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等三人拎着小半筐杂草草根推开那扇歪歪斜斜的木栅门时,天色已经擦黑。

远远的,贺家低矮的土屋顶上飘着几缕清稀的炊烟,在苍茫雪色里慢慢散开。

贺氏听见动静,从灶房探出身来。

她先看见大花,又看见小花,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来来回回扫了几遍,确定她们手脚齐全,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怎么出去这一趟,比寻常晚了那么多。”

话虽是埋怨,眼里却明显带着笑。

大花立刻把手里的草筐往前一递,献宝似的道:

“阿娘你看!”

“这是我和池姐姐一起挖的!”

小花也赶紧凑上来。

“还有我的!”

贺氏低头瞅了瞅筐里那堆乱七八糟的野根,嘴角微微一抽。

她看不出这些东西有什么稀奇。

不过瞧两个孩子那副高兴模样,到底没泼冷水,只伸手揉了揉她们冻得通红的小脑袋。

“行,都有功劳。”

说完,她的目光才落到池映雪身上。

姑娘肩头落着一层薄雪,脸颊被风吹得泛红,手里还拎着那只破竹筐。

贺氏顿了顿,声音比昨日初见时缓和了许多。

“姑娘累着了吧?”

“快进屋。”

“外头风邪得很,冻久了可要落病根。”

池映雪轻轻点头。

“多谢伯母。”

她说着便跨进门槛。

草帘掀开的一刹那,一股浓浓的苦药味先扑了过来。

屋子里还是冷。

可比起外头漫天的风雪,总归已经算是个能让人喘口气的地方。

正屋中间支着一只泥灶。

灶上坐着一个豁了口的黑陶瓦罐,里面煮着不知什么草根,咕嘟咕嘟冒着气泡。

贺氏拿袖子擦了擦额角,指着靠墙那张铺得还算整齐的土炕。

“姑娘今日先在这儿歇一夜。”

“被褥都是晒过的,虽旧了些,却干净。”

池映雪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

土炕上的确已经铺好了一卷旧草席,旁边还放着一床叠得方方正正的薄被。

她心里微微一动。

这处境虽然比她想象中还差,却到底不是那种将她随手丢进柴房、任她自生自灭的人家。

“这……”

池映雪刚要开口。

身后忽然传来贺兰摧的声音。

“娘。”

池映雪回过头。

方才还在外头像一杆染着霜雪的长枪般挺拔冷峻的人,此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直裰,墨发重新束起,脸上的冷厉淡了许多,只是脸色仍有些苍白。

贺兰摧察觉到她的目光,脚步一顿。

两人视线撞在一起。

池映雪先一步移开目光。

“不好意思。”

她轻声道。

贺兰摧却没说什么,只朝她点了一下头。

随后又转向贺氏。

“她今日受了寒,让她睡主屋吧。”

贺氏也没多问。

“应该的。”

池映雪听见这句话,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主屋……这安排让池映雪心头微跳。

正屋大房,向来是主家或者男主人住的地方。

把她安排在这里,那贺兰摧今夜……

她是被贺兰摧从校场上“领”回来的。

名义上是妻妾。

实际上,这年月一个男子把罪籍女子领回家,究竟能做什么,没有人会真正替她说话。

她在流放路上看过太多这种事。

那些被领走的姑娘,最后大多只有两种下场。

有人被当作暖床的玩意儿。

有人甚至连暖床都不配,只做牛马。

而她现在……

就站在这个陌生男人的家里。

池映雪抬眼。

贺兰摧已经在灶边坐下。

她似乎很累,抬手揉了揉眉心。

池映雪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还是倒了碗热水端过去。

“大人。你脸色似乎不太好,喝些热水吧。”

贺兰摧抬眸。

那双眼睛很深。

落在她脸上时,总让池映雪有一种自己心里那些小心思都被看得清清楚楚的错觉。

“多谢。”

她接过碗。

却没有喝。

池映雪心头发紧。

斟酌了半晌,终究还是软声道:

“今日在校场上,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奴家知道自己的身份。”

“只是这一路受了些风寒,身子实在虚……”

后面的话,她没再继续说。

意思却已经很明白。

贺兰摧看着她。

看了片刻,才忽然明白过来。

这姑娘是在怕她。

贺兰摧心里禁不住暗自苦笑,自己眼下小腹如刀绞般难受,连走路都局促,哪来的本事去“强占”什么娇娘?

明明知道对方怕错了人,却偏偏没法把这件事说出口。

贺兰摧只好把脸往旁边偏了一点,刻意把声音放冷。

“你放心。”

“本官没那个意思。”她抬手指了指土炕最靠里角落的那卷破草席,冷淡淡地道:“我母亲常年咳嗽,夜里离不得人照看;大花小花年纪尚幼,睡觉也不踏实,你往后便在主屋看顾。”

池映雪有些诧异道:“那您……”

“本官早就心有所属,此生不负。若你勤快些,家里虽穷,一口饭总还能匀得出来,没人会逼你做不愿意做的事……可若是不安分......”

贺兰摧眼神一厉,嘴角扯出一抹冷硬的弧度:“军规处置,绝不姑息。”

对方那冷漠疏离的态度,池映雪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重重落了回肚子里。

她暗自松了一口气,这位“贺大人”脾气虽有些冷硬,但并无强占她的心思,当即恭顺地低头应道:“大人放心,奴家绝不敢有半点逾矩。”

“嗯,你去帮着阿娘吧,我要躺着休息一会。”说完贺兰摧便又重新闭上了眼。

池映雪端着陶碗悄悄退了出去,听着外头呼啸的北风,心里倒对这位守身如玉的“贺大人”生出几分高看与庆幸。

一个心思清正且不近女色的贺兰摧,在这吃人饮血的边关,对于她而言便是一个绝佳且安全的保命庇护。

当晚,贺家那缺了脚的破木桌上,便摆着的便是那一小筐苦菜根掺着两勺粗高粱面熬出来的稀汤。

风顺着破窗缝呼呼地灌进来,冷得人直打哆嗦。

大花捧着缺口的破瓷碗,小嘴凑在碗边“咕嘟”吸溜了一大口清淡如水的稀汤,满嘴尽是苦菜的涩味,连一粒糙高粱碎都未曾嚼着。

她眼巴巴地瞅着碗底,又偷偷瞄了眼门外漆黑如墨的夜色,忍不住怯生生地扯了扯身旁池映雪的袖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池姐姐……如今外头天黑尽了,那野兔子……可出来偷嘴了么?那机括真能抓住吗?”

稚嫩清亮的一声“兔子”,在这死寂寒酸的饭桌上,显得格外清晰。

原本低头喝汤的贺氏微微一愣,主位上的贺兰摧动作也是一顿。

贺兰摧宽宽大大的粗布直裰罩在身上,背脊挺得笔直,衬得身形愈发高挑清瘦。

“机括?”

她缓缓抬起头来,带着几分探究与审视的视线直直落在了池映雪的脸上。

池映雪心头微紧,但并不惊慌,避开那过于刺人的视线。放低姿态,柔声应道:

“回大人的话……今日下午跟着大花妹妹去村后林子,瞧见雪地上有新鲜的野兔足迹与干粪点子,想着家里这般……奴家斗胆,私自做了几个木制机括,下了几个套子。”

贺兰摧冷冷打量着池映雪那双生着冻疮却显得纤细单薄的手,有些戒备道:

“你一个富庶之地发配来的官女子,娇生惯养,又怎会懂得这等山野猎户机关的手艺?”

一旁正吸溜稀汤的大花和小花被阿兄这突如其来的严厉吓得脖子一缩,担心是自己说错了话,瞪大眼睛不敢吱声。

连贺氏也有些发愣,担心是关外混来的奸细,有些紧张的拿眼瞅着池映雪。

池映雪顺从地垂下长睫,露出一副极其温顺且小心的模样,放轻了语调,语带赧然地冲着上首福了福:

“家父生前……并非朝中做官的高门大户,不过是江南西山窑厂里看火做模的工匠。奴家自幼没受过闺阁教养,反倒日日跟在父亲脚边打杂。”

说到此处,她微微顿了顿,语气里夹了一丝适时地对亡父的悲痛与局促:

“窑厂里烧砖看火、修补木作,少不得要用机括和榫卯。奴家耳濡目染,这才偷着学了些粗浅皮毛……”

池映雪悄悄抬起眼,极快地瞄了贺兰摧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帘,声音愈发小了下去:

“若大人不放心,可去查那官文上出身……”

贺兰摧愣了一会,点了点头,她先前走的急,倒是忘了问,不过此女既敢让她去查便是没什么问题。

“奴家自知卑贱,白吃家里的口粮心里不安,想着若夜里运气好,能套些野味回来给老夫人和大人垫垫肚肠。”

她抿了抿有些干裂苍白的唇,软声道:

“只是这会儿一时半刻兔子还不肯露头,待明日一早……奴家再去林子里瞧瞧,若套着了,便拿回来给大人过目。”

贺氏听了,嘴唇蠕动了几下,这大启塞外的雪地野兔比狐狸还精。

在这燕门关的军屯里,最老练的猎户带着猎犬,下了铁打的咬齿夹,都经常空手而归。

她一个小姑娘,拿几根软弯弯的柳条子就想套着野物?

这不闹着玩呢么。

但到底没忍心当面戳破。

“也是个苦水里泡大的孩子……”

贺氏轻轻叹了一声,放下手里的破碗,神色缓和了许多。

她抬眼看着池映雪那单薄削瘦的身板,有些疑惑道:

“既然你家父只是个窑厂烧砖的匠人,按大启律例,即便有错,顶多也就是罚役打板子。你这般小小年纪的清白姑娘,怎么会背上这等谋逆重罪,被一路充发发配到这九边极寒之地?”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顿时沉了几分。

池映雪站在原地,听到问话,那双原本明亮的杏眼瞬间失了光彩,眼框刷地红了一圈。

她交叠在腹前的手指紧紧扣在一起,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身子隐隐有些发颤,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光冲天的噩梦之夜。

“回老夫人的话……”

池映雪吸了吸鼻子,将涌到眼眶的泪意硬生生咽了回去,声音带着几分悲凉:

“家父虽只是个烧窑的匠人,可因手艺过硬,前年被选进了给江南织造府与皇陵烧制琉璃瓦和琉璃砖的官窑差事。原本以为是门能养活一家的天大福气,谁知……。”

说到此处,她的嘴角抿出一抹自嘲而决绝的苦涩:

“去年秋天,官窑烧制的一批供奉御用的琉璃瓦,在运往京城落成验收时,忽有一檐大脊瓦在大风里碎裂坠落,险些砸中了督造的贵人。京城差官大怒,彻查下来,竟说那批琉璃砖瓦里掺了假。”

池映雪的声音带上了几分隐忍的颤抖:“如此,家父便也是等同犯了‘大不敬的欺君谋逆’之罪。”

这出“官场贪墨,匠人顶灾”的惨剧,太寻常,也太残酷了。

贺氏听得眼眶湿润,连连叹气:“作孽啊……真是天大的冤枉!这贪官污吏犯下的错,到头来全落在了你们这些苦命人头上。”

贺兰摧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不成想戳中了池映雪的痛处,略带歉意道:

“既然到了此处,往事便不必再提了。塞外的林子不比关内,野物精得很,寻常机括多半是套不着什么的。”

贺兰摧瞧着小妹们瞬间打蔫的小脸,语气更是不觉软了几分:

“不过你有这份心思便好。既进了贺家的门,只要本官还有一口气在,总归少不得你们一口吃食,安心待着便是。等过几日发了饷银,本官自会去镇上买些肉回来,让你们吃饱。”

一听‘阿兄’过几天要去镇上买肉,大花和小花原本黯淡的眼睛“腾”地又亮了起来。

在她们眼里,那几根柳条套兔子的事不一定能成,可自家这个“阿兄”说的话,向来是一口唾沫一个钉!买肉的事绝对差不了!

“阿兄最厉害了!”

大花连饭碗都顾不上端了,小脸涨得通红,一把抱住贺兰摧没受伤的那条手臂,小脑袋拼命往大兄怀里蹭,甜滋滋地嚷道:“阿兄是燕门关最威风的百户!”

小花看着姐姐霸占了大兄,急得连开裆裤都顾不上提,倒趿着鞋“扑通”挤进贺兰摧腿边,伸出细胳膊也死死抱住贺兰摧的大腿,小嘴咧开漏出两颗奶牙,奶声奶气地跟着附和:“大兄抱!吃肉肉!小花要吃三大块!不,吃五块!香喷喷的大肥肉!”

大花人小鬼大地拿小手指戳了戳妹妹的额头,咯咯直笑:“五块?你这小肚子装得下嘛,到时候别胀得揉肚皮叫唤!”

小花吸了吸鼻涕,憨态可掬地挺起溜圆的小肚子:“装得下!小花肚子可大了,能装一整头大肥猪!”

两个小丫头你一言我一语地斗着嘴,脆生生的童音在狭窄破旧的屋里回荡开来。

原本压抑寒酸的饭桌上,瞬间被这天真无邪的欢声笑语给塞满了,连带着破窗缝里灌进来的冷风都似乎少了几分刺骨的寒意。

贺兰摧看着两个妹妹活泼欢腾的模样,那削薄的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温暖清澈的浅笑。

她伸手揉了揉两个小妹的发顶,声音轻柔而温和:“行,到时候管够,让你们两吃个饱。”

一旁坐着的贺氏也禁不住被孩子们逗得莞尔,摇着头叹气:“阿摧,你莫要纵着她们。”

池映雪端坐在桌角,借着微弱的油灯光亮,静静看着这温馨的一幕。

忽然觉得。

这人似乎也没有看起来那么可怕。

甚至……

还有一点好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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