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镜生真正拿回那件落在苏黎世的大衣,是在去年三月中旬。
三八节那晚,他靠在马丁驾驶座上,拿烟圈套了她无名指,也顺带套住了自己的耐心下限。不过他倒没急着收网——人家姑娘说得在理,见两面求婚,见三面“私定终身”,搁谁都得觉得自己撞上了疯子。
连珹没当场扇他两巴掌转身就跑,还敢坐进副驾,席镜生已经在心里把各路神佛谢了个遍。
那天晚上他送连珹回连家老宅。车停在朱漆大门外,姑娘解了安全带就要推门,半点没有请他进去坐坐的意思。席镜生扶着方向盘,歪头看她,语调拖得又慢又欠揪:“怎么着,席太太还没上任呢,就不认账了?你未婚夫就这么见不得光?连杯扫地出门的茶都不赏一口?”
连珹下车关门,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节奏快得像在逃难。席镜生在身后低笑,摇下车窗,朝那道纤细背影懒洋洋扬声:“连小姐,我大衣还押你那儿呢——记得给我打电话。”
眼见连珹脚步更快了些,他又轻轻哼起那调子:“Hey, I just met you, and this is crazy. But here's my number, so call me, maybe?”(注1)
连珹脚步似乎顿了一瞬,终究没回头。席镜生笑着摇摇头,发动引擎,一骑绝尘。那晚月光极好,他把车开得飞快,心里却莫名轻快。
这事儿之后,大衣连同那句跑调的“call me maybe”,便被他暂且搁到脑后。猎物既已进了瞄准镜,急这一时半刻收网,反倒失了趣味。
他笃定,鱼儿迟早会主动咬钩。
去年那阵子,席镜生基本焊在公司和应酬场上。镜生科技C轮交割卡在咽喉,虽已冲进独角兽行列,但席聿舟随时能断贷、联老股东逼宫,甚至将他踢出管理层。外头更风声鹤唳:EDA断供、晶圆厂撂挑子、高端GPU封锁,哪环断裂,满盘皆输。
自研ASIC,一次流片便是千万美金打水漂。良率若崩,或下一代英伟达芯片直接碾压,他便是不折不扣的冤大头。更遑论直觉算法的黑箱,高悬如达摩克利斯之剑——医疗、交通、军工,政府外包牵一发而动全身,连他那帮“不务正业”的电竞、APP周边,命门全系于此。去年敢跟席聿舟拍桌,无非是留了后手:明面自研,暗地锁了英伟达三年秘密供货。但三年之后呢?这把剑悬在头顶,他跟谁都没细说,连对Samuel Locke,亦只点到为止。
这晚,席聿舟又把他堵在书房。老头子语气苦口婆心,内容却刀刀见骨:“镜生科技在席氏面前终究是小船,如今浪大了,好歹是艘救生艇,是不是?二子,我是你父亲,岂能不盼你好?你一人扛着,董事会那边,我如何替你挡?”
席镜生靠在椅背,眼底爬满红血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爸,您打什么算盘,咱们心照不宣。当年您要我回国,用‘镜生’二字给公司命名——‘镜生,镜生’,不就是‘钧生的弟弟’?这名儿是您给我戴的紧箍咒,我认了。您要的从来不是我,是钧生倒下后能顶上去的备胎。镜生科技,听着是厚礼,实则是根拴狗的绳。您牵一牵,我就得吠两声;哪天不想要了——”
“席镜生!”席聿舟暴怒,抓起桌上端砚就要砸。
席镜生没躲,反而伸手轻轻托住父亲手腕。他抬眼,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冷笑:“省省吧。您砸完了,最后收拾的还是我妈。咱爷俩吵架,别给柏女士添堵。不过——您要自己收拾,尽管扔。”
席聿舟手腕被制,砸不下也抽不回,嘴角抽搐。论嘴皮子,他早不是这逆子的对手;论气势,这小子连他这把老骨头都不怵。末了,他恨恨甩开手,墨汁飞溅满桌。又换了个角度往回找场子:“你三八节放姚敏抒鸽子的事,还没完!人去了,点个卯就走,场面话半句没有——你席镜生不要脸,姚家要!让我怎么跟姚远山交代?!”
席镜生已走到门口,闻言脚步未停,只侧了侧脸,手指搭在门把上,语调漫不经心:“哦,爸,别瞎操心。我有未婚妻了。您这么看好姚家姑娘,实在不行您自己娶了,份子钱我出。总之——我有我的。”
身后席聿舟的声音却陡然沉下来,平静且阴沉:“席镜生,你要敢把你外面那些玩意儿当个宝,捧成席太太——我现在就告诉你,你在我这儿,永远没谈判的份儿。立刻——”
有人打断他,“放心,儿媳妇——包您满意。”
连珹电话打进来时,席镜生正陷在半山柏公寓那张Kingsize的床里补觉。C轮那摊烂账暂时摁平,他一口气睡了快二十个小时,窗帘拉得密不透风,顶层复式黑得像沉在海底的船。电话响了第三遍,他才从乱糟糟的被窝里摸出来,眯着眼看清来电显示——“连珹”。他盯着那俩字看了几秒,才想起前几天刚存的号,备注还带着他自个儿的恶趣味:未婚妻。
接起来,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微哑:“连小姐——你知道现在几点?半夜打电话给一个独居男人,这已经不是暗示,是直接下聘了。”
电话那头静了半秒,连珹的透过电波传来:“席先生,打扰了。但现在是下午三点,不是半夜。……不知您何时方便,我把大衣还您。已干洗,标签也在内袋,需要查验的话。”
席镜生靠回床头,黑暗里唇角慢悠悠地浮起一个弧度:“连小姐,就为还件大衣?那玩意儿又不是高定孤品,你随便叫个闪送,半小时就能送到我公司前台。”他顿了顿,嗓音压低,带上了几分刚睡醒的沙哑和促狭,“还是说——你只是想见我,拿还大衣当个不那么蹩脚的借口?”
又是一瞬的静默。连珹的回答不卑不亢:“席先生,您的日程我无从得知。快递寄往未知地址,若无人签收或中途遗失,责任界定不清。这件YSL市价不菲,万一出了差池,我无法向您交代。因此,当面移交是最优解,风险最低。”
席镜生无声地笑了。这兔子,明明想见他,偏要拿物流风险评估当挡箭牌。“连小姐,你这么急着还,是怕我学《灰姑娘》里的王子,拎着只鞋满城逮人——试试哪个姑娘的脚能塞进我这件YSL?”
连珹的回击几乎和他话音同步,语调纹丝不动,像早等着他这记回马枪:“席先生,如果我没记错,灰姑娘的水晶鞋是她匆忙离开时遗落的。而您的大衣——是您在苏黎世,在我明确表示拒绝后,硬塞到我手里的。所以严格来说,是您先把‘鞋’落在舞会上,现在又怪灰姑娘没还。这逻辑,和您上次在苏黎世说‘偷听不是绅士所为’,如出一辙——都是先斩后奏,再补章程。”
席镜生被她这反应速度和冷幽默逗得低笑出声。隔了这么多天,再领教这副伶牙俐齿,竟有种翻开旧书发现彩蛋章的鲜味。
电话最后,席镜生收敛了笑意:“周六下午,带你来个地方。记得不要穿你的‘水晶鞋’。地址提前发你。晚安——或者下午好,总之,周六见。”
席镜生约在烨城国际赛车场。阿斯顿·马丁UNLEASHED体验日,引擎轰鸣,胎焦刺鼻——他向来喜欢在这种肾上腺素飙高的地方谈正事。感官全开,谁先眨眼谁就输了,主场优势,他占尽了。
连珹是自己开车来的。白色奔驰S450停稳时,赛道旁几个闲聊的男人齐刷刷静了一瞬。一身哑光黑运动装,高马尾,跑鞋,每处细节都精准踩中dress code,除了臂弯里那件格格不入的冬日大衣。
席镜生远远瞧见,唇角已经勾了起来。他大步迎上,接过那件YSL时低头打量她:“乖乖,阳春三月带大衣来赛道——怎么,怕我跑太快,你冷了没东西盖?还是怕我车技烂,翻了车你得用它扑火?”他上下扫了她一眼,“不过话说回来,这身比上次那件吸烟装顺眼。连小姐对场合着装的理解,已经从董事会拓展到赛道日了。”
唐川、黎译誊、陆醒风几个早知道席镜生今天要带人来,但真见到连珹本人,那种视觉冲击还是远超预期。
兰弃尘手一抖,半杯热美式精准泼在自己衬衫前襟,他低头看着那片迅速晕开的咖啡渍,幽幽来了句:“看见没,这就是近距离观摩神仙的代价。”
“活该。”陆醒风头都没回,视线黏在连珹身上,表情在“席镜生你不配”和“这姑娘眼瞎?”之间反复横跳,最终化为一声真情实感的感叹,“席二,你老实交代——是不是救过她命?还是手里攥着什么见不得光的把柄?这姑娘……这姑娘是天使吧?怎么跟你了?”
席镜生笑得从容,迎着一众兄弟羡慕嫉妒恨的目光,虚虚揽过连珹的腰,掌心在她后腰上方虚悬着。他偏头扫了眼还在发愣的几个人,语气随意又笃定:“连珹。剑桥神经科学博士,LianBio首席战略官,珹光科技CEO。”他桃花眼弯出个促狭的弧度,补上最后一句,“还有——我未婚妻。”
兰弃尘终于从衬衫上抬起头,朝席镜生的方向竖了个大拇指:“得。今天这杯咖啡,算我替镜子交的份子钱。泼得值。”他顿了顿,看向连珹,补了句,“嫂子,自我介绍一下——兰弃尘,席镜生的发小兼私人律师,兼——今日份的咖啡受害者。”
连珹落落大方地伸手,蓝灰色的眸子弯成两弯浅月:“兰律师你好,我是连珹。不过——我可没教唆咖啡行凶。这属于你的自主神经突发叛变,法律上,咖啡是无辜的,我更是。”
满场低笑。陆醒风眼底掠过一丝欣赏:“连城之珍。席太太这颜值是真倾国倾城,席二这回是捡到宝了。”
黎译誊毫不客气地拆台,嗤笑一声:“老陆,你那词库是不是设了只读模式?上次夸人家策展人是这句,上上次夸芭蕾舞演员也是这句,能不能OTA升级一下?”
陆醒风面不改色,从西装内袋抽出名片夹,修长指尖夹着一张递过去:“别听他胡说。连小姐,陆醒风,做奢侈品拍卖。哪天席二惹你不痛快,随时来找我。我那儿的好东西,比他那些冷冰冰的算法养眼。”
席镜生斜倚在赛道护栏上,双手插兜,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周旋。不插话,不救场,像在欣赏自己放出去的兔子,怎么在陌生猎场里精准刨到最水灵的萝卜。
连珹接过名片,指尖慢悠悠摩挲过纸缘,才抬眼:“陆总过誉了。不过严格来说,还差了那么一点儿。第一,‘席太太’这个称谓尚不成立——席先生顶多算‘准·未婚夫’,他的提案尚在审议阶段,未通过最终表决,目前只能算‘观察员国’。”她微微歪头,目光掠过不远处那个倚栏的身影,“第二,我的名字是‘珹’——玉汝于成的珹,比连城璧还多那么一点儿。所以严格来说,我比‘席太太’少一点,比‘连城之珍’多一点,目前正处于‘薛定谔的珹’状态——既非,亦将可能是。”
陆醒风指尖一顿,低声重复:“玉汝于成……好名字。”
席镜生听到“玉汝于成”四个字眼底一亮,这才直起身,指尖勾了勾她高马尾的发梢,低头,嗓音压着笑意:“行了,别科普了。”他朝赛道扬了扬下巴,“带你去装备间——我的副驾。赛道日,不是辩论赛。不知道准·未婚妻,敢不敢上?”
一众发小交换眼神,起哄声瞬间炸开。兰弃尘举着那团咖啡渍斑斑的纸巾:“嫂子别坐他的!镜子开车跟开歼击机似的,上次我下来腿软了半小时!唐川开得稳,坐我的!”黎译誊捂心口补刀:“就是!镜子那是地狱模式,唐川那是养老模式,嫂子慎选!”陆醒风慢条斯理补刀:“选我。我车上有勃艮第窖藏。”
席镜生没给他们继续献殷勤的机会。他抄起臂弯里那件大衣,随手往兰弃尘怀里一塞,长臂一揽,直接把人薅走。丢下一句,懒洋洋又不容置喙:“自己玩去。我的副驾——谢绝参观。”
席镜生带着人走出老远,身后那帮老伙计嘀咕声还没断。唐川刚从新加坡回来,陆醒风在香港拍完春拍,黎译誊更是刚从美国陪小青梅念书回来,几个人对席镜生这段时间的动向基本处于“信号中断”状态,一撞上这场“家属亮相”,集体宕机。
事后唐川跟他学舌,说那天几个人的对话走向极其离谱。他学舌学得惟妙惟肖,连陆醒风靠在护栏上那副琢磨的神态都复刻了七八分:“席二这人——你们说会不会是陷进去了?不是常规那种陷,是那种……圈子里有些玩法,你们也懂的。有些人开局是猎手,玩到后来分不清谁拴着谁。万一是那姑娘反手把项圈套他脖子上了,他自己还觉得挺衬肤色?”
彼时,席镜生正倚在休息室沙发里晃冰可乐,闻言差点被气泡呛个正着,嗤笑一声:“滚。我和她是正经八百的合——”他顿了半拍,舌尖把那词卷了个弯,“——婚姻关系。”随即一记冷眼扫过去,“好不容易骗回来的宝贝,都给我把嘴焊死了。别拿那些上不了台面的黑话吓她。她不是圈内人,听不懂,也没必要懂。谁要敢把我的准·未婚妻吓跑了——”他食指在空中从左到右慢悠悠划了半圈,“你们一个都别想跑,连本带利。”
唐川性子稳重,与席镜生从小到大的。眼下,他问得一本正经:“镜子,你这人——恨不得在尾戒上刻‘自由’俩字的主,什么时候这么积极进围城了?除了姑娘给你下了蛊,我真想不出别的解释。总不至于……”话没挑明,但席镜生听得懂——唐川在猜连珹是他棋盘上的哪颗子。
席镜生没接茬,只晃着那罐冰可乐,冰块在铝罐里哗啦作响。他语不惊人死不休地来了句:“你们懂个屁。连城的博士论文,是我当年在MIT那套直觉算法的延展。这辈子除了我妈,没第二个人能把我的底裤扒得这么干净。”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混不吝的笑,“所以我决定——以身相许,报恩。”
-
那日,那边一众男人正八卦得热火朝天,某人倒好,已然摆出一副“模范家属”的做派,陪着连珹去医疗站做检查了。
工作人员递来表格,连珹低头一项项勾选健康自证,填紧急联系卡。席镜生也不催,双手插兜倚在门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一笔一划勾选健康自证、填写紧急联系卡。
连珹填到一半,似有所感,抬起头,隔着那张折叠桌与他对视。
“席先生,您是在监工?”
“监什么工。”席镜生懒洋洋地推离门框,踱步过去,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那双早为他备好的赛车鞋,半蹲下去,把鞋虚虚搁在她脚边,“行使未婚夫的基本知情权——确认你没瞒着什么隐性病史。连小姐,我可不想第一个弯道你就晕我副驾里,到时候我是先救你,还是先冲线?”
连珹没接话,低头填安全协议,字迹端得像小学生誊满分试卷。
席镜生凑过去,目光顺着她笔尖滑到“紧急联系人”那一栏。见她笔尖悬停,他歪头,揶揄她:“连小姐,这栏留给谁呢?放眼全场,除了我跟你‘最亲’,你还有第二人选?还是打算空着,真出了事让主办方随便抓个路人甲来认领?”
连珹耳尖“唰”地红了,没抬头,笔尖在纸上轻点一下,利落写下一串数字。
席镜生盯着那串墨迹,忽然低笑出声:“背得倒熟,就是不舍得打给我,是吧?”他俯身凑近,目光在纸面一扫,随即“啧”了一声,指尖精准点在一个数字上,刚浮起的得意瞬间垮成嫌弃,“……笨蛋,第二位就错了。”
连珹握笔的手还没收回,他的手掌已经覆上来。干燥,温热,骨节分明,严丝合缝地贴住她手背。就着她握笔的姿势,指腹带着力道,把那个写歪的“6”抹改成“8”。“记住了——是8,不是6。下次打错,可找不到我了。”
连珹红着耳朵僵了半晌。席镜生看她这副难得露怯的模样,哼笑一声,也不纠缠,直起身。
以前陆醒风带陆耽雨来,黎译誊总笑话那顶粉色头盔甜得发齁。今日鬼使神差,席镜生从装备架上取下唯一那顶女款——粉得扎眼的全盔,指节在碳纤维外壳上敲了两下,递到她面前。
连珹刚系好鞋带,闻声抬头。席镜生歪头,语气半真半假:“公主专属色,跟你现在耳朵颜色很配。把你那高马尾拆了——戴头盔,安全第一。”他俯身,桃花眼与她平视,声音压低,“赛道上不分男女,只分胆量。你敢上我的副驾,就得守我的规矩。第一条,头盔戴好。第二条,安全带系紧。”他顿了顿,将头盔轻轻往她怀里一塞,“第三条——信我。”
连珹接过那抹扎眼的粉,低头看了两秒,表情纹丝不动:“席总,‘公主一定喜欢粉色’是个伪命题。不过头盔保命,不做审美宣言。粉色就粉色吧。”
后来回想,是那一刻,她才把“席先生”换成“席总”的。
-
UNLEASHED——业内戏称“疯子日”。非媒体试驾,非名流派对,是阿斯顿·马丁为Valkyrie、Valhalla准车主定制的封闭场。受邀者不过五十,副驾仅限一人,签保密协议,戴GPS手环,原厂工程师一对一调校。安保比照私人军事承包商——反无人机阵列、全频段屏蔽、每两百米一名急救待命。与其说赛道日,不如说高门槛军事演习。
入场券非富即贵,真正的门槛是——你得是马丁钦定的“品牌资产”。而现场仅有的三家媒体:官方纪录片、《Top Gear》特派,以及席镜生亲自点头放进来的财经刊——后者镜头不对车,对人。
镜生科技是马丁的底层技术供应商,从赛道模式的扭矩分配到车载系统的毫秒级响应,核心算法全是他的手笔。他不是客户,是资方。所以当那辆哑光黑Valiant碾进维修区,连总工程师都下意识挺直了腰。
而他的副驾——那顶粉得扎眼的头盔,那个在签到表上工工整整写下“连珹”的女人——是这围场里唯一的“猎物”。
席镜生倚在折叠桌边,指间转着支没点的烟,目光越过忙碌的技|师和长枪短炮,落在连珹身上。她正扶着护栏,仰头看那台被拆了前翼的Valkyrie,粉色头盔夹在臂弯,高马尾被风吹得微晃。连珹大概以为这只是场普通“约会”——看场赛车,顺便聊聊上回那桩“婚姻提案”。她不知道,这围场里至少三台摄像机已经锁死了她。
一周前,他刚跟席聿舟摊牌。“儿媳妇包您满意”——这话掷得够响,连老狐狸脸上都裂了道缝。现在,他需要个让这话落地的场景,需要把“连珹”和他席镜生不可逆地焊死。不是签婚前协议,不是律师交换条款——是曝光。让那些还在赌他席镜生何时栽进姚家联姻坑里的人亲眼看看:他身边已经有人了。席聿舟怕舆论?姚远山要体面?那就让他们看个够——他带上副驾的,到底是谁。
这剧本,甚至不需要连珹配合。她只需出现,站在他副驾旁,戴着那顶与她气质格格不入的粉盔,剩下的,媒体自会落笔。这是他精算过的施压:既逼老席在联姻棋局上退无可退,也无形中推着连珹入局,让连珹再难用“审议阶段”无限期拖延。
席镜生把烟塞回口袋,朝她走去。停在她身后半步,顺着她视线看向那台机械怪兽,语气懒散:“Valkyrie,红牛联手搞的混动妖物,全球一百五十台。V12自吸加电机,一千一百六十匹。”他偏头,桃花眼映着赛道刺目的白光,嘴角一歪,“准·未婚妻,敌情侦察完了?上车——该你登场了。”
他抬手,食指中指并拢,从自己眉间朝她利落一划。一个标准的“跟我走”手势,慵懒,轻佻,却笃定如君王检阅战场。
连珹蓝灰色瞳孔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却没问半个字,抬手将粉头盔扣上,利落系紧下颌带,转身跟上他走向那辆哑光黑Valiant。
席镜生走在她前方,未曾回头。但他知道,此刻步步生风的,是猎手,而非情人。
“………席总?”
*
连珹洗完澡往枕边一摸——空的。兔子不在。哦……栗毛兔今早被尉迟管家送回后,她顺手带去餐厅,后来被席镜生那盘摩斯密码搅得忘了拿。于是趿着拖鞋悄摸下楼。
走廊只亮着地灯,宅子静得像沉在海底。她以为这会儿人早该歇了,没想一进厨房,暖黄的光晕还幽幽亮着,空气里浮着绣球的甜香。某人跟尊玉雕似的杵在岛台边,面前那只骨碟里,他排的“密码”依旧端端正正,只是保鲜膜被揭了,蓝莓缺了几颗。
她倚着门框看了两秒,出声:“………席总?”
那人像从千秋大梦里被硬拽出来,眼皮慢悠悠一掀,目光在她身上冷冷一刮,语调浸着被惊扰的不爽:“大半夜不睡觉,学猫走路?练的哪家轻功,也不提前报个门派。”
连珹理直气壮,冰蓝睡袍的带子扫过岛台边,无花果香漫过去:“彼此彼此。席总刚才在岛台飘过来吓我的时候,也没提前打报告——师出同门,您这师兄当得倒挺双标。”
席镜生把颗蓝莓扔进嘴里,慢条斯理嚼了两下,才品出她这记冷幽默的味儿。他靠回椅背,声线带着刚回神的慵懒:“大半夜不睡觉,跑下来干嘛?”
连珹没理他,径直走到早上坐过的位置旁,弯腰在椅缝、桌沿翻找。兔子明明就搁在这儿的。她刚沐浴完,发蓬而亮,长而润,冰蓝色真丝睡袍在夜里泛着水波似的光泽,整个人像一捧刚从月光里捞出来的薄雾。
席镜生靠在椅背没动,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又落回那盘蓝莓上。
翻了一圈没找着,连珹眉头轻轻蹙起。席镜生看着她这副认真寻兔的模样,觉得好笑。冷静如她,大半夜临睡前非要找只破兔子。他懒洋洋地开口:“小兔子乖乖——吃饭要兔子哄,睡觉也要兔子哄。你这是把那只破兔子当安抚巾了?它是你奶妈还是护身符?哪天没了它,你还能睁眼到天亮?”
连珹找了片刻无果,也不想跟他在这昏昧的厨房里多耗。转身往门边走,走到一半听见他这话,忽然想起喻李平日里阴阳怪气的那句网络梗,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席总,我并不知道您这是怎么了。”
席镜生接得顺滑,但显然没get到梗的精髓,只挑了挑眉:“没怎么。就是觉得连大博士大半夜不睡觉,跑下来找只毛绒玩具,挺新鲜的。”
连珹已经走到楼梯口,闻言回头,她慢悠悠补刀:“席总,早睡早起抗老。熬夜对胶原蛋白不好——尤其是年上。”
说完,她转身往楼梯口走。声音从走廊那头不紧不慢地飘回来:“您听不懂刚才那句话——说明有代沟。晚安,席总。”
席镜生靠在椅背上,把“代沟”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嗤笑一声,随即拿起手机,慢悠悠搜了下“我并不知道您这是怎么了”。搜索结果跳出来,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手机往桌上一搁,对着那只骨碟,低低笑出了声。
席镜生收了手机上楼,路过次卧时瞥了眼门缝——早黑了,连虫鸣都歇了。他推门进主卧,一连两日歇这儿,空气里还浮着新浴袍拆封的棉麻清气。
洗完澡躺下,后脑刚陷进枕头,鼻尖却被人轻轻挠了一下。那股无花果香——清绿,微甜,和他今晚在停车场从她发梢嗅到的一模一样。
他侧过头,枕边赫然躺着只栗色毛绒兔。绿格裙,长耳朵耷拉着,蓝玻璃眼珠在黑暗里借着地灯反着光,好整以暇地歪头瞅他,表情介于“突击检查”和“人赃并获”之间。
“……操。”一米九的大男人,真被这小东西惊了一下。
席镜生靠回床头,拎着兔子后颈绒毛提到眼前,眯眼像审商业间谍:“你主子满世界找你,你倒好,跑我枕头上睡安稳觉?是她落你这儿了,还是你自告奋勇来盯梢的?嗯?”
说完他自己先乐了。对着只毛绒兔子放狠话,这幼稚程度,跟楼下那只半夜摸下来找兔子的兔子简直半斤八两。
席镜生随手把兔子翻了个面,捏了捏肚子——手感极佳,软而不塌,绒密得像初雪。连珹怕是想不到,她每晚抱着睡的兔子,此刻正被她这位“战略合作伙伴”揉圆搓扁。
那股无花果香丝丝缕缕往鼻尖钻,清冽里裹着点甜暖,尾调还沾着点地中海海风的微咸,跟他记忆里她发梢的味道叠得严丝合缝……
一缕风从半开的车窗钻进来,勾得几缕发丝黏在她嘴角。席镜生偏头,伸手用指背将那缕碎发轻轻勾开,顺势摘过她怀里的银粉头盔,罩上她脑袋。指尖在下颌卡扣上一按,“咔哒”——清脆得像子弹上膛。
俯身去系五点式安全带时,他的手臂环过她腰侧,金属锁扣在他指间翻飞。肩带、腰带、腿带,一根根收紧,将她妥帖地“锁”进这张碳纤维座椅里。护目镜后,那双蓝灰色的眼依旧静得像一泊深潭,倒映着他放大的侧脸和维修区刺目的白光。
席镜生手上动作不停,语调却懒洋洋的,像在逗弄一只即将被他拖上战场的兔子:“怕了?等会儿连小姐要是吓得掉金豆子,我这儿可不备纸巾。不过肩膀可以借你,算准·未婚妻的特别福利。”
连珹看着他修长的手指飞快地在自己身前穿梭,别开眼:“席总若能把嘴上这套功夫分一半给车技,今天大概不至于太无聊。”
席镜生眉梢一挑,低笑出声。他不恼——这只兔子,从苏黎世起就爱拿爪子挠人。他把最后那根横在胸前的肩带递到她手边,直起身,双手插回裤袋,居高临下地睨着那颗粉色的“草莓马卡龙”:“这个,自己来。”
那天UNLEASHED限车二十台。唐川刚下飞机不到四十八小时,还在倒时差,硬生生被席镜生一个电话从酒店薅了出来,车位就这么让了。
Valiant在维修区通道缓缓滑行,席镜生单手搭着方向盘,偏头瞥了眼副驾上安静端坐的人,忽然敛了所有戏谑,认真地问:“准备好了么,连珹。现在腿软还来得及,下去让唐川陪你——他品位好,不会笑你。”
安静了几息。头盔滤掉了些高频,她的声音却依旧清晰:“席镜生,你会让我输么。”
席镜生闻言侧过脸,深深看了她一眼。手从方向盘上移开,食指关节在她头盔的粉色护颚上轻轻一叩,像敲一扇他笃定能推开的大门。随即,他笑了。那笑意里带着一种近乎少年气的、从未被驯服过的张扬。
“我什么时候输过。”
绿灯骤亮。
Valiant那台V12猛兽彻底苏醒,发出一声低沉咆哮。整台车如离弦之箭,将维修区的闪光灯、人声、喧嚣,尽数甩进尾气里。
注1:《Call Me Maybe》Boyce Avenue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3章 /32/.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