合不合这狐狸的胃口……“席总,附近有家日料,海胆很鲜,成吗?”

席镜生居然没挑刺,只微微一点头,难得有了几分客人的自觉:“听席太的。”

连珹一噎——方才在咖啡馆里强买强卖的劲头哪去了?

两人走到车旁,老周远远瞧着俩人神色如常,悬了一晚上的心总算落回肚。他刚要上前拉后座车门,就见席镜生径直拉开了驾驶座的门——自打当年和大少爷那场车祸后,这爷开车从不假人手,更别说主动让出方向盘,今儿这是唱哪出?方才他分明闻见先生身上有极淡的威士忌气,难不成还能让这位小太太掌舵?

席镜生却像没看见老周的神色,转头冲连珹抬了抬下巴,语气如常,“下午应酬沾了点酒,席太,你来开。”

连珹扫了眼那辆车——纯黑阿斯顿·马丁DBX,线条冷峻流畅,跟它的主人一样,浑身透着“不好惹”的气场。她实话实说:“开不惯右舵。这车我头回碰,万一——”

“我在这儿,你怕什么。”席镜生长腿一迈,径自绕去副驾拉开车门,扶着门框回头偏头看她,“上车。撞了算我的——人跟车都算。”

连珹搭着门把手没动。这话狂得没边,她知道他不是在炫车,是真心觉得“无妨”。可这份漫不经心的兜底,比任何郑重承诺都难接。她侧身看他,语气半真半假:“席总,日料我请,车要是蹭了,我可赔不起。这算不算……不平等条约?”

席镜生已在副驾驶坐定,正调着座椅,闻言侧眸扫她,唇角一勾:“放松点。你请客,我押车——Netting。这单,你稳赚不赔。”

*

车流平稳滑行,连珹却发现这头猛兽竟意外听话。倒是副驾飘来的气息藏不住——威士忌混着雪松,尾调一缕柑橘,方才被咖啡味盖得严实。她偏头一扫,那人正闭目养神,喉结随车身轻晃,像覆着新雪的小丘。

连珹收回目光,心里嗤笑:这人倒是心大,沾了酒就把命交到一个“开不惯右舵”的新手手里,连句“慢点”都吝啬。

“怎么,以为我诓你?”身旁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席镜生不知何时睁了眼,歪头看她,“说了沾酒就是沾酒了——这点诚信,我还是有的。”

连珹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人信用体系早在我这儿从AAA降到投机债了——装手机没电、装大衣落我这儿、装袖扣掉洗手台,演技够拿百老汇托尼奖。

不过这会儿她倒咂摸出味来:这人从咖啡馆起就没一句正经,黏糊得反常,橙皮戒指、叫花子讨饭,一套套的,分明是挖坑等她主动跳。

连珹清了清嗓子,目视前方,用汇报项目的口吻把下午王彧君堵门的事简略交代了一遍。

席镜生听得漫不经心,中途懒洋洋打断,潦草似点评实习生的周报:“行了,席太,安心开你的车。等你汇报,王家上下我都够再查三遍底了。”

连珹后知后觉地一眨眼。怪不得方才在咖啡馆,这人敲手机敲得日理万机,她还当是在回邮件——原来早就在案头了。余光扫过他平静的侧脸,她忽觉花至那套判词还是浅了。皮囊华美冷隽,内核却像这辆DBX:披着天鹅绒的军用雷达,冷硬,精密。

就像去年妇女节他怼完梁先生,转头就给梁家递了份《华东新药渠道白皮书》——明着打脸,暗里留台阶。生意照做,主动权却寸步不让。漂亮的狐狸,总在你觉不出疼时,已经剖开了你的心腹。

车厢静了几秒。席镜生偏头,目光在她被安全带勒出的腰线上停了一瞬,又滑向她专注看路的水蓝眼睛。一身黑白职业装,长发盘得一丝不苟,整张脸毫无防备地亮着,头骨圆得像件精雕的艺术品。

一只香喷喷的兔子攥着DBX的方向盘,这画面荒谬得像把实验室小白鼠塞进了F1赛道。他把笑意压回舌根,嘴上却坏心眼地开了口:“这不挺好?开不惯右舵——我看这才是借口吧?席太在英国那么多年,难不成全靠腿着出行?”

连珹腹诽:纯纯资本家屁股决定脑袋。席少您怕是没挤过伦敦早高峰地铁,不知道什么叫“人肉三明治”。她目不斜视,语气凉凉回敬,“席总,不是人人都像您,留学享全套VIP——司机接送,管家备餐,连论文都有导师追着问进度。我们普通留学生,公交卡、二手单车、打折火车票,才是日常。伦敦地铁罢工时,我从国王十字走到实验室,单程四十分钟,风雨无阻。腿着出行——您还真说对了。”

话音落,副驾倏地陷入沉默。

那沉默沉得不像话,像石子投进枯井,连回声都吝啬。连珹猛然醒过神——自己说了什么。她没那个意思,可这话落在他耳里,分明是戳破了那层谁都不提的窗户纸:

她当年哪是留学,是被连家打包扔去了伦敦。她张了张嘴想补救,又觉此刻任何解释都像往裂痕上糊胶水。

连珹重新开口,语气刻意轻快,像在自嘲,也像无声修补:“席总,别多心,我可没抱怨。马车是没有,地铁和单车倒是坐了几年。后来读博,实验室补贴尚可,总算能养活自己。不过您放心——虽无南瓜车也无仙女教母,但驾照是正经考的,技术还过关吧?”

正赶上红灯,车缓缓停稳。连珹侧过头,对上他那双半明半暗的桃花眼,忽然觉得自己这番补救笨得像小学生补作业——涂涂改改,越描越黑。

她老老实实补了句:“其实在英国那几年,最羡慕的不是有车的同学,是那些有暖气的。冬天下实验室暖气坏了,键盘冷得敲不下去,就抱着笔记本去图书馆。图书馆有空调,就是关门太早。后来学乖了,多带两件外套。”她说着,自己先笑了,“不过话说回来,真要有马车,大概也是辆南瓜车——那时候Cinderella比我强,至少还有双水晶鞋。”

席镜生没接话。他靠回头枕,偏头望着窗外流动的霓虹,忽然开口,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散漫:“我在伦敦也坐过地铁。有回赶去见个教授,睡过了站,坐反了方向,到终点才发现站名——Cockfosters,名字怪有意思的。不过就那一次。后来柏女士知道,骂我丢人,说再敢坐地铁丢了,她得满伦敦贴寻人启事。”

连珹望着前方渐次亮起的红尾灯,心想这人安慰人的方式还真独树一帜。她唇角一弯,顺着他的话头接了下去:

“敢情席总也坐过地铁?这可是重大考古发现了——Cockfosters,皮卡迪利线的尽头。堂堂国王殿下坐反了方向,这要写进伦敦交通史,怎么着也得算个‘王室级’乌龙。等我日后写回忆录,这章标题我都想好了——《灰姑娘与迷路国王:半节车厢,一百年差》。”

席镜生偏头睨她,正撞见她那副揶揄人的小表情。他低笑一声:“运营方该给我发感谢信,免费给他们做了一回反向营销。”目光慢悠悠扫过她,补刀补得云淡风轻,“不过——没马车的兔子,可比揣着水晶鞋的Cinderella厉害多了。”

*

Cinderella.

喻李十一岁那年,曾趴在连珹膝头自嘲:“姐姐,我算哪门子灰姑娘?人家好歹有仙女教母,我呢?姨妈给我扯条裙子,是为了拎出去见人,跟遛狗似的。”

那时连珹不到十五,五月天,阳光烫人。裴璟倾又从高中部溜下来,美其名曰“请教数学”——为此没少挨连珏嘲讽:“你一个高中生,腆着脸找初中生做作业,传出去你以后还怎么在国王学院混?”裴璟倾理直气壮:“你懂什么,连小兔的笔记是全年级最工整的,我这是付费学习——报酬给够的。”

所谓报酬,无非是零食、漫画、限量版玩偶。最离谱的一次是他跟贺京卓联手,不知从哪弄来一只奶黄色的小奶猫,塞给连珹的时候还嘴硬:“朋友抓的,你养着玩,别让你恶毒继母看见。”

那天他递来的,却是一支紫玫瑰。贺京卓追着问出处,他嘴严得像保险柜。连珹接过花,眼皮都不抬:“裴璟倾,这该不会是偷的吧?”他翻个白眼,不接话。旁边贺京卓秒接:“他看起来可不就是——采花贼。”

某种意义上,连珹的第一枝玫瑰来自裴璟倾。也巧,就在那天,她初潮忽至。

此后许多年,每每经期,她总错觉空气里浮着极淡的玫瑰味——像是身体替她记着那个午后。

血与玫瑰,是成长最残忍的互文。

还是那间空教室,几个人照例碰头。连珹窝在窗边写作业,阳光把她金棕色发梢照得透亮。喻李跟裴璟倾在下五子棋,小姑娘连输三局,嘴撅得能挂油瓶。一切寻常,直到连珹写完最后一题起身——

喻李先瞧见的。校服裙摆后,洇开一小块深色。小姑娘吓得指尖一抖,棋子啪嗒落地:“姐姐,你、你裙子……你哪儿受伤了?”

裴璟倾顺着她目光一扫,愣了一秒,耳根瞬间烧红,但手上动作比脑子快,唰地脱下校服外套,往连珹腰间一裹,袖子在身前打了个结,声音绷得比平时高了半度:“那个,连小兔,先去卫生间。”

喻李还在旁边慌得语无伦次,裴璟倾一把按住她肩膀,往外带,板着脸,语气立马老成了三岁:“喻小苗,你姐没事。去,把姐书包里那个粉色小包拿来——别问,快去。”

喻李手忙脚乱从书包夹层翻出卫生巾,一路小跑到卫生间门口。其实连珹自己备着——向溪翎早教过,包里永远得塞一片。可她对着那玩意儿手足无措,最后还是喻李跑去高中部,揪了个相熟学姐来救场。

连珹换好出来,脸色还算镇定。倒是喻李靠在门框上,眼眶红红,像是被吓得不轻。她低头踢着墙角脱落的瓷砖,声音闷闷的:“姐姐,书上说这是长大的记号……可我看了只觉得怕。你说,灰姑娘长大那天,是不是也这样——突然就流血了?还是仙女教母会提前打个招呼?”她顿了顿,踢了踢那粒碎瓷砖,“反正没人跟我讲。”

连珹伸手揉揉她发顶。

Cinderella的故事在法国妇孺皆知。连珹记得巴黎那间小剧场,第一次看舞台剧,演到尾声,Cinderella的扮演者脱下水晶鞋,扬手将它高高抛向观众席,提起裙摆,对着满场大人朗声笑道:“去他的王子!去他的水晶鞋!灰姑娘不需要王子来拯救——她需要的是工会和最低工资保障!”

满场哄笑,小小的Margot坐在第一排,虽然不太懂这句话的分量,却把那股子“把童话砸碎”的劲儿记了十几年。

当时,连珹学着那女演员的腔调,指尖蹭了蹭喻李红彤彤的鼻尖:“扶薇,那都是老掉牙的剧本了。现在流行公主自己拎刀。”顿了顿又补了句,“我有猫,有数学作业,还有你们俩。王子排最后。”

喻李破涕为笑,裴璟倾嗤了一声,把苹果核往垃圾桶里一扔:“什么拎刀,连小兔连切苹果都拿不稳,上次切洋葱哭了十分钟。”

那大概是几个人最后一次凑得这么齐。午后的阳光把课桌上裴璟倾刻的“连小兔是大笨蛋”晒得发暖,连珏订的奶油蛋糕上插着支蜡烛,贺京卓叼着蛋糕含糊问“许的啥愿啊”,连珹没说,只是吹得烛火只剩一缕青烟。裴璟倾在旁边起哄:“肯定是许愿下次数学考满分,毕竟她除了做题啥也不会。”她没反驳,只是把蛋糕上最大的那颗草莓挑给了喻李。

那支紫玫瑰,终究成了祭在童年尾梢的一炷冷香。此后日子如推倒的多米诺,轰然坍塌,不及反应。

数月后,李悬真将她从楼梯推下。在医院数了半个月的苍白天花板,出院当日,连允之亲自来接,语气和煦如宣读一则董事会决议:送她去英国,手续已毕,航班在三日后。

离港那日,天低云沉,机场广播的女声冷质如铁。行李箱塞得太满,几乎压垮她半边肩膀。连珏被李悬真锁在家中,未能来送。裴璟倾亦未现身——直至许久后连珹才知晓,那几日,他也正被裴家急召回了香港。连珏和贺京卓分手是更后来的事,再之后他远走新加坡,至今未归。

那日下午教室里的奶油蛋糕、五子棋、紫玫瑰,乃至切洋葱激出的泪,终究成了这群人最后一次围坐。当时默然,无人知晓。

临走那天,连珹一个人站在安检口,脚边是佣人塞得满满当当的行李箱,沉得能压垮半边肩膀。连允之站在几步开外跟秘书交代事,连余光都没给她一个。她盯着那只箱子,忽然想起喻李说的“没人跟我讲”——向溪翎教过她“不要让别人定义你是谁”,可此刻她攥着书包带,只觉得自己就是个被打包清退的“灰姑娘”:

童话里的灰姑娘至少能对榛树下的坟墓哭诉,

可她的母亲还活着,活在世界另一端,只是不要她了。

连童话都编不出这种残忍。

-

玫瑰的香她终究没留住,只攥了满手细密的刺。后来岁月里,追求者递来玫瑰,投机者递来玫瑰,连允之勒令她“多接触”的那些男人,递来的依旧是玫瑰——大捧金粉缎带,声势浩大,仿佛堆叠的数量能折算成诚意。

可她只觉甜腻发齁。那馥郁里藏着理所当然的交换,像李悬真规训的“矜持”,像连允之谋划的“多见无妨”。他们将玫瑰递来时,从未有人问过她一句:你究竟喜欢什么花。

所以那天席镜生随口一句“我‘未婚妻’不喜欢玫瑰”,不过是为拒花随口寻的托词,他自己或许都未察觉说中了真相。

她从未承认,可事实如此——她确是厌极了玫瑰。

……

“发什么呆?梦游到哪个时区了?”一声清脆的响指把她从纷乱的思绪里拽了出来。

连珹仿若大梦初醒,飞快地往副驾瞥了一眼,

身边的人还在。

*

后视镜里错过的路口一晃而过,连珹指尖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心里的小算盘拨得比导航还快——坦白挨三分钟毒舌,隐瞒能被这人记到下辈子。两害相权,还是从实招来。

“……席总,有个小问题。导航让直行,我拐了左转。”

席镜生没看导航,尾音懒得拖出慵懒的调子,像早等着她自首:“嗯。我还以为你要一脚油门踩去机场,连夜飞伦敦。”他转回头,歪着脑袋睨她,“刚才梦游回Cockfosters了?还是想起你那辆南瓜车了?”

连珹心虚,懒得接茬,只稳稳打了个弯,用行动证明虽然走神但技术依旧在线。

席镜生也不追问,靠回椅背,目光在她绷紧的侧脸上扫了扫,语气半是揶揄半是宽慰,“我猜席太是故意的——饿死我,你好继承家产。明儿头条就是《席氏二少车内饿毙,娇妻涉嫌谋财害命》。不过……镜生科技下一轮融资还没关账,你现在接盘,等于背一屁股债。”

连珹想反驳,却实在乏力——走神是真,走神的原因还全赖他。她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点了点鼓囊囊的托特包:“席总,包里有巧克力,先垫垫。”

席镜生扫了眼那只堪比百宝箱的包,嗤笑一声,忽然翻起旧账:“巧克力先欠着。席太,早上的账还没结——你欠我一包荔枝糖。”

连珹握方向盘的指尖微微一紧。早上?她脑内飞速检索——那盘蓝莓和荔枝糖排成的摩斯密码。他居然记到现在,还理直气壮管这叫“欠账”。

“席总,这叫未经授权使用他人食材进行艺术创作,属于过错侵权。”她打了个方向盘,车子平稳拐过弯,语气板正得像在法庭举证,“更何况你摆的摩斯密码译出来是CRAFTY BUNNY,属于恶意诽谤。我还没告你名誉侵权,你倒先跟我讨糖?这叫反向掠夺。”

“哦?”席镜生眉梢挑得老高,笑意从眼底漫到唇角,“破解出来了?Crafty Bunny——席太不愧是高材生,连摩斯密码都玩得转。”他微微倾身,桃花眼在掠过的路灯光影里一闪一闪,步步紧逼,“不过,这怎么就成诽谤了?除非——席太自己认了,你确实挺Crafty。或者,你承认你是Bunny。”

“……”

连珹被无语到了,“席总,您这属于典型诱导性提问。按证据规则,我有权保持沉默。”

席镜生眉梢懒懒一挑。这小兔倒是一山放过一山拦,永远有接不完的招。他靠回椅背,偏头看她,话锋一转,语气随意:

“席太,你这法学功底扎实得能去法学院当助教,当初在剑桥怎么就脑袋一热转了系?听了哪场洗脑讲座,入了哪位教授的邪?能把你这张硬嘴给挖走,那人得有点本事。”

连珹握着方向盘的指尖一紧。他这是知道了什么,还是纯属狐狸嗅到了气味?她余光扫过他侧脸,那副松弛笑意毫无破绽。

“没——”

刚吐个字,手机恰时响起。连珹几乎本能地滑开接起,像逮着救命稻草。那头喻李的背景音热闹得过分,笑闹声混着打火机点蜡烛的脆响。小姑娘声音里带着做贼心虚的讨好:“姐姐!我跟朋友外头吃饭呢,就咱常去那家日料——今儿个朋友过生日,人忒多,你能不能报个名儿帮我蹭个会员折扣?”

连珹瞥了眼导航,只觉巧得离奇,语气平平:“巧了,我也正过去。”

喻李明显卡壳了一瞬,声音拔高半度:“啊?这么巧!不过姐,今晚我这边朋友挺多的,估计不方便陪你……”她太清楚连珹除了她和花至,极少落单。

连珹静默一瞬,打断:“没事,你好好玩。”

喻李何等上道,立刻咂摸出那半秒的空白,八卦劲儿瞬间冒头:“哦——姐夫终于‘出差’回来了?那我可不当电灯泡,姐你俩好好吃!折扣我自己搞定——”

“给蒋泊承过生日?”连珹怕她再发挥下去,精准截断话头。

喻李被戳穿,含混两声,迅速挂断。

车厢里只剩导航冰冷的女声播报。片刻,席镜生才悠悠开口:“对了,上次那保险的事,进展怎么样了?”

连珹趁着等红灯的间隙,拿起手机,飞速给喻李转了一笔账。闻言,她微微一怔,旋即反应过来——他问的是喻李合租房那桩案子,水管被割、骚扰、定损建议报警,还是走的席和保险。她放慢车速,简明交代:喻李暂时安全,何淼的证据链还在梳理,人身安全保护令已提交,律师和学校都在跟进,目前尚算顺利。

席镜生听完,只略一点头,指尖在车窗沿上轻叩两下,再无多言。连珹借着后视镜扫他一眼——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出情绪,也无追问之意。心里忽然漫开一丝说不清的空落:

他问了,但不多问;他知情,但不插手。这分寸感像一道精心丈量过的退路,体面,却也清晰地划下界线:这是你的战场,我不越界。

席镜生果然没在保险案上多停留,连那句“转系”的审问也像被风吹散了。他低头划了两下手机,冷光映着侧脸,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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