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弃子

那油布包了数层的东西,到了沈昭手里,沉甸甸的。

她一层一层,揭开。

里头,是一卷文书。最上头,是陈仓夫那张按了血红手印、画了押的供状——原件。底下,是丰记粮行近一月进出赃粮的账目抄本、是常平仓亏空的实数清册,一桩桩,一件件,铁证如山。

"老爷怕这真东西,半道叫人夺了,"陆十一声音沙哑,"早留了个心眼。那夜叫小的明着带走的,是个誊抄的、做了记号的副本,专为引他们来劫。这真的,老爷叫小的贴身藏死,便是拼了命,也得,送到小姐手上。"

沈昭握着那卷文书,指尖,微微一紧。

明递诱饵,暗藏真章。这一手,与她当初定下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遥遥地,合上了。父女二人,隔着千里之遥,竟是不谋而合。

只是这一卷真章,是陆十一,用半条命,换回来的。

"你受的这些伤,"她抬眸,看着他那条吊着的左臂,声音放得低了几分,"值。也,记下了。"

陆十一垂首,没有多话。可那一向沉默的眉宇间,分明,松了一口长气。

——

当夜,沈昭便没合眼。

她将那卷铁证,连同孟怀允灭口陈仓夫、劫杀钦使属官的种种,理成了一份条分缕析的呈文。次日一早,便走那条早已铺好的暗线,经由老御史杜衡、安阳郡主,绕过通政司,直直地,递到了御前。

铁证、人证、物证,再加上早已南下的大理寺——这一回,孟怀允,再无半分遮掩的余地。

那一卷东西,是怎么到的御前,外人,无从得知。

只知道,那位素来不爱多事的安阳郡主,那几日,进了一趟宫,陪太后,说了半日的话;只知道,老御史杜衡,捧着一份联名的奏本,在朝会上,须发戟张,痛陈江南赈灾的种种黑幕,请旨彻查"杀证劫使"两案的首尾。

而最要紧的那一卷铁证,便在这内外两条线,一明一暗的合力下,避开了通政司里,那一双双裴党的眼睛,悄无声息地,落到了那位多疑天子的御案之上。

胤和帝萧崇,本就疑心赈灾里有鬼,更恨有人,敢动他派出去的钦使。这一卷铁证,等于,把那层窗户纸,彻底,捅破了。

接下来的事,便如山洪决堤,再拦不住了。

——

半月之后。

帝京的邸报上,登出了那桩,震动朝野的大案。

大理寺会同地方,查实云麓赈灾一案:钦差孟怀允,监守自盗,伙同地方,侵吞赈粮逾七万石、赈银十余万两;为掩罪行,竟买凶,杀害肯作证的仓夫陈氏、又遣人,劫杀监赈使属官、抢夺奏报。桩桩件件,骇人听闻。

圣意震怒。孟怀允被锁拿下狱,抄没家产,论罪当斩;其党羽,一并革职查办。追缴的赃粮赃银,尽数,补回江南赈务。那场险些酿成大祸的饥荒,到底,缓了过来。

而那位曾被泼了一身"苛察扰民、激起民变"脏水的监赈使沈砚,不但洗清了冤屈,更因这一桩查贪护民的大功,圣眷日隆,清流声望,一时无两。

不日,便要回京了。

——

随那捷报一同到的,还有父亲,一封,亲笔的家书。

那信,比从前任何一封,都要长。

沈砚在信里,先报了平安,又絮絮地,叮嘱了家中诸事。可写到后来,那一向端方持重的笔锋,却渐渐,带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

他说,这一桩赈灾,他在江南,看似冲锋陷阵,可如今回头细想,从"监赈使"这一步阳谋,到"舍账查实"的关窍,再到那条,守住他性命与铁证的奏报暗线——桩桩件件,真正落子布局、运筹于千里之外的,是他这个,养在深闺的女儿。

"为父半生,自诩刚直,却也自知,不擅权谋。"信上写道,"此番若无你在京中,步步替为父,把那看不见的刀,一一挡了去,为父这条命、这身清名,只怕,早已,葬送在那江南的浑水里了。"

"阿昭,为父,竟不知,何时起,你已能,为这一家人,撑起这样一片天。"

写到这里,墨迹微微一顿,似有许多话,堵在笔端。末了,却只化作,一句沉甸甸的叮嘱:

"只是,你这般的心智手段,为父,既骄傲,又……心惊。锋芒太露,易折;算无遗策者,也最易,孤身一人。阿昭,往后行事,万望,留三分余地,也留三分,给自己。"

沈昭捏着那封信,在灯下,坐了很久。

父亲到底,还是,隐约地,看见了她身上,那一层连她自己都极力掩藏的、不属于一个十五岁少女的东西。他看不透她,却终究,是疼她的。

她将那封信,仔仔细细,折好,收进了贴身的匣子里——和母亲那枚花钿,放在了一处。

——

捷报传回沈府,阖府上下,喜气洋洋。

唯有沈昭,立在栖梧院的窗下,望着那张邸报,神色,却并不见多少轻松。

她的目光,落在邸报末尾,那寥寥几行字上。

——案发之后,右相裴衍,于朝堂之上,痛斥孟怀允"辜负皇恩、丧尽天良",第一个,上本请旨,严惩此獠;又主动请罪,言自己"举荐失察、识人不明",请陛下责罚。

天子念其检举有功、又是一片公心,非但未加责难,反温言抚慰了几句。

沈昭看着这几行字,唇角,缓缓地,掠过一丝极冷、极淡的弧度。

——好一招,弃车保帅。

孟怀允是他裴衍一手提拔的门生、是他伸进江南的那只手。如今这只手脏了、断了,眼看要被砍下,他不但不救,反倒,第一个,跳出来,亲手,把这只手,剁了个干净——既撇清了自己,又落一个"大义灭亲、公忠体国"的美名。

那座她苦心算计、终于够到了一角的高山,自始至终,稳稳地,立在云雾里。她掀翻了孟怀允,追回了赃银,救了一方灾民,洗了父亲的冤——可裴衍本人,连一片衣角,都未曾,沾上半点泥。

她赢了。

可她赢的,不过是裴衍随手,弃掉的一颗,棋子。

沈昭静静立着,那点初掌大权、连挫强敌的意气,渐渐,沉淀成一片,冰冷的清明。

——路,还长得很。

那个前世,把她满门送上刑场的人,那座真正的高山,她至今,连让他正眼相看,都还不够格。

而且,自打那一回,记忆失真害她误判、险些葬送父亲,她便再不敢,全然去信那段前世了。裴衍是不是,那灭门案真正的元凶?这案子背后,会不会,还藏着,一只比裴衍,更高、更深的手?这些,她记忆里那点早已模糊错位的影子,再答不上来。

往后这条路,她只能,靠自己这双眼睛,一寸一寸,去看;靠自己这副心智,一步一步,去趟。

可她不急。

她想起还魂之初,那个跪在掖庭冰冷雪地里、连仇人姓名都不敢高声念出的自己。再看看如今——护住了幼弟,立稳了内宅,掌了一府中馈,扬名于帝京贵女,结下了将门与清流的同盟,更在这朝堂的棋局上,正面,挫了裴党一手。

短短数月,她从一颗,谁都可以随手碾死的弃子,一步一步,走成了,一个,能让对手,不得不弃车避让的,对手。

这一步,迈得,不算小了。

她抬眸,望向窗外。冬尽了,廊下那株老梅,不知何时,已悄然,绽了第一点,鹅黄的芽。

扬眉,虽只一寸。

可这一寸,是她,一刀一笔,自己挣回来的。

——

正出神间,青禾,匆匆,从外头进来,神色,有些古怪。

"小姐,门上,来人了。"

"何人?"

青禾压低了声,那语气里,带着几分,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郑重:"是……是右相府上,递的帖子。说是,右相家的大公子,裴清晏,亲自登门,要拜会咱们老爷。"

沈昭执着邸报的手,蓦地,一顿。

裴清晏。

裴衍之子。

那个在她前世的记忆里,城府深不见底、立场亦敌亦友、与她在这一局又一局的厮杀里,棋逢对手的——男人。

他来了。

父亲尚未回京,裴衍的儿子,却抢在这个当口,亲自登门"结好"——

是示好,是试探,还是,那座一直冷眼旁观的高山,终于,觉出了沈家这个深宅里,藏着的,那一点,不同寻常的锋芒?

沈昭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邸报。

她走到铜镜前,理了理鬓发,将那一身的锋芒与心绪,尽数,敛进了那副沉静无波的眉眼里。

镜中的少女,眉心一点淡色花钿,眸光深静如渊。看不出,方才那一卷邸报里的惊涛,看不出,这数月翻覆的腥风血雨,更看不出,那藏在沉静底下、磨了一世的,复仇的刃。

"备茶。"她声音平静,听不出一丝波澜,"用我前儿新得的那罐雨前。"

她顿了顿,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看不分明的弧度。

"我去会一会,这位,远道而来的,裴大公子。"

第一幕的棋,落子已定。

而真正,棋逢对手的,那一盘,此刻,才刚刚,要落下,第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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