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摊影

周六的晨光把窗帘照得发白时,林砚已经攥着手机站在小区门口了。屏幕上是昨晚搜的“景明老街摆摊点”,定位就在三条街外的巷子口。他没吃早饭,胃里空落落的,像揣着团没点燃的火——从昨天在教室瞥见沈倦书包侧袋露出的蓝布角开始,这团火就没灭过。

走出小区拐过街角,老城区的气息扑面而来。墙根下坐着下棋的老头,马扎腿磨得发亮;早点摊的蒸笼冒着迷蒙的白汽,油条在油锅里翻出金黄的边,香气裹着油烟味钻进鼻腔。林砚顺着导航往巷口走,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笃笃”的响,和周围趿拉着拖鞋的脚步声、自行车铃铛声混在一起,倒像是闯进了另一个时空。

走到巷口时,嘈杂的叫卖声突然涌过来。老太太们拎着菜篮在摊位间穿梭,讨价还价的声音脆生生的;三轮车碾过石板路发出“哐当”响,车夫吆喝着“借过借过”;空气里混着油条的酥香、水果的甜腥,还有远处修车铺飘来的机油味。林砚的目光在一排排摊位里扫了两圈,很快定格在巷子深处——

一个支着蓝布棚的小摊前,摆着张折叠桌,桌腿用铁丝捆了圈布条防晃,上面铺着块洗得发白的格子布,整齐地码着些巴掌大的木牌。沈倦正蹲在地上整理铁皮盒,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棚杆上,露出里面件洗得发皱的白T恤,后背汗湿了一大片,像洇开的墨渍。

他旁边站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笑着给一个穿碎花裙的姑娘打包木牌,嘴里念叨:“这是小倦画的猫,眼睛用荧光漆涂的,夜里会发光呢。你挂在书包上,走夜路都亮堂。”

林砚的脚步顿在树后,心脏莫名跳快了半拍。那些木牌上果然是用马克笔手绘的图案:歪头的猫耳朵翘得老高,吐舌的狗舌头画成了波浪线,星星月亮的剪影边缘带着点颤抖的毛边——笔触算不上精致,却透着股笨拙的灵气,跟他在草稿纸上画的色块完全不同。最扎眼的是木牌右下角,都用刻刀浅浅凿着个小小的“倦”字,笔画的倾斜角度,跟那枚五角硬币上的字迹如出一辙。

原来这就是他藏在书包里的“小玩意儿”。

沈倦似乎察觉到什么,突然抬头,视线像雷达似的扫过来。林砚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躲进老槐树的阴影里。树影斑驳地落在他手背上,像块破碎的拼图。等他再探出头时,沈倦已经低下头去给木牌系绳,只是动作慢了半拍,指尖在木牌边缘划了一下,留下道浅浅的红痕——林砚猛地发现,他手腕上空空荡荡的,那根总缠着的红绳不见了,只留下圈浅浅的勒痕,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那根红绳呢?

林砚的疑惑刚冒出来,就看见穿碎花裙的姑娘指着沈倦的手腕笑:“同学,你昨天戴的红绳挺好看的,今天怎么摘了?是嫌碍事吗?”

沈倦的动作僵了一下,指尖捏着的麻绳突然松了,木牌“啪嗒”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声音闷闷的,像含着口沙:“嗯,碍事。”

老太太在旁边打圆场,手里的蒲扇扇得呼呼响:“那红绳是他过世的妈留的,平时宝贝得很,睡觉都戴着,也就干活时舍得摘。这孩子,打小就认死理。”

姑娘“哦”了一声,拿起木牌对着光看:“难怪画得这么用心,是想卖了钱存着?”

沈倦没接话,只是把掉在地上的木牌捡起来,用袖子反复擦着边缘的灰,指腹把“倦”字的刻痕都磨得发亮。阳光照在他后脑勺的发旋上,林砚忽然注意到,他脖颈处有块淡粉色的印记,形状跟手腕上的勒痕很像,只是颜色浅得多,像被什么东西勒过很久,又突然松开了。

林砚的心脏莫名一沉。过世的妈留的红绳,为什么会勒出两道痕迹?又为什么偏偏在摆摊时摘了?

就在这时,老太太转身进棚里拿塑料袋,沈倦趁这空当,低头从铁皮盒里摸出个小布包。布包是用校服裤腿改的,边缘缝着圈歪歪扭扭的线。他打开布包时,林砚看见里面裹着的,正是那枚刻着“倦”字的五角硬币,硬币孔里串着的红绳打了好几个结——原来红绳在这儿。沈倦指尖捻着红绳转了两圈,动作又快又急,像在发泄什么,转着转着,突然把硬币塞进裤袋,拉链“唰”地拉上,转身时正好撞上林砚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像被冻住了。沈倦的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冷意覆盖,像结了层冰,比在教室里抢他作业本时更甚。他没说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下巴往巷口的方向抬了抬,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滚。

林砚的火气突然上来了。他凭什么用这种眼神看自己?难道来看个摊位也算多管闲事?他攥了攥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正想往前走两步,就听见老太太惊呼一声,蒲扇“啪”地掉在地上:“哎呀!我的钱盒呢?刚才还在抽屉里的!”

沈倦猛地回头,原本耷拉着的眼皮一下子抬得老高。折叠桌最下面的抽屉敞着,锁扣被人撬得歪歪扭扭,里面空空如也,连张毛票都没剩下。老太太急得直拍大腿,拐杖笃笃地戳着地面:“肯定是刚才那个穿黑夹克的!贼眉鼠眼的,我就觉得不对劲!”

沈倦没说话,转身就往巷口跑。他的速度快得惊人,白T恤的影子在人群里穿梭,像条滑溜的鱼,跟赵鹏说的“八百米都跑不及格”判若两人。林砚看得心一紧,也赶紧跟了上去,皮鞋踩在石板路上打滑,差点撞到个卖糖葫芦的老汉。

“站住。”

沈倦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股狠劲,像块冰砸在地上。黑夹克男人刚挤出巷口,闻言回头,看见追上来的是个半大孩子,嗤笑一声,唾沫星子飞得老远:“小屁孩,敢管你爷的闲事?找死?”

沈倦没废话,伸手就去抓他的胳膊。黑夹克侧身躲开,抬脚就往他肚子踹去——林砚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刚要冲上去,却见沈倦弯腰避开的同时,手肘狠狠撞在黑夹克的腰上,动作快得像训练过,带着股狠劲。

“嗷——”黑夹克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两步,手里的铁盒“哐当”掉在地上,硬币滚了一地,叮叮当当地响。沈倦扑上去按住他的肩膀,膝盖顶住他的后背,动作干脆利落,完全不像个只会做题的学神——林砚这才发现,他校服袖子卷着的胳膊上,有块淡青色的瘀伤,像是练过什么。

周围的人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这不是老张家的孙子吗?平时看着蔫蔫的,没想到这么能打!”“肯定是练过的,你看这架势!”老太太拄着拐杖跑过来,指着黑夹克骂:“原来是你这贼娃子!上回就偷了我两斤鸡蛋,这次还敢来!”

沈倦没松手,只是转头看了眼滚到脚边的硬币,忽然僵住了。林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脏猛地一缩——

那堆硬币里,混着枚五角硬币,边缘磨得发亮,上面刻着的“倦”字歪歪扭扭的。硬币孔里串着的红绳断成了两截,像条被踩死的蛇,软塌塌地躺在地上。

沈倦的脸色瞬间白了,比手腕上的勒痕还白。他突然松开黑夹克,蹲下去捡那枚硬币,指尖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抓空了,铁盒里滚出的硬币硌得他手背上都是红印子。黑夹克趁机推开他,撒腿就跑,沈倦却像没看见似的,只是死死捏着那枚断了绳的硬币,指节泛白,指腹被边缘的毛刺硌出了血珠,渗出来的血珠滴在红绳上,晕开一小朵暗红的花。

“小倦,你没事吧?”老太太扶住他的胳膊,声音发颤,“钱没丢多少,就几十块,咱不跟那贼计较……”

沈倦没说话,只是把断绳塞进裤袋,然后慢慢站起身,目光越过围观的人群,直直落在林砚身上。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冰冷,只剩下一种近乎破碎的烦躁,像被踩碎的玻璃,尖刺都对着自己,却又藏着点别的什么,像迷路的兽。

林砚的喉咙有点发紧。他突然明白过来,沈倦不是跑不动,是不想在学校里跑;他不是除了学习什么都不会,是藏着不想让人看见。就像这摆摊的木牌,这枚刻字的硬币,还有那根红绳,都是他死死攥在手里的东西,碰一下就会炸毛。

周围的人渐渐散去,老太太收拾着摊位,叹气说:“算了算了,钱没丢多少,就是委屈你这绳了……回头奶奶给你找根新的红绳,比这个还结实。”

沈倦没应声,只是蹲在地上,从铁皮盒里翻出支马克笔,在一块空白木牌上画着什么。林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肩膀微微耸动,像只被雨淋湿的兽。阳光穿过蓝布棚的缝隙,在他背上投下道长长的影子,像道没愈合的伤口。他突然觉得,昨天那条“别多管闲事”的短信,或许不是警告,而是某种笨拙的自我保护——就像刺猬竖起尖刺,不是想扎人,只是怕被碰疼。

就在这时,林砚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以为又是陌生号码的骚扰短信,掏出来一看,却是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用的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小人,备注只有两个字:沈倦。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像被硬币硌了下。

抬头时,沈倦已经站起来了,手里举着手机,屏幕对着他的方向,阳光在他镜片上反射出片白光,看不清眼神里的情绪。周围的叫卖声、自行车铃声突然都远了,林砚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地撞着耳膜。

加,还是不加?

加了,就再也不是单纯的“死对头”了。那些藏在红绳、硬币、木牌背后的秘密,会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他卷进这团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里。不加,或许明天在教室见面,还能像往常一样,抢抢作业本,吵两句嘴,假装今天这场相遇从没发生过。

沈倦举着手机的手慢慢放了下去,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大概是要撤回申请。他的喉结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转身开始收拾摊位,把木牌一个个摞进铁皮盒,动作重得像是在赌气。蓝布棚被风吹得晃了晃,阳光透过缝隙落在他的白T恤上,像打了块补丁。

林砚的指尖猛地按了下去。

几乎是同时,沈倦的手机“叮”地响了一声。他的动作顿了顿,肩膀几不可查地绷紧了,却没有回头。

林砚转身往巷口走,后背像被阳光烤得发烫,像揣了个小火炉。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对是错,只知道刚才看见沈倦捏着断绳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比那天被他撞掉笔袋时还难受。原来这个总跟他较劲的学神,也会有这么狼狈、这么在意一件小东西的时候。

走出巷子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倦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下午三点,学校操场,打球。”

林砚愣了愣,回头望了眼那个蓝布棚。沈倦正低头系着铁皮盒的锁扣,阳光照在他的侧脸,眼下那颗痣像滴没干的泪。风卷着油条的香气吹过来,混着点淡淡的墨味——大概是他刚才画木牌时蹭到的。

学神要跟他打球?

这算什么?示好?还是宣战?

林砚攥着手机,掌心的汗浸湿了屏幕。他忽然想起昨天在操场上,沈倦看他投篮时的眼神,带着点不屑,又有点别的;想起他解不出题时那句不耐烦的提示,语速快得像怕被人听见;想起他握笔时凸起的指节,和手腕上若隐若现的红绳勒痕。

这个藏着太多秘密的同桌,终于要对他敞开心扉了吗?还是说,这只是另一场更复杂的试探?

风卷着油条的香气吹过来,带着点暖意。林砚深吸一口气,回了个“好”。

他不知道,这场球会打出什么结果。但他隐隐有种预感,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就像那根断了的红绳,虽然碎了,却把两颗原本疏离的心,缠得更近了些。巷口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像是在替他应和这场未知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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