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沈倦

九月的风卷着操场的塑胶味撞进窗户时,林砚正在用橡皮擦狠狠蹭练习册上的函数题。橡皮屑积成一小堆,像被捏碎的阳光,他却还是没停,直到那道题的痕迹几乎被磨穿,才烦躁地把橡皮擦扔回笔袋。

不是不会做,是纯粹的烦躁。

转学手续办得像场仓促的撤退,昨天傍晚才拖着行李箱踏进景明中学的校门,今天一早,就被班主任李老师像押解犯人似的推进了这个号称“全年级尖子窝”的高二(三)班。教室后门刚拉开一条缝,三十多双眼睛就像精准定位的雷达,齐刷刷钉在他身上——男生们的打量带着点“外来者入侵”的审视,女生们的窃窃私语裹着不加掩饰的好奇,唯独靠窗第三排那个位置,始终趴着个人,连脑袋都没抬一下,仿佛整个世界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那人胳膊肘压着本摊开的物理竞赛题,封面上印着烫金的“省级模拟”字样,看起来就足够让人头皮发麻。后脑勺的头发被窗外斜射的阳光晒得泛着浅棕色,耳廓薄得能透光,隐约能看见里面细细的血管,像叶脉。李老师清了清嗓子,指着那个空位:“林砚,你就先坐那里。旁边是沈倦,咱们班的学神,常年霸占年级第一,你有不会的题……”

话没说完,趴着的人忽然动了动。不是抬头,是胳膊往旁边挪了挪,露出压在下面的半张脸。

睫毛很长,垂着的时候像两把沾了晨露的小扇子,眼下那颗小痣像滴没擦干净的墨,肤色是冷调的白,跟林砚被南城盛夏晒了一暑假的小麦色形成刺眼的对比。他眼神还有点蒙眬,像是刚从某个沉长的梦里挣扎出来,懒懒地扫了林砚一眼——那目光很淡,像蜻蜓点水,连停留都算不上,就又落回卷子上,喉结不明显地滚了滚,没吭声,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下闯入者的存在。

林砚拖着书包走过去,帆布鞋底蹭着水磨石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跟窗外不知疲倦的蝉鸣混在一起,格外刺耳。他放下书包,刚要把椅子往外拉,指尖突然撞到个硬邦邦的东西。

桌肚边缘露出个铁皮盒的角,巴掌大小,被黑色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像是怕里面的东西跑出来,边角都磨得发亮,露出底下斑驳的锈迹。盒子旁边压着张泛黄的便利贴,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别碰,谢了。”

字迹歪歪扭扭,带着股不耐烦的锋利感,末尾那个句号都像用铅笔尖狠狠戳出来的,一看就出自这位“学神”之手。

林砚挑了下眉,没碰那盒子,甚至刻意往旁边缩了缩手,把自己的课本、练习册一股脑往桌肚左边塞,跟那个铁皮盒之间留出一道明显的界限,像楚河汉界,互不侵犯。

第一节课是数学课,王老师抱着一摞卷子进了教室,唾沫横飞地讲着椭圆方程。林砚听得有点走神,转学前的学校教学进度慢,这里的内容对他来说像天书,黑板上那些x和y组成的公式,像一群乱爬的蚂蚁。阳光斜斜地打在练习册上,暖烘烘的,带着点催眠的意味,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眼角的余光不由自主地瞥向沈倦。那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直了,正在刷题,笔尖划过草稿纸的声音很轻,却规律得像秒针在走,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里发慌。他握笔的姿势很怪,食指关节明显凸起,笔杆几乎要贴到手背上,像是用了很多年才养成的习惯。

更扎眼的是他手腕上那根红绳,颜色早就褪得发浅,边缘磨得起了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晃来晃去,像条没睡醒的小蛇。

“喂。”

旁边突然冒出个声音,很轻,却像根针似的刺破了课堂的沉闷。林砚愣了愣,左右看了看,才反应过来是叫自己。沈倦没看他,视线像黏在卷子上似的:“辅助线画反了。”

林砚低头一看,果然,自己把椭圆的两个焦点标反了位置,辅助线画得像条拧巴的蛇。他“哦”了一声,拿起橡皮擦掉重画,笔尖顿了顿,最终还是没说谢谢。

沈倦也没再吭声,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嫌他的错误答案挡着自己看黑板,又或者,只是单纯见不得有人在物理题上犯这种低级错误。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凑过来,为首的寸头男生个子很高,拍了拍林砚的肩膀,力道不轻:“新同学?叫林砚是吧?我叫赵鹏,以后在三班有事儿,找我就行。”

“谢了。”林砚扯了扯嘴角,笑容有点敷衍。他不太习惯这种自来熟的热情。

“你之前在哪上学啊?听口音不像本地的。”另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问。

“南城。”林砚简单回答。

“南城?那挺远的啊,怎么突然转来我们这儿了?”赵鹏追问,眼里带着点好奇。

林砚的笑容淡了下去,没接话。南城……那个承载了他前十八年所有光鲜和最后狼狈的地方,现在是他不愿触碰的伤疤。爸爸生意失败,家里欠了一屁股债,妈妈带着他连夜打包行李,从南城的高档小区搬到这个小城里租来的老旧一居室,连转学都是托了好几层关系才办成的。这些话,他不想跟一群刚认识的人说。

赵鹏看出他不想提,赶紧打圆场:“哎哎,不说这个了,走,林砚,去小卖部转一圈?我请你喝汽水,冰镇的,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那种。”

林砚刚要起身,旁边的沈倦突然“嚯”地站了起来。他个子很高,站起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校服外套的拉链敞着,露出里面洗得有点发白的白色T恤。他抓起桌角的铁皮盒,动作干脆利落,转身就往外走,经过林砚身边时,胳膊肘“咚”地一声撞在了林砚的桌沿上。

林砚放在桌角的笔袋“啪”地掉在了地上,黑色的水笔滚出来好几支,其中一支正好撞在沈倦擦得雪白的运动鞋边。

沈倦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那支笔,又抬眼扫向林砚。他的眼神很淡,甚至可以说没什么情绪,却像结了层冰,透着股“你很麻烦”的意味。

林砚弯腰去捡笔,手指刚碰到笔杆,就看见沈倦的鞋尖往后撤了半步。幅度不大,却像是在刻意跟他划清界限,生怕被什么脏东西沾到似的。然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出了教室,背影挺得笔直,带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

赵鹏在旁边撇了撇嘴:“别理他,沈倦就这样,整天装冰山,好像谁都欠他钱似的。除了学习,他屁都不会,上次运动会跑个一千米,差点没跑下来,还是体育老师拉着他才没晕倒。”

林砚把笔一支支塞回笔袋,心里有点窝火。他刚才看得很清楚,沈倦转身的时候,那个铁皮盒晃了一下,从胶带的缝隙里掉出来个小小的东西,滚到了自己的椅子底下。

他没作声,等赵鹏他们催着去小卖部时,找了个借口:“不了,我先整理下东西,刚转来,课本还没理清楚呢。”

赵鹏也没多想,摆摆手带着人走了。教室里很快空了大半,只剩下几个趴在桌上补觉的同学,还有后排两个女生在低声讨论着什么,声音像蚊子叫。林砚假装整理桌肚里的课本,弯腰系鞋带,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自己的椅子底下——

那是一枚很旧的硬币,边缘都磨平了,上面的年份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是五角的面值。奇怪的是,硬币的正面不是常见的梅花图案,而是一个模糊的、像是用刻刀刻上去的手写“倦”字,笔画歪歪扭扭,却透着股执拗。

林砚捏起硬币,放在手心里掂量了一下。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沉甸甸的,不像普通硬币那么轻飘。他把硬币塞进校服口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凹凸不平的字迹,心里有点疑惑。

刚想把硬币收起来,等沈倦回来还给他,窗外突然传来自行车的铃铛声,“叮铃铃”的,很清脆。林砚抬头望去,正好看见沈倦推着一辆黑色的山地车走出校门,车筐里赫然放着那个缠满胶带的铁皮盒。

景明中学是寄宿制学校,除非周末或者有特殊情况,学生平时根本不准出校门。门口的保安室里坐着两个保安,正对着沈倦的方向说着什么,看起来并没有拦他的意思。

这小子凭什么能随意出校门?

林砚盯着他的背影拐过街角,消失在巷子深处,心里的疑惑更重了。这时,他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微信:“砚砚,房租的事搞定了,房东人还行,答应先欠着这个月的水电费。就是他说下个月起要涨五百块房租,妈这个月奖金发了就给你转过去,你在学校好好吃饭,别省钱,听见没?”

林砚捏着手机,指节都泛白了。五百块房租,对现在的他们来说,不是个小数目。妈妈在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千多,除去房租和基本开销,几乎剩不下什么。他转来景明中学,就是因为这里的学费比南城低,生活费也便宜,可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半天,才打出几个字:“知道了,妈你也别太累。”想了想,又加了句,“我在学校挺好的,不用给我多转钱。”

刚要按下发送键,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自己刚整理好的课本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影子。

是沈倦。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就站在林砚的课桌旁,背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林砚甚至没听见他走进教室的声音,这人走路像猫一样轻。他的眼神在林砚摊开的手机屏幕上停了半秒,快得像错觉,然后又移到林砚揣着硬币的那个口袋上,仿佛能透过布料看到里面的东西。

“我的。”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在课堂上更低了点,带着点刚从外面回来的沙哑,像被风吹过的砂纸。

林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枚硬币。他从口袋里摸出硬币,没看沈倦,直接扔了过去:“掉了。”

硬币在空中划了个弧线,沈倦伸手接住,指尖不经意间擦过林砚的手心,那冰凉的触感像针似的扎了一下,让林砚下意识地缩回了手。沈倦捏着硬币,转身要回自己的座位,却又突然顿住,侧过脸,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像在打量一件可疑物品:“南城一中去年的物理竞赛,你是不是拿了二等奖?”

林砚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讶。

他确实参加过去年的物理竞赛,也拿了二等奖,但那成绩在南城一中根本排不上号,学校的公示栏里贴了三天就撤了,连他自己都快忘了这回事。沈倦一个外校的学生,怎么会知道?这人是闲得没事干,查别人的老底玩吗?

沈倦没等他回答,已经坐回了自己的位置,重新趴在桌子上,胳膊肘还是压着那本物理竞赛题,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找茬,又或者,只是为了打破某种莫名的沉默。但林砚看得很清楚,他握着硬币的手悄悄塞进了校服口袋里,手指攥得很紧,指节都有点发白。

窗外的蝉鸣更吵了,像是在为这场莫名其妙的对话伴奏。阳光慢慢移动,在沈倦的后背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随着他轻微的呼吸起伏。林砚盯着那光斑,心里的烦躁又涌了上来,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

这个沈倦,绝对不止“装冰山”那么简单。

他那个缠满胶带的铁皮盒里到底藏着什么?为什么能随意进出寄宿制学校的校门?又凭什么对自己的过去了如指掌?

还有那枚刻着“倦”字的旧硬币,到底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值得他这么宝贝?

上课铃响了,王老师抱着另一摞卷子走进教室,林砚赶紧收回目光,假装认真听讲。可他的心跳却比平时快了半拍,连带着耳朵里都嗡嗡作响。他翻开数学练习册,目光落在那道被自己磨得快要破洞的椭圆方程上,脑子里却反复冒出来沈倦眼下那颗小痣,和他刚才那道冷冰冰的、带着审视的眼神。

同桌的呼吸很轻,绵长而均匀,像是又睡着了。但林砚总觉得,有一道视线,正隔着薄薄的空气,冷冰冰地戳在他的侧脸上,带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

他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这学神,怕不是个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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