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静了很久。久到暮色从钴蓝沉进墨灰。连珹降下一点车窗,三月晚风裹着湿重的泥土气涌进来。她借着那点凉意压下心口乱跳的节律,故作轻松地反问:“所以——席先生,这是一场game,还是一场play?”
席镜生笑了,“够犀利。两个词,就把我那堆废话的本质提炼完了。”车速放慢,他的目光落回前方流动的霓虹,“我的答案是——兼而有之。以玩家心态,就是对弈——你我各有筹码,各有底线,目标共赢,过程博弈;以演员心态,就是演出——对外扮恩爱夫妻,对内是搭档,镜头一关,各回各的化妆间。怎么选,看连小姐。两种身份,两套规则,我提前告知——无隐藏条款,无暗箱操作。公平,透明,自愿。”
连珹被这份坦诚镇住。她见惯了弯弯绕——连允之的慈爱裹着算计,李悬真的关切藏着针尖,就连梁先生那般体面,殷勤背后也附带着无形的对赌协议。唯独眼前这人,把底牌摊得明明白白,不粉饰,不诱哄,笃定了她就算看穿他的棋路,仍会心甘情愿落子。
“席先生……”她沉默许久,声线轻了几分,“候选池里,演员、玩家大有人在。您为何——”
“连小姐。”席镜生单手扶着方向盘,偏头打断,“我说过了——你是我选中的唯一的同谋,也是我心仪的玩家。”
“心仪”二字像颗石子,在她心湖里咚一声沉下去。连珹垂眼,盯着托特包拉链,半晌无言。
席镜生却低笑一声,像要把紧绷的气氛削薄些,半真半假的促狭:“哦——忘了问最关键的一桩。连小姐,有心仪的白马王子么?”
这问题后来在雨夜的钧和馆也提过。那一次,即使经过一次预演,连珹依旧招架不住。
当时的她沉默了,那沉默在他眼里便是默认。席镜生也不追问,只笑得坦然,打方向盘滑过一个路口,语气漫不经心地笃定:“有也不要紧。拿破仑说过,Moral boundaries are just lines drawn in the sand. 我这人,没什么道德洁癖——不会因为在战场上捡到封敌方情书,就撤回作战计划。先来后到不是我的逻辑,圈地自萌更不是我的风格。连小姐有心上人,是他的荣幸,但不妨碍我推进项目。”
连珹从没见过这样的男人。花名在外的席二少,原来“求婚”是这般做派?随即又反应过来——在他眼里,她大概不算“女人”,只是个值得并肩的同谋。她半晌才找回声音,重复的仍是那句毫无杀伤力的控诉:“强、盗。”
席镜生坦然受之,笑声在车厢里低回。笑够了,他又偏头看她,轻佻之下似有磷火微燃:“不过……真有心上人?”
连珹避开了他的眼睛。
席镜生等了片刻,没等到答案,自顾道,“那倒是有点可惜了——我这种人,怕是扮不了白马王子,也玩不转什么公主救赎的戏码。二十三岁替我哥扛了整个席家,我这辈子,就没进过童话书的语境。骑士精神?太贵,也太假,我做不来,更不想做。”
车速放得更慢,红灯前稳稳刹住,他偏过头,桃花眼在渐沉的暮色里半眯着,“不过我猜,连小姐也不是等着人拎刀救场的公主。我不需要你那心上人腾位置,只要你本人点头就行。”
“连小姐,你可以拒绝,可以继续考察,甚至可以把我晾着——但我选了你,就会一直选你。这局棋,我坐定了,除非你亲自掀了棋盘。”
“席先生,你总把自己当棋盘上的棋子来下吗。”
闻言,席镜生嗤笑了声,知道她想问什么,索性直接给她答案,“连小姐,我知道我这个人——名声不好,脾气不好,嘴还欠。但有一点。我不骗人。尤其是——不骗自己选中的人。嫁给我,没有浪漫,没有追求,没有新娘该有的一切。但至少一点——在这桩婚姻里,你永远不会被我欺骗。因为你是我选的战友,不是别人塞给我的战利品。”
暮色一寸寸沉没,车厢里静得只剩引擎低鸣和她清晰可闻的心跳。
席镜生忽然轻笑一声,收回目光,指尖在方向盘皮革上随意敲了两下,像给这场漫长谈判画下一个不轻不重的句点。
“好。陈述完毕。连小姐,你现在可以行使否决权了。若拒绝——前头路口我放你下车。今晚这饭,改天我给梁先生赔罪;改日你有空,我再请你吃顿好的,当给你的勇气加餐。”他侧头看她,桃花眼里促狭与认真交织,“但若同意——我建议,你把安全带再系紧一点。”
连珹没吭声。窗外红灯转绿,车流重新涌动。她脑子里不合时宜地跳出句歌词——我爱你有种左灯右行的冲突,疯狂却怕没有退路。
那一刻她清楚,这是她离Jenson最近,也是唯一的一次。那个被她刻进皮肤里的名字。十五岁阶梯教室的背光,二十二岁纹身店的针尖,伦敦阴雨里循环播放的蓝莓爆珠气味,所有漫长的、静默的仰望,都将被封进一份名为“婚姻”的合约。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疲于奔命的逃犯,被追捕多年,终于无处可躲——也不想再躲。束手就擒,不过是因为,追她的人,恰是她倾心之人。
席镜生也不催,慢条斯理点了支烟。大卫杜夫的蓝莓爆珠,车厢里瞬间漫开浓郁的薄荷甜香——他捏爆了珠。烟雾缠绕,呼吸被收缴,心跳被篡夺。在他一无所知的角落里,她已溃不成军,任他予取予求。
“席先生,”她终于开口,声线比预想的稳,“我也有条件。”
席镜生转回头。暮色四合,三月极美的紫霞泼进挡风玻璃,将车厢浸在一汪温柔的绛紫里。他听见了,低笑:“成交。”
连珹在那双瞳孔里失了重心。目光如潮水涌来,将她淹没——她不知这“成交”意味着什么,只知从此Jenson不再是阶梯教室遥不可及的背影,而是坐在身侧、刚与她签下婚姻契约的男人。
席镜生忽而笑意一扬,语调轻快起来:“今天妇女节,没备礼物——是我疏忽。”说着,极自然地捉住她的手。连珹下意识想抽,却被他精准扣住腕骨最细那一圈,力道不重,却教她无处可逃。
烟雾缭绕里,席镜生微微偏头,眯起那双桃花眼,深深吸了一口。橘色火星骤然亮起,瞬间勾勒出他俊美的侧脸:深邃的眉骨,挺直的鼻梁,利落的下颌线——在跃动的火光与淡蓝烟雾中,叠印出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Jenson。
连珹心跳骤停。他长大了。不再是教室里被阳光镀金的剪影,而是一个真正的男人,危险,笃定,深不见底。
在震耳欲聋的心音里,席镜生低头凑近她摊开的左手。灼热呼吸迫近,她指尖本能蜷缩,他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手背,像豹子用鼻尖确认猎物气息。她便僵住不敢再动。
下一秒,他唇间吐出一枚圆润的烟圈。那烟圈在他精妙的控驭下,并未散开,反似一枚轻盈的指环,在空中划过短暂弧线,不偏不倚,稳稳套进她左手无名指的根部。
连珹的心脏,在那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在用烟圈,给她戴戒指。没有钻石,没有铂金,没有灯光与掌声,只有一缕将散未散的烟雾,和满车厢的蓝莓薄荷味。
她蓦然抬眼,正撞进那双从她指尖抬起的、含笑凝望她的桃花眼里。席镜生挑眉,在将熄的暮色与初上的华灯之间,低笑出声:“先拿这个抵着。回头,换真的。收好了,别弄丢——席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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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缕蓝莓烟的余味仿佛还缠在指间,转眼就被他今日随手折下的橙皮漫不经心地盖了过去。
烟圈之后,他在婚礼上兑现了铂金、射灯、满场喧哗的鲜花,唯独兑现不出半分真心。高堂满座,他给她戴上那枚硕大的主钻,微微倾身,用气音喂了句完美台词——“席太这下可跑不掉了。”转身便把她晾了三个月。
连珹回神时,筷尖正夹着一片误咬到的柠檬。酸涩在舌尖炸开,她极轻地蹙了下眉。庸人自扰罢了。他随口一句“美人”,她竟在心里反复煎炒了这么久,他怕是转头就忘了自己说过什么。
她含着那片柠檬,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被他灼烧过的滋味——不是火燎,是酸蚀。是每一次自以为靠近,舌尖上残留的细密却不肯散去的刺痛。
席镜生挑帘进来,正撞见她叼着柠檬皱鼻子的模样——酸得睫毛直颤,像只被海风呛狠了的小猫。他想起方才王彧君面前那副滴水不漏的架势,一句“我先生会吃味”堵得人哑口无言,嘴角便压不住地往上勾了勾。手机揣回口袋,他放轻脚步走过去。
“Margot,尝出味儿了?”他歪头,视线落在她皱成小包子的鼻尖上,语调散漫又带着点看好戏的促狭,“趁我不在就敢替我挡箭?这柠檬看着就不甜。替人挨了刀,回头躲这儿偷啃酸果子——席太,你当你老公舌头是摆设?嗯,苦的还是酸的?”
连珹回神,盯着这张和一年前没甚差别的妖孽脸,脑子里只蹦出一条结论:没你酸!
席镜生敛了笑意,难得正经几分,声线沉下来:“今天这事,王彧君能摸到你这儿,是我没防住。王家那边我会加道防火墙,以后没人能绕开我堵你门口。”语气没了戏谑,桃花眼里是种述职报告般的认真。
柠檬太酸,连珹终究是把那片果肉吐到了碟边,拿筷子拨来拨去。她抬眼,语气依旧无波:“谈不上。珹光大门开着做生意,王家在城东的医疗数据积累,从商业逻辑看是个潜在合作方。他找我,于公不算越界。至于私底下——我和席总本就不是共进退的关系。王彧君不过是被他弟弟连累,又不敢直接找你,才绕到我这儿探口风。”她抬眼,语气轻飘飘砸下来一句,“不过席总,强盗突然讲起道理来,还挺OOC。”
席镜生被这“OOC”仨字气笑了。行,这张嘴他是领教了。他索性不装了,往后一靠,歪头看她,半真半假:“行,公事公办。那你这是替他吹枕边风——”
“枕边风”仨字一出,连珹倏地抬眼。筷子往桌上一搁,对上他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眯了眯:“席总,你打火机丢了……也是装的吧?”
席镜生这次是真愣了下。这小脑瓜子转得比他想的还快。监控确实让张今我去处理了,打火机也确实落在那家咖啡馆——都彭一百五十周年纪念款,全球就这些,真丢了不是小数目。他不过是借打火机的由头,顺手把紧急联系人的事办了,两件事刚好撞在同一窗口,算不得蓄谋,顶多是顺势。可在小兔眼里,这怕又是他精心设计的连环套。
他顺着她的话头接下去,非但不慌,反倒懒洋洋往后一靠,指尖在桌沿一敲:“嗯,限量八十八台,全球独一份。找不回来,就拿席太抵押给我——哦不,质押。流程规范,估值公允,期限嘛……”他拖长了调子,眼底笑意深了几分,“看席太表现。”
连珹显然不信,眼尾一眯,像拿游标卡尺丈量嫌疑人。那张脸素净得近乎透明,圆钝的脑壳连发际线都生得精巧,像花瓣边缘。原先的口红早蹭没了,唇色是天然的浅粉,沾着点水光,泛着层不自知的妩媚。
席镜生移开视线,拿筷子戳了戳碟里的刺身,低笑:“席太,我在你这儿征信是不是已经烂透了?——连丢只打火机都能被编进阴谋论。”
连珹不为所动,义正辞严:“席总,没听过‘狼来了’?骗一次是战术欺诈,骗两次是重复博弈,骗三次——就是信用违约。这节骨眼上,还想让我当庭采信?”
席镜生从善如流夹了块鲷鱼刺身,含混道:“嗯,我只听过农夫与兔。农夫好心捡了只兔子回家,结果兔子天天叼着法条咬人,还嫌农夫心眼小。这账,怎么算?”
连珹早在他嘴炮底下练就了金钟罩。席镜生慢悠悠咽下刺身才抬眼,语气正经了些:“没骗你。打火机真丢了。明天你上班顺路帮我问一声——你是熟客,露露对你,可比对我上心。”
连珹这才信了三分,又觉方才审得太狠,垂眼不吭声。席镜生察觉她那点微妙的软化,也不戳破,只拿起公筷给她夹了片霜降的金枪鱼腹,话锋一转,又绕回被打断的“交叉审讯”:“对了,方才说好的Change,席太还没给答案。”他放下筷子,歪头看她,桃花眼里漾着懒洋洋的好奇,“Margot,你天天泡实验室,怎么还能钓到花至这种级别的流量?人脉网铺得挺广嘛。”
连珹耸肩,语调恢复轻快,顺手一个漂亮的callback:“席总日理万机,还能应付那么复杂的通讯录呢。我怎么不能?”
席镜生失笑。这小兔崽子,真是他说一句,冷不丁就callback回来,精准打击,保质期不限。
不过提到这茬,连珹倒想起一事,正色道:“对了,上次酒店的事,花至让我转谢谢。”
某人挑眉,理直气壮:“谢我?这感谢信是走邮政慢递,还是国际海运?拖到现在。”
这人蹬鼻子上脸。连珹不语,低头继续夹白虾。席镜生却不依不饶,“就……口头谢啊?”
连珹一噎:“你还想怎么谢?”
席镜生慢悠悠嚼完虾,抬眼,嘴角那点弧度似笑非笑:“自己想。”
连珹刚要开口,手机在桌面震了一下。喻李的消息,连着一张偷拍照。日料店雕花窗外,一个高挑男人侧身接电话,肩线被暖黄壁灯勾得冷隽利落。紧跟着一行字:“姐!这人是不是姐夫?!!!!!!背影杀手!”后面一串感叹号,外加一个炸成烟花的兔子表情包。
连珹盯着照片看了两秒,把手机转向对面,淡淡朝那抹背影一抬下巴:“席总,你的流量到了。”
席镜生听见“流量”俩字眉心一跳,看清照片反倒低笑出声。他把手机拿近些,端详两秒,给出客观评价:“构图还行。不过告诉你家喻李,下次换个仰角——这个角度杀腿长。”手机搁回桌面,指尖在屏幕边缘一敲,“既然都喊姐夫了,这声不能白叫。明儿让张今我寄套镜生新出的运动手环,限量镭射款。算她偷拍的版权费。”
连珹眉尖微蹙,纠正:“未必是喻李拍的,应该是她那几个同行姐妹。喻李没胆子偷拍你。”
席镜生幽幽“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意味深长,歪头看她:“席太这是替妹妹撇清,还是替自己……吃味?”
连珹反倒笑了。她收回手机,慢条斯理拾起筷子,语调轻快,界限分明:“席总误会。我是在维护舍妹清白,免她无端背上‘偷拍姐夫’的罪名。至于流量红利——”她抬眼,眸光清亮,“您自个儿招的桃花,版权费自付。我不过是个中转站,不负责售后。”
席镜生对连家那点事门儿清——喻李怎么被李悬真当棋子塞进连家,怎么被硬改了姓名,怎么在继母和姐姐的夹缝里长成一个既不姓连也不像李家人的小姑娘。倒是有趣,这俩没血缘的姐妹,中间还隔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李悬真,关系反倒出人意料地瓷实。
“你那位‘竹马哥哥’裴璟倾,怎么管她叫‘喻小苗’?”他挑眉,在连珹开口前先发制人,“别急着否认,上次在拂兰楼,我亲耳听的。”
连珹无奈,筷子尖在碟子里那块无人认领的玉子烧上戳了戳,先纠正定性:“第一,他不是竹马。第二,喻李讨厌别人叫她现在的名字。裴璟倾知道她介意,就故意逗她,叫‘喻小苗’——意思是野火烧不尽,怎么拔都拔不掉的杂草,生命力顽强。”她顿了顿,眼睫垂了垂,“不过他现在也叫得少了。大概是喻李长大了,追不动了。”
席镜生听出她话里那点对裴璟倾不着痕迹的熟稔和维护,不动声色挑开另一根线头:“那她原名叫什么?”
“扶薇。”
席镜生眉梢微挑,放下茶杯,语调忽然软了几分:“扶薇。‘长歌怀采薇’——好名字。”
连珹闻言,倏然抬眼看向他。这男人,太会攻心了。可他越是这般轻描淡写地踩中她心底最软的那一处,她越是辨不清——这到底是他的本能,还是他精心算计的又一步棋。
连珹正想着,手边的电话又响了。瞥了眼来电显示,眉心一蹙——李悬真。真是提壶壶到。
席镜生见她那副踩了脏东西的神情,唇角一勾,懒声揶揄:“这脸色,比刚啃完柠檬还精彩。需要你老公战略性回避?”
连珹心念一转,已然摸清这通电话的来龙去脉,只竖起食指在唇边轻轻一压:“嘘。”席镜生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低头继续剥虾,耳朵却支棱着。
李悬真这通电话,八成是冲喻李来的。出租屋那桩案子,李悬真撒气撒到喻李头上,归根究底是不满连珹护住了这枚棋子。后来逼喻李回老宅,被一句“不方便”挡回,转头发现人住进了连珹的婚前公寓——以李悬真那病态的控制欲,这口气,她憋得住?电话一通,果不其然,那套“蜂蜜裹玻璃渣”的腔调,半点没变。
“珹珹啊,吃饭没?别老对付外卖,伤胃。对了,喻李这丫头最近怎么回事?电话接得慢吞吞,今儿干脆不接了。你说她是不是谈朋友了?我看她朋友圈那几张出去玩的照片,有个男孩背影老出现……正经交朋友,跟家里说一声就是,我又不是不开明。可她什么都不讲,我这当姨妈的,操心都找不到着力点。她从小跟你亲,什么事都爱跟你透底——你跟姨妈交个实底,那男孩哪家儿的?家里做什么的?人品靠不靠得住?你爸那边也好有个谱……别像你去年奶奶寿宴,不声不响带个未婚夫回来,打大家一个措手——”
向溪翎大概听不下去,慢悠悠插了句什么。李悬真调门一拐,嗔怪里掺着委屈:“妈,您又偏心。我这不是为李李好?那孩子您也知道,没爹没妈在身边,性子又犟,脑子又不如珹珹灵光——珹珹那是万里挑一的聪明,连席二少那样的人物都能拢得住。可李李呢?没那个金刚钻,偏揽瓷器活。到时候不吸取前车之鉴,再走上什么歪路,我到九泉之下,都没脸见她爸妈呀……”
眼看婆媳俩又要杠上,连珹见缝插针,“李姨,喻李最近课业紧,采风写生常往山里跑,信号差是常事。她住学校附近那套公寓,门禁严,安全您放心。团队就那几号人,拍照难免拍到同学。至于恋爱——她那脾气,真谈了,第一个瞒的恐怕就是我。在她眼里,我是长辈,不是闺蜜。”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忽然插进一道懒洋洋的男声,音量拿捏得刚好:“宝贝,腿收一下,压着我了。往左挪点——对。”
那头沉默得震耳欲聋。
连珹看向对面,席镜生正怡然夹起一片白虾,仿佛方才那句令人想入非非的话出自旁人。
她耳尖一热,却没急着挂断,也没解释——那恰到好处的沉默,比任何辩白都更像默认。
老太太显然听清了那声“宝贝”的出处,不紧不慢地敲打儿媳妇:“行了,小玛戈忙着呢。悬真,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当电灯泡了?Margo结婚了,别老拿鸡毛蒜皮的事烦她,招不招人嫌?”
李悬真噎了一瞬。她能跟连珹阴阳,能跟向溪翎撒泼,唯独对席镜生——这位姑爷,她交手次数寥寥,却次次像一拳捶在棉花墙上:使不上劲,也探不到底。她语调仍端着,语速却快了半分:“那……不打扰珹珹了。早些休息。”
挂了电话,连珹深吸一口气,盯着对面那张欠揍的俊脸:“席、总。”
席镜生拈起剥好的虾肉,稳稳搁进她碟中,仿佛方才只是替她挡了杯飞来的酒:“帮你省了八百句敷衍,顺带断了她日后这个点骚扰你的念想。这回怎么谢我?”他顿了顿,眉眼一弯,“内政边界——不过昨晚席太亲口说了,外交口径可保持一致。刚才这叫战术协同,不算越界吧?”
连珹盯着碟子里那排粉白莹润的甜虾,没急着动筷。她心里腹诽:这人一肚子坏水,到底是黑是白,还真难说。
席镜生却不急着逼她表态,慢条斯理地用餐巾拭着指尖,语调散漫地抛来一句:“Margot,你这剧本拿去给好莱坞编剧,都不用大改——恶毒继母,两个刻薄继姐,就差一只会唱歌的老鼠裁缝了。你继母倒是精准踩中所有反派模板。你小时候,她也这么严防死守,搞连家版‘防火防盗防早恋’?”
连珹没立刻答。虾肉鲜甜,她却嚼得慢。平心而论,除了楼梯上那次——她至今想不通一个成年人对十二岁孩子哪来的那般戾气——她对李悬真,还真谈不上恨。不是宽恕,是看得太透。
她小时候见过太多次李悬真和连允之的戏码。无非是查岗:昨夜去向,袖口香水,行踪成谜。连允之早习惯了公子哥的逍遥,哪会被一个李悬真捆住手脚。大多时候,他连敷衍都省了,只皱眉甩一句“别闹了”,便摔门而去。
最不堪的那回,李悬真追到玄关,拽着他袖口不放。连允之厌烦至极,反手一甩。她猝不及防,整个人跌向门厅那尊半人高的青花瓷瓶。“哗啦”一声,瓷瓶碎了一地,她手臂被锋利的茬口划开一道深口,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大理石上溅开一串暗红的珊瑚珠。而连允之,西装笔挺,领带端正,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耐烦地冷漠道:“我是去谈生意,不是逛窑子!你这样像什么样子!!”
连珹那时太小,缩在楼梯转角不敢出声。但她记住了李悬真爬起来时的表情——不是哭,是冷笑。那笑里有一种连珹后来花了许久才咂摸透的东西:不是恨连允之,是恨自己。
恨自己明知嫁了个什么货色,却还是忍不住查,忍不住闹,忍不住在一次次失望后,又卑微地燃起一丝不切实际的妄念。
至于连珹自己——这个被连允之从外头抱回来的私生女,李悬真大约只当她是连家屋檐下暂养的一只流浪猫。每逢家宴宾客,李悬真总把她打扮得精巧无比,发丝一丝不乱,裙角是当季新款,小皮鞋擦得锃亮。幼时的连珹以为,那是大人在外人面前维持的体面。后来才懂,那叫“陈列”。她是被摆放在橱窗最显眼处的商品,供人估价。但李悬真又不希望她“卖”得太好——最好换了银子,买家却不懂珍惜。这样,她既攫取了资源,又不必真的嫉妒到发狂。
这份心思太幽微,幽微到连珹用整个青春期才拼凑完整。但她从未恨过李悬真。说到底,她们都是连允之棋盘上的棋子。一个是被展示的商品,一个是被晾在原地的旧器皿。隔在中间的不是血缘,是同一种无可逃脱的处境。
连珹慢悠悠咽下虾肉,用餐巾拭了拭嘴角,才抬眼,淡淡道:“她才不管我早恋。只关心我能换多少资源。十七岁起,她就开始给我物色相亲对象了。好在那时我在英国。她的鞭子,”她弯了下嘴角,“——抽不到那么远。”
*
喻李,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李悬真对连珹,是摆橱窗——擦得锃亮,待价而沽,但终究隔着层玻璃,鞭长莫及,心就没那么痒。对喻李,却是攥手心——肉里掐,骨上磨,捏圆搓扁全凭她一时心情。
连珹在英国那几年,李悬真那无处安放的控制欲,便全数倾泻在喻李这棵“喻小苗”身上。尤其是连珹嫁了席镜生之后,李悬真对这便宜女儿更多了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席家那位二少爷不是她能随意拿捏的软柿子,连珹如今的身份,她动不得,碰不得,连阴阳怪气都得掂量分寸。那些无处发泄的恨意与嫉妒,便隐隐地、加倍地转嫁到了喻李身上。
也正因如此,出租屋出事,喻李第一时间跑去找的,竟是连珹。这举动连她自己都觉得别扭——明知去找姐姐,只会让姨妈更恨姐姐,可她偏去了。不是为了求庇护,也不是为了搬救兵,而是一种更幽微、更难以启齿的报复。
像一记狠狠甩在姨妈脸上的耳光:
你不是怕姐姐吗?你不是忌惮席家吗?
那我就把你最不想让她知道的事,第一个捅到她面前。
你不敢惹的人,我来替你惹;你捂得最紧的盖子,我偏要掀开让她看见。
喻李记得第一次跟蒋泊承去打斯诺克。球杆碰白球,白球撞向那颗赤橙黄绿青蓝紫的彩球,一杆出去,满桌星罗棋布,有的落袋,有的停在意想不到的犄角旮旯。她握着球杆站在桌边,忽然觉得这游戏和她处境有种诡异的契合——白球撞红球,红球落袋,得分。
可白球自己呢?永远留在桌上,等着下一次撞击,等着下一颗被选中的红球。而连珹,就是那颗永远先落袋的红球,最好,最显眼,最值得被珍视。
可她喻李呢?她不是红球,甚至不是那颗黑七。她觉得自己像那颗蓝色的五分球,不上不下,不高不低,每次在台面上挪动,都只是别人布局里的一次过渡。
球杆碰白球,白球撞开那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彩球,赤橙黄绿青蓝紫,像把整个被压抑的青春期都撞得七零八落。
喻李就是在那一刻决定去找连珹的。她要像白球撞散彩球那样,把姨妈精心摆布的棋盘也撞个稀烂——大不了,大家一起来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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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李今天算是刚从论文格式的地狱里爬出来。还有一个月毕业,论文、答辩、工作室的事堆成山,偏生摊上个龟毛导师,光致谢页的格式就改了四版——用蒋泊承的毒舌总结:“这哪是聚餐,纯纯是毕业论文狱里的放风日。”
刚从楼上下来,那几个被姨妈盖章为“狐朋狗友”的同学还在叽叽喳喳,主题全是方才惊鸿一瞥的“姐夫”。说实话,那人往雕花窗前一立,肩宽腿长,气度不凡,确实不是她们这个小破圈子能孵化出来的物种。
喻李含糊地嗯了一声,用那种半真半假的丧气语调堵同学的嘴:“什么姐夫啊,没准儿是店里雇的‘氛围组男模’——就站窗边凹造型,拍一张收费五十,专门骗小姑娘流量的。”
她才懒得提连家的事,平时同学们都知道她家底厚,偶尔有低调的黑车来接,问起来她也只说“远房亲戚”,含糊就过去了。要真按童话套路,连珹要是算“灰姑娘”,那她喻李连灰姑娘都够不上,顶多算舞会上给灰姑娘拎裙摆的那只耗子——还是营养不良的那种。姐姐好歹实实在在流着连伯伯的血,哪怕连家有些人捂着眼睛不认,她喻李却是实打实的“外来户”。
何淼在旁边噗嗤笑出声,凑她耳边八卦:“光这背影就值回票价了……要是正脸也长这样,你姐这运气去买彩票都嫌浪费,得直接去抢银行。”
话音未落,刚转过走廊拐角,喻李就看见那位“氛围组男模”正和姐姐并肩迎面走来。姐姐一身黑白职业装,面容款淡。倒是旁边那位——方才还只是雕花窗后的模糊剪影,这会儿真真切切走在光里。
喻李胳膊肘捅了捅何淼,下巴朝那边一抬,语调幽幽的,跟播娱乐新闻似的:“喏,你要的高清无|码正脸——正向咱们走来了,自带BGM那种。”
何淼抬眼,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气声:“我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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