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晏走后第五日,父亲,回京了。
沈砚是踏着一场细雪进的府门。他比南下时,清减了许多,眉宇间,是化不开的风霜之色。可那一双眼睛,却比从前,亮了、也沉了。
阖府上下,自是一番团圆的喜悦。老夫人拉着儿子的手,红了眼眶;连素来沉静的沈昭,立在廊下,看着那个风尘仆仆归来的身影,心里,也松了一口,绷了许久的弦。
幼弟沈昀,更是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扑过去,抱着父亲的腿,仰着小脸,一声一声地,唤"爹爹"。
沈砚归府,头一件,便是听老夫人,说了那一桩,他不在京时,闹得满城风雨的"构陷"。
他听罢,气得须发皆张,当即便要发落柳氏。还是老夫人按住了他,说处置已下、柳氏禁了佛堂、柳婉逐了出去,闹得太过,反伤了沈昀这孩子的颜面,不如,待开春再议。
沈砚到底,压下了那口气。他看着这几个月,被女儿打理得井井有条、内宅清肃的沈府,又看了看立在一旁、神色沉静的沈昭,心里那点,对柳氏的怒,竟渐渐,化作了一种,对女儿的、说不清的复杂。
他不在的这些时日,是这个女儿,替他,撑住了这个家——内里的祸患,外头的风浪,桩桩件件,她都,一肩,担了下来。
那一晚,沈砚先去给老夫人请了安,又细细看过了幼子,待诸事都安顿下来,已是深夜。
他却没有歇息,只叫人,把沈昭,请到了书房。
——
书房里,灯火通明。
沈砚屏退了下人,看着立在灯下的女儿,沉默了良久。
他这一趟江南,是九死一生。而那一桩桩,把他从绝境里,一次次拉回来的暗手,他如今,已尽数,了然于心。
"阿昭,"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料到的郑重,"江南的事,为父,都明白了。这一回,是你,救了为父一条命。"
沈昭垂眸:"父亲言重了。女儿不过是,做了些分内的事。"
"分内的事……"沈砚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唇角,泛起一丝复杂的苦笑。他活了半辈子,自诩看得清人、看得明事,可直到这一趟,他才真正看清,自己这个养在深闺的女儿,那一身,深不见底的本事。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有些话,说尽了,反倒轻了。
他只是,走到案前,将一物,推到了女儿面前。
那是一方,他随身带回的、江南的舆图。
"为父今日唤你来,不是叙旧。"沈砚的神色,沉了下来,"是有一桩,比江南更凶险的事,要同你商议。"
沈昭抬眸:"父亲请讲。"
"开春的春闱。"
——
果然。
沈昭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裴清晏临走那一句"才学出众,未必走得到最后"的战书,到底,应在了这里。
"为父在江南时,便听着风声了。"沈砚眉头紧锁,"今科春闱,礼部已定下主考——是礼部侍郎,曹靖。"
"曹靖……"沈昭低声,"是裴党的人。"
"正是。"沈砚重重点头,"此人,是裴衍的姻亲,一向唯裴党马首是瞻。把这今科春闱的主考之权,攥在他手里——"
"那便是,把这一科取士的生杀大权,攥进了裴党手里。"沈昭接口,一语道破。
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科举,是寒门士子,唯一能跃过门第、踏入仕途的龙门。而清流台谏,最缺的,便是这些不依附权贵、又有真才实学的新血。裴衍要把持朝堂,最忌的,就是这样一批人,源源不断地,从科场里,冒出来。
如今,把主考之权,交到曹靖手里——
"取谁、黜谁,全凭他一句话。"沈昭眸色一冷,"裴党的门生、肯依附的子弟,纵是文章平平,也能高中;而那些有真才实学、却不肯折腰的寒门士子,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也能被他,寻个由头,悄无声息地,黜落。"
"一科春闱,便能为裴党,安插一批党羽,再,掐死一批,未来的清流。"
沈砚听着女儿这一番剖析,比他想的,还要透彻三分,重重,叹了口气。
"为父也正是为此,忧心如焚。"他道,"曹靖主考,已是圣意钦定,更改不得。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裴党借这一科,把寒门清流的根,给断了?"
沈昭没有立刻答话。
她走到那幅舆图前,目光却没有落在江南,而是,望向了那虚无的、属于朝堂的方向。
——曹靖主考,更改不得。
那便,不必去争那主考。
她想起江南赈灾,那一桩"监赈使"的阳谋。曹靖要在科场里头,做手脚、行私弊,靠的,是那一道,关起门来、无人监管的"取士之权"。
——那她,便在这道门上,开一扇,谁也堵不住的窗。
"父亲,"她转过身,眸光已是一片清明,"主考,咱们争不得,也不必争。可这科场之上,除了主考取士,还有一桩,是父亲的分内之权。"
沈砚一怔:"你是说……"
"监察。"沈昭一字一顿,"自古科场,最重防弊。锁院、糊名、誊录,桩桩都是为防舞弊。可这些,防的是考生,防不了,主考自己。"
"父亲身为御史大夫,何不,依祖制,奏请——遣御史,监临科场?"
她声音清越:"明面上,是监察考生舞弊、是为这一科取士的公正,添一重保障,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错。可实则——"
"这一双御史的眼睛,盯着的,从来,不只是考生。"她唇角,掠过一丝冷意,"它盯着的,是那糊了名的卷子,是怎么被誊录的、是怎么被批阅的、又是怎么,被取、被黜的。"
"曹靖要在暗处行私,那女儿,便叫父亲,请一道光,照进这科场里去。"
"他若身正,自然不怕这道光;他若心里有鬼——"沈昭眸光一寒,"这监临的御史,便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刀。他每黜落一份寒门的好卷、每取中一份裴党的劣卷,都得,掂量掂量,担不担得起这'科场舞弊'的干系。"
沈砚听得,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又是这一手。
不争那夺不来的权,只在对方最见不得光的地方,添一双,光天化日下的眼睛。这一招"请光照局",与那江南的"监赈使",竟是,一脉相承的路数。
"好!"他一拍案,多日的郁结,散了大半,"为父明日,便上本,奏请遣御史监临会试!"
只是,他这一兴奋,旋即,又想起一桩,眉头,重新锁了起来。
"可阿昭,"他沉吟道,"纵有御史监场,能堵住明面上的舞弊。可那阅卷取士,终究,是主考一言而决。曹靖若铁了心,把一份寒门好卷,硬说成'文理不通',黜落了——这等'凭才取士'的事,监临御史,又能,如何置喙?"
沈昭眸光微动。
父亲,到底是父亲,一眼,便看到了这一招的死角。
监临,能防得了夹带、调包这等明面的弊,却防不了,主考在"文章优劣"上,做的暗手。一份卷子的好坏,本就见仁见智,曹靖大可借"文理"二字,名正言顺地,黜落任何一个,他想黜落的人。
这才是,裴党借科场清剿寒门,最阴、最难破的一着。
沈昭沉默片刻,那双眼睛里,渐渐,凝起了一层,更深的寒。
"父亲说得是。"她缓缓道,"所以,光有监临的眼睛,还不够。"
"一场会试,分三场考。糊名誊录之后,那上千份卷子,是先经各房的同考官分阅、荐卷,再呈到主考案前,由主考,定夺去取。"她目光一凝,"曹靖再大的权,也不能,把那上千份卷子,一份一份,亲自看过。他要黜落寒门好卷,靠的,是底下那些,与他一气的同考官——先一步,把好卷,压下来、不往上荐。"
"所以这阅卷取士的关节,要害,不在主考一人,而在,那十几房的,同考官。"
沈砚眼睛一亮:"你是说,在同考官里头……"
"咱们,得有自己的人。"沈昭一字一顿,"一个,或几个,秉公荐卷、又眼力极准的清流同考。曹靖那边压下去的好卷,咱们这边,把它,堂堂正正地,荐上去。再有那监临御史的眼睛,盯着取黜——"
"他曹靖,便是想黜落一份满堂皆知的好卷,也得,先问问,那荐卷的同考官答不答应,问问那监场的御史,看不看得过去。"
"光,堵不住他的私心。"她唇底掠过一丝冷意,"可咱们,能让他这私心,行得,处处掣肘、步步惊心。"
沈砚听得,心头大定,连连点头。这一明一暗、一堵一荐的两手,环环相扣,竟把那看似无解的"主考一言而决",硬生生,撬开了一道缝。
"只是,"沈昭话锋微转,神色却又沉了沉,"这只是,护住大局。还有一个人,女儿,得单替他,多留一分心。"
"顾沅。"
她想起裴清晏那一句意味深长的"才学出众,未必走得到最后"——那记战书,分明,是冲着一个人,来的。
顾沅文名太盛,又是父亲亲自洗过冤、清流交口称赞的人物。这一科,他但凡下场,便是裴党的眼中钉。曹靖要立威、要杀鸡儆猴,第一个要踩下去的,多半,就是他。
"诗会上的'代笔',江南文稿的'剽窃',"沈昭眸色一冷,"这两回构陷的路数,女儿都见过了。裴党要在科场里,再泼顾沅一身脏水,未必,就想不出第三个由头。"
"父亲,"她抬起眼,"这监临御史、这清流同考,是护满盘寒门的棋。可顾沅这一子,太扎眼,怕是,还得,单为他,再,布一道暗手。"
沈砚看着女儿,那双眼睛里,已是棋局尽展、成竹在胸的模样,到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裴党的这一场科场杀局,凶险,可有这个女儿在,他这心里,竟头一回,觉出几分,踏实。
"好。"他沉声道,"这一盘,咱们父女,便陪他裴党,好好,下一下。"
窗外,那场细雪,还在,簌簌地下着。而一场,围绕着今科春闱的、看不见硝烟的厮杀,已然,在这书房的灯下,悄然,落下了第一子。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