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准"字,悬在萧崇的唇边。
紫宸殿上,一时落针可闻。裴衍垂手立着,眼观鼻、鼻观心,一派云淡风轻。他这一手,做得太干净了——附议在前,举荐在后,把那杀招,裹在一团为国谋断的恳切里,便是沈砚自己,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只要那个"准"字,落下来,这一局,便定了。
沈砚跪在殿心,脊背上,已沁出一层冷汗。
——由谁去监,父亲一个字都不要先开口。
女儿临行的叮嘱,此刻,在他耳畔,一声一声地,敲着。他终于,明白了女儿的深意——她算到了,裴党不会驳,只会夺。她要他守住的,从来不是"监临"这两个字,而是那把,挑选监临之人的,钥匙。
他若此刻跳出来,反对韩崇文,争着要荐自己的人——那这满殿之上,便成了清流与裴党,**裸地,争夺一个监场的肥缺。在这位多疑的天子眼里,他沈砚,与那裴衍,便没了分别,都是借着这"监临"的名头,往科场里安插自己人的,党争之徒。
到那时,圣心一冷,这监临之议,怕是连根,都要被刨了去。
不能争人。
那便,还得回到那道理上去。
电光石火间,沈砚伏地,再拜,声音陡然清正如金石。
"陛下!臣,有一言。"
那个将落未落的"准"字,硬生生,被他这一声,截了回去。
萧崇眉头微动:"沈卿,还有何话?"
"臣启陛下,"沈砚抬起头,目光灼灼,却字字,不离那"监临"的本义,"臣今日所请遣御史监临科场,所为者何?为的是,让陛下的耳目,越过这重重宫墙、深深贡院,直直地,照进那糊名誊录的卷子里去。这监临的御史,自始至终,是陛下的耳目,是替陛下,看着这一科取士公不公的——这双眼睛,是陛下的眼睛。"
他一字一顿,声震殿宇。
"既是陛下的耳目,臣斗胆请问:这监临之人,是该由陛下,亲简钦点;还是,该由臣下,私相举荐?"
此言一出,满殿,又是一静。
裴衍那一直平静无波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光。
——好一个沈砚。
他费尽心机,想把自己的人,塞进这监临的位子上。可沈砚,竟一个字都不碰"韩崇文"三字的贤与不贤,只反手,把这"举荐"的由头,给挑了出来。
监临,是天子耳目。天子的耳目,怎能,由臣下来替他指派?这一句,问得堂堂正正,可那弦外之音,却像一根针,直直地,扎进了萧崇心头,那处最深的疑窦——
谁在急着,替朕的眼睛,挑人?
御座之上,萧崇那双浑浊的眼睛,缓缓地,转向了文官之首,那个垂手肃立的右相。
方才,沈砚奏请监临,裴衍第一个跳出来附议;附议还不算,又立时举荐了一个人选,急得,连半口气都不肯歇。
——他为何,这般急?
这个念头,一旦在多疑的帝王心里,生了根,便如野草一般,疯长起来。
裴衍是何等样人,岂会看不出这风向。他心知,再多说一个字,便是火上浇油。当即,从容出列,躬身一揖。
"沈大夫所言,老成谋国。监临者,陛下之耳目,自当出于圣裁。是臣,思虑不周,僭越了。"他退得干脆利落,仿佛方才那举荐,当真只是一时的为国心切。
这一退,退得漂亮。可那煮熟的鸭子,到底,从他嘴边,飞了。
萧崇的脸色,方才缓和了几分。他靠回隐囊里,疲惫地,摆了摆手。
"罢了。监临科场,准奏。"
沈砚心头一震——这第一关,过了。
"至于这监临之人……"萧崇沉吟着,那双眼睛,扫过裴衍,又扫过沈砚,到底,是谁也不肯,全然信了,"科场关乎国本,岂可轻率。容朕,思量几日,再行钦点。沈卿所奏防弊诸事,著都察院,会同礼部,先拟章程上来。"
"臣,遵旨。"沈砚叩首,一颗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
退朝的钟声响起时,殿外的雪,已停了。沈砚随着百官,缓步出殿,迎面,撞上一道苍老而清亮的目光。
是老御史,杜衡。这位须发斑白的同僚,方才在殿上,本已要出班,为他声援,却被他一个眼色,按了回去。此刻,杜衡捋着花白的胡须,看着他,那一双老眼里,是掩不住的赞许。
"沈大夫今日这一本,"杜衡压低了声音,"老夫,佩服。"
沈砚却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一本能上得这般滴水不漏,能在那"准"字落下的瞬间,找回那道理的根——靠的,哪里是他自己。
——
日头偏西时,沈砚回了府。
他没去前厅,径直,到了栖梧院。
沈昭正坐在那方棋枰前,见父亲进来,便要起身。沈砚摆了摆手,自己,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他看着女儿,沉默了片刻,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今日廷上,险些,便着了裴衍的道。"他将那一场惊心动魄的攻防,原原本本,说与女儿听,"……到最后那一步,为父几乎以为,全盘皆输了。是你那句'别先开口',把为父,从那悬崖边上,硬生生,拽了回来。"
沈昭静静听完,眸光微动。
"父亲今日,应对得极好。"她道,"把'荐人'之争,化作'天子耳目岂容私荐',这一步,走得比女儿想的,还要稳。"
"那都是你教的。"沈砚摇头。
"女儿教的,是不去争。"沈昭却道,"可那临场,把这'不争',化作一柄回马枪,刺中裴衍的,是父亲。这一手,女儿,教不来。"
沈砚怔了怔,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竟难得地,泛起一丝赧然。
父女二人,相视,皆是一笑。这笑里头,是一种,从前从未有过的、并肩的默契。
笑过之后,沈昭的神色,却又沉了下来。
"只是父亲,这一局,还远没到,可以松气的时候。"她伸手,将棋枰上那枚压着对方气眼的白子,轻轻,拈了起来,"监临,是争下来了。可这监临之人,圣上要'思量几日',再行钦点。"
"这几日的工夫——"她眸光一冷,"便是裴衍,要拼了命,往圣上耳朵里,吹风的工夫。"
沈砚悚然一惊:"你是说,裴衍还会……"
"他明面上的人,举荐不成了。"沈昭缓缓道,"那他暗地里,便要换个法子。或是寻几个看似与他不相干的清流,去御前'公议',把那韩崇文,再不着痕迹地,捧上来;或是,索性把这水,搅得更浑,叫圣上挑花了眼,最后,从一堆人选里,挑出一个,看着最'中正'、实则,还是他的人。"
"圣上多疑,信不过裴衍,也,一样信不过咱们。"她一语,道破了那帝王心术的根本,"这监临之人,他既不肯用裴党明摆着的人,也断不会,用咱们清流台谏举荐的人。他要的,是一个,看着谁的边都不沾的'孤臣'。"
沈砚的眉头,越锁越紧:"这样的人……上哪里去寻?便是寻着了,咱们又不能举荐,如何能叫圣上,恰恰,就点中了他?"
沈昭却没有立刻答话。
她转过头,望向窗外。檐下那一副前年安阳郡主赏下的湖笔徽墨,正搁在窗台的锦匣里,被那将沉的暮色,镀上了一层暖金。
"父亲,"她忽然轻声道,"咱们举荐不得,可这世上,有一个人,举荐得。"
"这个人,不沾清流的边,不沾裴党的边,单单只沾着——"她唇角,掠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皇家的边。"
沈砚顺着女儿的目光,看向那方锦匣,瞳孔,骤然一缩。
"你是说……安阳郡主?"
"郡主爱才,是出了名的。"沈昭眸光清亮,"一科春闱,关乎天下士子,正是郡主最上心的事。女儿这几日,正想去郡主府上,给郡主,请个安。"
沈砚却仍有疑虑:"郡主纵是爱才,到底是宗室女眷。这朝堂取士的政务,她一个外命妇,如何插得上手?"
"父亲,举荐人选,是政务,郡主自然插不上手。"沈昭唇角微扬,"可郡主能做的,比举荐,要高明十倍。"
她伸出一指,在棋枰边沿,轻轻一点。
"圣上要的,是一个'看着谁的边都不沾'的孤臣。难就难在——这样的人,纵是有,他一个深埋在都察院里坐冷板凳的老吏,圣上九重之内,又怎会知道、怎会想得起?"她语声清缓,"裴衍要做的,是把他的人,使力捧到圣上眼前;可咱们要做的,不是捧人,是——叫圣上自己,'想起'一个人来。"
"郡主时常出入宫闱,给太后、给贵妃请安。她不必举荐谁,只消在闲谈里,对那即将开科的春闱,叹一句'但愿今科,能多得几个真才实学的寒门子弟',再不经意地,提一提某位老臣当年,秉公断狱、不畏权贵的旧事——"
沈砚悚然。
"这话,传到圣上耳朵里,便是宗室的清议、是无党无私的公心。"沈昭眸光一沉,"圣上'思量'那几日,这一颗种子,早已悄没声地,种进了他心里。到那一日钦点,他只当,是自己'想起'了这么一个公正的孤臣——殊不知,这'想起'二字,是咱们,几日前,便替他,铺好了的。"
一席话,说得沈砚后背,沁出一层细汗。
他这才彻骨地懂得——女儿这一盘棋,从头起,就没打算在那满殿公卿的明争里取胜。她要的,是从那谁也想不到的、皇家妇人的一句闲话里,撬动这九重之上的圣心。
"那……这'某位老臣',"沈砚定了定神,"你心里,可有了人选?"
"有。"沈昭颔首,却不肯多言,"是谁,女儿见过郡主,再回父亲。这名字,眼下,连郡主都不该先听咱们说——得叫她,自个儿'看中'了,才作得真。"
沈砚默然,重重点头。事到如今,他对这个女儿的算无遗策,已是全然信服,再不肯多问半句。
"只是父亲,"沈昭话锋一转,神色又凝,"这监临一道,纵是换了灯、照住了取黜,也只是个'堵'字。一场会试,上千份卷子,先得经各房同考官分阅、荐卷——曹靖要黜寒门,头一刀,是从那荐与不荐上,落的。这一道关,咱们,还没动呢。"
"换灯之后,"她眸光清冷,"便该,物色咱们自己的同考了。"
沈砚心头一凛。他这才明白,女儿口中那三手反制,监临,不过是头一手。这一盘棋,竟才刚刚,落下第二子。
"一步一步来。"沈昭将那枚白子,重新,落回了棋枰之上。
这一回,落子之处,不在朝堂,不在科场,却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那一道,谁也没料到的——宗室的棋眼之上。
窗外的天色,一寸寸暗了下去。而那盏,被裴衍想要偷偷换走的灯,此刻,正被一双素手,重新,掌在了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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