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琴杀

陆烬踏入“听雪”雅间时,正听见棋子落枰的脆响。

一声,又一声,不疾不徐,像在敲谁的棺盖。

他立在门外,袖中的手无声按了按琴匣暗格。那里头没藏琴谱,只有三枚薄如柳叶的刀片,浸过北狄的狼毒草汁,见血封喉。

“进来吧。”屏风后的声音带着笑意,“站久了,腿不酸么?”

陆烬掀帘,先看见的是灯下那双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得极干净,左手执白,右手执黑,正自己与自己对弈。然后他才看清那张脸。

沈玦。

玄鹰卫指挥使,二十二岁,掌宫禁刑狱,握生杀大权。烛光给他侧脸镀了层柔和的晕,怎么看都像个该在诗会上吟风弄月的贵公子。

可惜,陆烬知道三天前西市刑场一口气斩了十七个“叛党”的,就是这双手批的红。

“草民无名,见过贵人。”陆烬躬身,琴匣未卸。

“贵人?”沈玦笑了,落下一枚黑子,“这京城里,谁不是贵人?连街口算命瞎子,都敢说自个儿祖上见过真龙。”

他抬眼,目光像沾了蜜的针:“但九殿下您这样的贵人,不多。”

陆烬袖中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蜷。

“指挥使认错人了。”他说。

“是么?”沈玦从怀中摸出个物件,轻轻抛在棋盘上。

玉佩。龙纹,缺一角,半融的玉身上还沾着焦黑——是火场里扒出来的东西。

陆烬认得它。那是他母妃林贵妃的遗物,该在三天前废王府那场大火里化成灰的。

“那几具焦尸,我亲自验的。”沈玦指尖点着玉佩,像在点一颗棋子,“烧得骨头都酥了,偏这玉佩,藏在一具尸体的胃囊里。九殿下好算计,人死了还得吞玉,是怕它烧不化?”

陆烬盯着玉佩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他这一笑,整张脸的线条都活起来,像是冰封的湖面裂开第一道缝。可那笑意未达眼底,深处仍是冻着的。

“沈指挥使既然验了尸,”陆烬在沈玦对面坐下,自顾自倒了杯冷茶,“可验出那几具尸体,其实早死了至少五日?”

沈玦眉梢微挑。

“火是我放的,尸也是我备的。”陆烬饮了口茶,涩得皱眉,“但让缇骑‘恰好’在那个时辰围住废王府,逼我不得不点火的人——是指挥使您的手笔吧?”

烛花“啪”地爆开。

沈玦盯着他,忽然放声大笑。

那笑声清朗痛快,像是真遇着什么天大的趣事。笑够了,他才抹了抹眼角:“我就说,能在北狄活十年还爬回来的,不该是个蠢货。”

他从棋罐里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转了转:“殿下这把火放得妙。烧了废王府,烧了质子身份,也烧出一条生路。只是……”

棋子“嗒”一声落在棋盘天元。

“心里的火,藏得住么?”

陆烬没接话。他解开琴匣,取出那张焦尾琴。琴身是老杉木,漆色暗沉,七根弦却雪亮——那是北狄天山顶上的冰蚕丝,杀人时割喉不见血。

“指挥使想听什么曲?”他问。

“《破阵子》。”沈玦靠回软榻,闭了眼,“要带杀气的。”

陆烬垂眸,十指按上琴弦。

第一个音出来时,沈玦睁开了眼。

那不是琴音,是金戈铁马撞在一起的血肉闷响。陆烬的手指快得只剩残影,弦振如雷,雅间里的烛火都跟着簌簌抖。可诡异的是,这么大动静,外头竟一点声息没有——像是这屋子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裹住了。

曲至中段,弦音陡转,变成北狄草原上的牧歌调子,苍凉悠长。沈玦听着,忽然开口:

“三日前,户部尚书陈廉死在家里。七窍流血,死状挺惨。”

陆烬指下未停。

“他留了本账册,记着六部二十七位大人的小秘密。”沈玦语气闲适,像在聊天气,“巧的是,这些人一半跟着太子,一半跟着三皇子。”

一个泛音,颤如呜咽。

“更巧的是,陈廉死前最后一封信,是往北狄送的。”沈玦坐起身,倾过桌面,“用的密文,只有北狄王庭核心几人能解。九殿下在北狄十年……可曾见过这种文?”

陆烬按住震颤的琴弦。

余音在屋里盘旋不散,像冤魂不肯走。

“指挥使想说什么?”他问。

沈玦笑了。他笑起来实在好看,眼角微弯,唇红齿白,任谁看了都得说句“如玉君子”。

“我想说,”他轻声道,“这京城是一盘死棋。太子和三皇子斗了八年,谁也吃不掉谁,因为陛下不让。可陛下老了,棋局该动了。”

他从袖中抽出一卷帛书,扔在琴上。

陆烬展开。是幅地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某侍郎某日见过谁,某将军某日收了什么礼,某宫人某日往宫外递了什么消息……

“陈廉的密室,在城西桂花巷,他养的外室院子里。”沈玦说,“每月十五,他必去一趟。今日正好十五。”

陆烬抬眸:“指挥使为何不自己去取?”

“因为那院子今晚会有两拨人去。”沈玦伸了个懒腰,“一拨是太子的人,找陈廉通敌的证据,想栽给三皇子。一拨是三皇子的人,找太子结党的证据,想扳倒东宫。”

他看向陆烬,眼里映着烛火,亮得灼人。

“而第三拨人,可以趁乱拿走真正要紧的东西。”

陆烬沉默良久。

“我能得到什么?”

“命。”沈玦说,“你现在是逃犯,我随时能让你‘暴毙’在某个暗巷。或者,成为我玄鹰卫的暗桩,代号‘灰隼’。有了这层皮,你才能在京城走动,才能……”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报仇。”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锤子砸在陆烬心上。

“指挥使知道我想报仇?”

“林老将军饿死边关,林贵妃‘病逝’深宫。”沈玦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九殿下若不想报仇,何必爬着从北狄回来?”

琴弦在陆烬指下发出濒死的哀鸣。

他闭上眼,又睁开,眼底那片冻了十年的冰,终于裂开一丝滚烫的缝隙。

“若我拿到东西,”他说,“怎么给你?”

沈玦从腰间解下一枚铜牌,抛过去。牌上刻着一只隼,背面有个小小的“沈”字。

“子时三刻,城南土地庙,牌插香炉里。”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现在,殿下该走了。楼下有尾巴,跟了你三天,大概是三皇子的人。”

陆烬收琴入匣,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沈玦一眼。

“指挥使为何选我?”

沈玦背对着他,望着窗外夜色。

“因为这盘棋里,太干净的人死得最快。”他轻声说,“殿下在北狄十年,什么脏事没做过?什么屈辱没受过?这样的人用起来……”

他转身,笑容如刀。

“才最顺手,也最不容易心软。”

陆烬也笑了。那笑冰冷刺骨,和他那张清俊的脸格格不入。

“沈玦,”他第一次叫对方名字,“记住你今天的话。他日你若挡我的路——”

“你会亲手割开我的喉咙。”沈玦接得自然,“求之不得。”

陆烬推门离去。

脚步声渐远,沈玦才慢慢收起笑意。他走回棋盘前,看着那局自己与自己对弈的残棋,拈起一枚白子,轻轻放在陆烬方才坐过的位置。

“将。”他自言自语。

窗外忽然掠进一道黑影,跪地无声。

“主子,真要用他?毕竟是皇子……”

“皇子?”沈玦嗤笑,“在北狄当了十年狗,早没人性了。现在的陆烬,是条饿了十年的狼。”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那枚玉佩。

“况且,他身上有我要的东西。”

“什么?”

沈玦没答。他只是望着烛火,眼里闪过一瞬极复杂的东西,像是兴奋,又像是……恐惧。

“传令下去,”他最终说,“桂花巷那边,给‘灰隼’清道。但也留点障碍,让我看看,他这把刀,到底有多快。”

黑影领命消失。

沈玦独自坐在灯下,又开始摆弄那局棋。只是这次,他执黑,想象对面坐着个看不见的人。

落子时,他轻轻哼起一段调子。

正是陆烬刚才弹的《破阵子》。

---

城南土地庙,子时三刻。

陆烬从怀里掏出那卷刚从密室取出的账册,连同一封泛黄的信——他母亲的亲笔信——一起塞进油布包,插进香炉。

转身要走时,却见庙门口倚着个人。

沈玦披着墨色大氅,手里拎着盏白纸灯笼,笑吟吟看他:

“殿下好身手。两拨人打得头破血流,您倒全身而退。”

陆烬瞳孔一缩。

“指挥使不是让我插牌即可?”

“改主意了。”沈玦走近,灯笼光照亮他颈侧一道新鲜血痕,“刚宰了几个不听话的狗,顺路过来瞧瞧。”

他伸手,从香炉里抽出油布包,却不看,直接塞进怀里。

“东西我收了。作为回报……”他从袖中取出另一卷帛书,递给陆烬,“明日宫宴,北狄使团列席。使团副使叫呼延灼,当年‘照顾’过殿下吧?”

陆烬展开帛书,是一幅宫宴坐次图。他的位置被朱砂圈出,旁边标注一行小字:琴师无名。

“殿下可以继续当‘无名’。”沈玦声音低下来,“也可以,让该认出来的人,认出来。”

陆烬抬眸:“这也是棋?”

“是选择。”沈玦笑,“下棋的人,总得自己走几步。”

他说完转身,灯笼在夜风中摇晃,走出几步又停住:

“对了,殿下琴弹得真好。下次,听点别的。”

“比如?”

沈玦回头,灯笼映得他半边脸亮半边脸暗,像戴了张诡异面具。

“比如,《广陵散》。听说那是绝命之曲,弹完就要杀人。”

他大笑离去,笑声在空荡的街巷里回荡,惊起几只夜鸦。

陆烬站在原地,直到那盏灯笼的光彻底消失在巷口,才缓缓摊开手掌。

掌心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是刚才在密室,为抢母亲那封信,被暗箭所伤。

他舔了舔伤口,血腥味在舌尖化开。

十年了,这味道一点没变。

他抬头望天,残月如钩,像谁冷笑的嘴角。

“沈玦,”他轻声说,“这盘棋,我陪你下。”

“看最后,是谁吃了谁。”

远处传来打更声。

梆,梆,梆——

子时四更,夜正深。

九鼎之下的暗流,开始涌动。而执棋的手,才刚刚落下第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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