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钦点

太后那一场小宴后的第四日,圣旨下了。

旨意不长,明发各衙门:今科会试,遣都察院老御史卢翊,入闱监临,专司稽察取黜之公。

消息传到沈府时,沈砚刚下了朝。他大步进了栖梧院,那张素来端方的脸上,是压不住的振奋。

"成了。"他坐下来,连茶都顾不上喝,"圣上今日早朝,亲口点的卢翊。满朝文武,谁也没想到,圣心,会落在这么个,坐了十几年冷板凳的老头子身上。"

沈昭正临着帖,闻言,搁下了笔。

"裴衍呢?"她问。

"裴衍的脸色,"沈砚回想起朝上那一幕,唇角,泛起一丝快意,"难看得很。卢翊是什么人,他比谁都清楚——当年那桩亏空案,揪着他门下的人不放、闹得满城风雨的,正是这位卢御史。如今让卢翊去监这一科的取黜,便是把一双,最不肯给他面子的眼睛,按在了曹靖的头顶上。"

"他要反对,可这名字,是圣上从太后那里听来的。"沈砚摇头,眼里满是叹服,"宗室的清议、太后的体面——他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驳不动这两座山。"

父女二人,相视一眼。

这一局换灯,从那曲水园的一席闲话起,到这金殿之上的一道朱批落定,中间隔着九重宫墙,竟没留下半分,能教人指摘的痕迹。卢翊这盏灯,是圣上"自个儿点的",与栖梧院里这位执棋的女儿,干干净净,再无瓜葛。

"头一手,算是稳了。"沈昭却没有多少喜色,只淡淡道,"父亲,第二手呢?那十几房的同考官,名单,可拟出来了?"

沈砚脸上的笑意,敛了下去。

"这才是,难啃的硬骨头。"他叹了口气,"会试设十八房同考。这名单,由礼部会同翰林院拟定,再呈圣裁。曹靖手快,前儿便把单子,递上去了。为父看过——十八房里头,倒有泰半,是他的同年门生、或与裴党沾亲带故的。"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上千份卷子,分到这十八房里去。寒门的好卷,落到他们手上,只消一句'文气稍弱',压下不荐,便神不知鬼不觉地,没了。卢翊监临,盯得住主考案前的取黜,却盯不住,这十八房里头,一份卷子,荐还是不荐。"

——这正是沈昭那一夜,在书房里,点破的死角。

监临是堵在出口的眼睛,可那好卷,若在入口处,就被同党的房考官,悄悄拦下了,根本送不到取黜的案前,这双眼睛,便是再亮,也照不见,那些已然沉入水底的明珠。

"咱们的人,一个,都插不进去?"沈昭问。

"难。"沈砚摇头,"这十八房的人选,是曹靖的主考之权。为父若硬要往里塞清流,一来名不正、言不顺,二来,反倒落了'结党争闱'的话柄,叫卢翊那双监临的眼睛,先照到自己头上。"

栖梧院里,一时静了下来。

沈昭起身,走到窗边。庭中那株老梅,开得正盛,雪压枝头,红得灼眼。

她沉吟良久,忽然,转过身。

"父亲,那十八房的房考官,可有定例——必从哪些衙门里选?"

沈砚一怔,不明白女儿,为何忽然问起这个。

"自然有。"他答,"房考官,多取翰林院的编修、检讨,各部的郎中、员外,并……"他说到这里,蓦地,顿住了。

"并科道官。"沈昭替他,接了下去,眸光,一点一点,亮了起来,"会试房考,历来有定例——须遣监察御史、六科给事中若干,分入各房,与那些翰林部郎一道,分阅荐卷。这一条,是祖制,为的,是叫这科道清流的眼睛,也进到阅卷里头去。"

沈砚的呼吸,骤然一滞。

"这派遣科道官入闱充房考的权,"沈昭一字一顿,"不在礼部,不在曹靖——在,父亲的都察院。"

沈砚如遭雷击,怔在当场。

是了。他只盯着曹靖那十八房的名单,盯着自己塞不进人去,竟忘了——这名单里头,本就该有几个,科道官的位子。而那几个位子上的人,派谁去,是他这个御史大夫的本分,曹靖,半个字,都插不上嘴!

"为父……竟把这一条,给忘了。"沈砚喃喃。

"不是忘了。"沈昭轻声道,"是父亲一向,把都察院派御史入闱,当作了一桩,循例的差事,随手指派,从不曾,往这上头,用过心。可今科不同——这随手指派的一两个名额,便是咱们,名正言顺,能安进那十八房里去的,自己的眼睛。"

她走回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下了一个名字。

"卫朗。"

"监察御史卫朗?"沈砚念着这个名字,"此人……"

"寒门出身,二十三岁中的进士。"沈昭缓缓道,"为人刚正,眼力极准,最难得的是,出身寒微,知道一份寒门好卷的分量。他与裴党,素无瓜葛,又官卑位低,曹靖未必,会拿他当回事。"

她将那素笺,推到父亲面前。

"父亲派他,以监察御史的本分,入闱充一房房考。名正言顺,挑不出错。曹靖压下去的好卷,旁的房,咱们够不着;可只要落进卫朗这一房的——他便能,堂堂正正地,把它荐上去。"

"再有卢翊那双监临的眼,盯着取黜——"沈昭眸光清冷,"曹靖想黜一份卫朗荐上来的好卷,便得,当着监临御史的面,给出一个,服得了众的理由。他给不出,这卷子,就黜不得。"

沈砚捏着那张素笺,那双手,竟,微微有些发颤。

一道监临,堵住了出口;一房房考,撬开了入口。这一进一出,环环相扣,竟把那"十八房尽在裴党之手"的死局,活生生,撬开了一道,谁也堵不住的缝。

"好,好一个卫朗。"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为父,明日便签发文书,派卫朗入闱。"

"且慢。"沈昭却按住了他,"父亲明日,不必单派卫朗一人。"

沈砚不解。

"单派一个卫朗,太扎眼。"沈昭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曹靖再不把科道官放在眼里,若见父亲偏偏只派一个寒门御史入闱,难保不起疑心,横生枝节。父亲,依着往年的旧例,一并派上三五个监察御史,分入各房。卫朗,只是,这寻常一批人里头,最不起眼的一个。"

"把一片叶子,藏进一林子里。"她轻声道,"才最安稳。"

沈砚看着女儿,半晌,摇头失笑。

这个女儿的心思,缜密到这般地步,连这一片,要藏的叶子,都替他,想好了,藏在哪一片林子里。

笑过,他却又想起一桩,眉头,重新蹙了起来。

"只是阿昭,"他沉吟道,"卫朗能把好卷荐上去,这是不假。可荐归荐,取归取。曹靖若铁了心,把卫朗荐上来的卷子,仍旧寻个由头黜了——卫朗官卑位低,到时,又能拿他如何?"

沈昭却不慌,反问了一句:"父亲,前几日圣上命父亲,会同礼部,拟那防弊的章程,可拟好了?"

"早递上去了。"沈砚一愣,旋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瞳孔,骤然一缩,"你是说……那章程里头……"

"女儿替父亲拟稿时,添了一条。"沈昭眸光清亮,"科道官分房稽察,凡所荐之卷,主考非有显白之由,不得擅黜;如有黜落,须当场,载明缘由,付监临御史存档备查。"

沈砚倒抽一口冷气。

他只当那不过是,一句寻常的防弊套话,圣上看也没细看,便准了,明发了下去。可经女儿这一点破,他才惊觉,这一条,看似不起眼的章程,分明,是早早就为今日这一步,埋下的桩子!

"卫朗荐上来的卷子,曹靖要黜,"沈昭一字一顿,"便得,当着卢翊的面,白纸黑字,写下黜落的缘由,存档备查。一份满堂皆知的好卷,他写得出'文理不通'四个字么?写下了,这白纸黑字,便是,日后翻他科场舞弊的铁证。"

"这一条章程,是圣上,亲自准的,明发各衙门的。曹靖,便是主考,也得,守这章程。"她唇角,掠过一丝冷意,"他不守,便是抗旨。"

沈砚怔怔地,望着女儿,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这才彻骨地明白——女儿这一盘棋,哪里是今日才布的。早在那一道防弊章程,递进宫门的时候,她,便已经,把曹靖,要走的每一步,都算死了。监临是眼,房考是手,而那一纸章程,是,捆住曹靖手脚的,绳。

环环相扣,竟无一处,是临时起意。

夜色渐深。沈砚揣着那几个名字,回了书房,连夜,便要拟那入闱的文书。

栖梧院里,沈昭独自,立在窗前,望着那一树红梅,却没有,父亲那般的轻松。

监临、房考,三手里的两手,算是,都落了子。可她心里,那根弦,自昨日茶楼出来,便,一直没松。

——那一双,缀在顾沅身后的眼睛,究竟,是谁的?

她想起裴清晏,那一句"才学出众,未必走得到最后"的战书。那时她只当,是裴党,盯上了顾沅的文名。可如今想来——裴清晏说那话时,顾沅,还远在江南,赶考的路上,影子都没进京。

他,怎么就,断定,顾沅,会来?又怎么就,断定,顾沅,是她沈昭,要护的人?

窗外,一片雪,无声地,落在了那灼灼的红梅上。

沈昭的指尖,一寸寸,凉了下去。

——这帝京城里,不知何处,有一双眼睛,比她想的,看得还要早、还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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