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
温清也没想到,她再次踏上这座繁华又匆忙的城市会间隔整整八年。
八年,太久了。
北城的冬天,太冷了。
那时的温清也得提前在没有暖气的简陋出租屋里备好足够过冬的衣物,夜晚与她在被窝里相互依偎才能差不多度过北城漫长的寒冬。
如今,温清也除了这一身衣物带来的温暖,就什么也没了。
温清也站在马路边等车,身后是热闹的人群,眼前是穿梭的车影。她就立在原地,干燥又锋利的冷风像一把出鞘的剑,刮起她绵柔细长的乌发。温清也蹙了蹙眉将大半张脸缩进暖和的羊毛围巾里。
上了车,她回暖的身子一哆嗦,呼出的白气在车厢内凝成一团柔软的白雾。侧头看向朦胧的车窗外,渐渐飘起了点点白雪。
司机师傅透过后视镜看一眼后排的温清也,笑盈盈地说:“小姑娘,来旅游的吗?”
见温清也不说话,他又自顾自地说着:“你还真是运气好,见着了今年北城的第一场雪。”
初雪。
她记得有人曾在初雪天对她许下承诺,但承诺太重,没有人做到。
“是吗......运气好。”她心不在焉回答。
司机看她这副样子也没了聊天的兴致,三下五除二给她送到了目的地。
刚从充斥暖气的车内下来,无疑是对身体的一大酷刑,温清也从手腕到膝盖每一处骨头缝都连着在疼。拧眉咬紧下唇,忍着痛尽量快地走向指定好的房门外,轻轻叩响三声。
门内共三个人,位于最中间位置的杨萍打扮个性。头发烫成了泡面卷款式,在上眼眶飘扬的眼线看起来像是纹上去的,有些时日了。温清也怎么看她都不像是五十多岁的人,浑身上下也没有印象里导演的气质,更别说她的作品风格走向是以细腻著称的了。
说是拍电影的,不如说是搞摇滚的,反差太大。
左边的是出品人文莉。她倒如同自己的名字一样,文文气气的。文莉安安静静坐在那儿,时不时抿一口热茶。
还有一位,看起来年纪不大,应该是导演助理。
“青池老师,外面冷吧?”文莉起身寒暄,目光却已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没有没有,还麻烦两位老师久等了。”温清也态度恭敬,与二人握手。
“快坐吧。”笑意的细纹堆积在杨萍的眼尾,停留几秒又道,“在等等,‘宁禾’马上来。”
宁禾。
温清也没和剧组接触过,不了解这样的方式是否有利于她们更好的进入角色。但无论如何,她切切实实感受到了导演对自己笔下人物的尊重。
一个人的口碑好坏真的是体现在方方面面的,她突然理解杨萍为什么能在勾心斗角的电影圈子里立足多年了。
“杨导,文总。”声音是被周遭的冷气带进来的,里面带着独属于余沐溪的那份慵懒随性。
她的声音是会电人的。细微的电流会从脚底窜至头顶,最后盘踞下来,停在温清也僵直的背脊嗡嗡作响。
“小溪啊,你可让我们好等啊。”文莉嘴上埋冤着,脸上却是笑盈盈的。
“抱歉。”余沐溪嘴角扬起一弯进退有度的弧度,“一会儿我请客吃饭。”
按礼数来讲温清也应该转过身去,挂上恰到好处的笑容,与余沐溪保持一定的距离,握个手,或者说,最起码,点头示意一下。
只是,她不敢。
她就在沙发边上坐着,没骨头似的垂下脑袋,右手微微冒尖的指甲有一下没一下地扯着左手边的细小的倒刺,直到连根拔起,直到冒出艳丽的血星子。
三人随便唠嗑了两句,等杨萍乐乐地将自己的笔名说出口温清也才被迫压下心底不断奔腾慌乱的小人儿。手指蜷进大衣袖口里,藏于暗处的指腹来回摩擦过拇指关节。
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然后鼓起勇气,直视她——乌黑柔顺的长发倾泻下来,从头到脚的黑色单调又冷漠。
曾经冷艳的皮相在时间的打磨下生出的两分温润内敛。那一双被媒体评为“最会摄人心魂”的眸子里,在没有了迎合大众的表情管理后凝满了霜雾。
身在这片看不清的霜雾中,温清也的心猛地坠了一下。
她定了定絮乱的气息,让指尖的月牙扣入掌肉,最后,再自以为很自然地扬起一抹笑意。
殊不知她的“自然”,落入余沐溪的眼里,是多么的僵硬。
“清池老师,久仰大名。”余沐溪用淡漠到刚刚好的语气,率先开口。
这样的场景太熟悉,像极了她们初见时的那样,可又不一样......
十七岁的余沐溪一身亮眼的鹅黄色高领羽绒服,扎一头干净利落的马尾辫,揣着兜,在老师的安排下,全班同学的注视下直直地朝自己走来。
然后,她利落地沿双肩上的背包带取下,拉开咯吱咯吱的椅子落座。
由她带来的冷风加入了淡淡的薰衣草味一个劲地往温清也鼻子里边钻。
很香,不是自己身上那种劣质的皂角味。
“喂,你叫什么呀?”
余沐溪特意压低了声音,在简短莽撞的字眼里,用最真挚语气问她姓名。
和那些带着恶意询问的人,都不同。
温清也愣住。手上拼命想要藏进袖子里的冻疮还有大半暴露在空气中。
“同学?”
“温清也。”她说得很小声,不仔细看还以为没有张嘴。
幸好,余沐溪听见了。
她一字一顿重复,用她令人舒服的嗓音。
那时,温清也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能被念得这么动听。
她快速扇动两下睫毛,直到陌生的香气拉回她的思绪。这香气,是属于二十九岁的余沐溪的。
就像......北城的冬天那样冷冽。
这次,温清也没有觉得有多好闻,反而感觉鼻尖莫名有些痒。
原来,不一样的是她身上变得昂贵不可及的气味;是她被时间与经历打磨加成的脸庞;是她用依旧熟悉的嗓音带上疏离地喊上一句自己的笔名......
还有什么呢?太多太多了,温清也没有精力再去一一细数。
她感受着骨头关节在发狠作痛,没有预感。
如果温清也没有及时依靠其他部位的疼痛来刺激神经,保持清醒,她大概已经昏厥过去了。
视线有些模糊了,但她依稀看见一只手向她伸过来——白皙纤细又具骨感。
是余沐溪的,至少这点,她还是清楚的。
温清也虚虚地握住余沐溪悬在半空的手。
依旧很凉。
这或许是唯一和从前一样的点了。
温清也差点忘了,当下自己掌心的温度貌似比她的更要凉些。
如果没有疼痛的折磨,她的手,总是要比余沐溪温暖的。
然后,她有了第二个私心——希望余沐溪不会发现什么异样。
可余沐溪是演员,她的洞察能力总是异于常人,怎么会没有察觉?抓握着温清也的那只手,力道不由得变大了。
温清也总是很能忍。她先松开余沐溪的手,接着在苍白下去的脸上重新换上崭新的笑。不一样的是,这次的笑是面向杨萍和文莉的。
“两位老师抱歉,可以耽误您们几分钟吗?我可能需要去一趟卫生间。”
单听声音,是没有任何异常的。
“没事儿,去吧。”说话的是杨萍。
温清也又连着道了谢,挎上装有止痛药物的包。等关上了那扇门,她才敢把自己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给松懈下来。攥紧裤缝,扶住墙,从面试房至卫生间,不到十米的距离,她走了近十分钟。
温清也的掌根撑在洗手台上,拉开背包拉链,从里面拿出便携保温杯和止痛药片。
平常只一片的量,当下她硬生生混着温水吞咽了两片。
她看向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脆弱又涣散。
上天,你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安排呢?
上天,如今见了面,我与神明之间所做的交换还能作数吗?
定了定神,一道黑影透过清晰的镜面落入温清也的恍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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