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过几日裴知就要前往边关了,宋韵此时却在拍卖会看见了那熟悉的身影。
他就算化成灰她都能一眼认出来。
宋韵拧眉,正欲让丫鬟去问问是怎么回事,这时台上的人开始介绍,声音洪亮:“诸位请看,此乃一把上品玉竹留青扇……”
宋韵抬眼,看清那宝扇后立即眼神放光,把裴知什么的都抛之脑后。
没想到今日无聊来看看,还真遇上有意思的了。
没有一丝犹豫,她报出了一个不菲的价格。
她喜欢,就势必要拿下。
宋韵想要,宋韵得……
“这位大人再加二十两!”
听到此话,宋韵一愣,本以为稳操胜券,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她顺着拍卖师的目光看过去。
加价和她抢的人,正是裴知。
又和她抢。
怎么哪儿都有他。
周围的人显然也十分意外这突然的加价,目光齐刷刷在两人之间来回,小声讨论着今日这宝扇终究会花落谁家。
裴知饶有兴致地看向宋韵,期待她作何反应。
宋韵除了明显的无语外,就没多理他了。
哎,这人,在外面好冷漠哦。
他这样想着,他嘴角还是压不住地往上扬了扬。
裴知收回目光,抬眼看向台上那把扇子,突然又计上心来。
之后直到最后落槌成交,他都没有再加价。
宋韵本想着裴知勉强还算识相,但前脚刚出拍卖场,裴知的贴身小厮就跟个土拨鼠似的,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然后笑盈盈地对她说:“宋小姐,我家公子请你去老地方一叙。”
宋韵闻言,心中警铃大作,暗道不妙,她才在里面买下那扇子,裴知这会儿就说找她有事。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裴知那黄鼠狼,多半就是冲着她的宝扇来的。
她没立刻答应,蹙眉站在原地考虑要不要答应。
那小厮见宋韵有些犹豫,便又笑得自以为一脸真诚,咧开嘴角:“宋小姐,您和我家公子都认识多久了,就别犹豫了吧。”
宋韵睨了他一眼,感受到宋韵的目光,他笑得更起劲了。
简直没眼看。
宋韵顿了顿,收回目光。
这小厮就是和他主子一样。
爱装。
“走吧。”
*
琉璃阁,矗立在京城最繁华的街头,共五层楼阁,价格不菲。而最神秘的最高层双辉堂从来不对外开放,坊间关于琉璃阁主人真实身份的猜测也不少。
而此时的第五层双辉堂,宋韵坐在黄花梨圈椅上,桌上是早已准备好的她最喜爱的茶和糕点,像是笃定她会来。
宋韵懒懒开口:“说吧,什么事。”
裴知在她对面随意倚坐着,剑眉星目,鼻梁高挺。
他直勾勾盯着宋韵,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让给我呗。”
宋韵端着茶的手停了一下,片刻后又继续将茶杯送到嘴边:“听不懂。”
“听不懂的话,那肯定是我没说明白咯。”见她又开始装傻,裴知也不急,缓缓站起身来。
他身量极高,腰身劲瘦,墨色衣衫衬得他面如冠玉。
他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儿拿了把扇子,一边来回踱步一边轻轻扇着:“宋大小姐,把你刚买的的玉竹留青扇送给我呗。”
就知道他是为这来的。
宋韵没搭话也没理他,自顾自喝着茶,把他当空气。
被当成空气的人见此,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啪嗒”一声收扇:“唉,依稀记得,我六岁的时候,得了一个镂空鎏金香囊,某人实在想要,求了我几天,最后还是我大人有大量,心善,让某人悄悄叫了几声裴知哥哥后就白送了出去……”
听到此话,宋韵脸上发热,炸毛看着他:“裴知!”
看到她的反应,裴知停下脚步笑了笑,然后突然俯身靠近,一动不动地盯着宋韵,微微上挑的桃花眼,瞳色如墨,目光坦荡又专注:“怎么样,要不要再考虑一下?送给你裴知哥哥。”
这距离让宋韵呼吸一滞,微微后退了一些:“你就这么想要?”
“对。”
“哼,你宋韵姐姐今天就大人有大量一次。”宋韵瞪了他一眼,“条件是以后再也不许提那件事。”
裴知歪着头,一脸疑惑的样子:“什么事呀?”
“就是你让我喊你……”
宋韵正要脱口而出那几个字,说出前突然反应过来差点又掉入他的圈套了。
老狐狸。
她深吸一口气,嘴角扯出淡淡的弧度:“没什么。”
裴知低低笑了两声,重新坐回她的对面。
他得意的笑声回荡在耳边,宋韵想到刚到手还没捂热的东西就要给这家伙了,看着他高兴的模样,不免越想越生气,于是盯着他咬牙切齿地说道:“小气鬼!”
不就一个香囊嘛,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他又不是真的缺这些东西,还记这么清楚。
她的东西不也没少被他骗走,她都早就不计较给忘记了。
裴知看着她,眉梢轻轻一挑,拉长声音:“嗯——宋韵是小气鬼!”
“你才是!”
“你是。”
“宋韵是。”
宋韵胸口起伏,忍着把手中这茶杯狠狠扔他脸上的冲动。
她坐着吃着糕点生闷气,偶尔瞪他一眼,但每次都能和他对视上。
两人一对视上,裴知就一只手撑着脑袋,两眼弯弯地盯着她。
宋韵愤愤收回目光。
臭裴知一直在挑衅她!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面上,一时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因为自小就这样,再加上忘性大,情绪起伏快,生气快消气也快,没过多久宋韵就忘记生气了。
半晌,宋韵身体微微前倾,盯着裴知歪头好奇问道:“你不是过几日就要去边关了吗?怎的今日还去拍卖会。”
发间的金钗跟着倾斜,钗尾垂落的细珠晃荡,发出细碎清脆的响声。
裴知转头,目光率先落在她澄澈杏眼,又不自觉看向她一张一合的红润嘴唇,眸色一暗,随后便看着她淡淡笑道:“一场拍卖会而已,耽搁不了多少时间,更何况我去了也只是一个充数的小兵,也没什么要准备的。”
宋韵听着他一本正经地胡说,笑了,轻轻摇了摇脑袋:
“谁不知道,定安侯府小侯爷裴知,风流倜傥,文韬武略,举世无双,就算此去真只是一个小兵,想必也有不少姑娘愿意……”
“那你愿不……”
低沉悦耳的声音飘进她的耳朵。
“砰——”
一声闷响,他的话被打断。
宋韵将手中的茶盏重重地放下了。
杯中的茶水也因此猛地荡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裴知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看着她明显慌乱的神情,终究还是把还没说完的“愿意”二字咽了回去,轻轻抿了抿嘴唇。
他垂下眼,嘴角极淡地扯了一下。
也是,是他一时头脑不清醒太过急切了。
离开的日子越来越近,眼下并不是个好时机。
可是往后千里相隔,归期不定,他怎能不担心。时间和距离会不会冲淡情谊,他不在她身旁的日子,又会不会有其他人代替他。
宋韵自觉刚才也有些冲动,心头一紧,莫名心虚,偷偷用余光扫过他的轮廓,此时不敢与他对视,又快速移开视线。
她有些猝不及防,是真的没预料到他会这样说,毕竟有些事情,他们一直都是心知肚明,但不戳破。宋韵心中五味杂陈,思考着该怎么回答他。
两人一言不发,默契地沉默了。
茶杯中晃动的水面缓缓趋于平缓,恢复成最初平静的模样。
宋韵有些坐立不安。
裴知率先开口,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他只当方才没有说那句话,又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学着宋韵刚调侃他的话语:“我虽说确实风流倜傥,不过宋大小姐也不差啊,京城谁不夸一句温婉娴静,秀丽端庄。”
方才的小插曲轻易翻篇。
于是宋韵也全当方才什么都没发生,恢复成最初的模样。
她耐心等他说后看向他轻轻一笑。
眉如远山,眼若秋水。
“和描述你的那些不实谣言相比,这倒是真实得不能再真实了,本小姐就是这样的。”
“是呀,从小就是端庄清冷的仙子下凡来的。”裴知又道,“七岁那年,有人献了一缸稀有的荷花,我们的宋韵仙子喜欢得不得了,非要趴在缸的边缘凑近仔细闻那荷花的香气……”
宋韵闻言,藏在深处的一段记忆缓缓浮上她的心头,她急急说道:“你给我闭嘴。”
裴知短暂闭嘴了,但不是因为宋韵,而是笑得有些说不出话,片刻后,他继续说道:
“结果不小心掉进去了,但还好那水不深,自己在里面站起来了,钻出水面的时候头上还顶着一根草。”裴知甚至比划了一下,“伯母脸都吓白了,你抹了一把脸,强装镇定地说,没事,其实我本来就是荷花仙子转世的。”
宋韵气得四处寻找趁手的东西要打他:“裴知你以为你的黑历史少了吗?!”
裴知见状立刻灵活地避开,笑着回应:“我哪儿有什么黑历史。”
“青天白日的,你在这说什么梦话呢!我能给你列出一百条!”
“我说的句句属实。”
……
宋韵回到府中穿过前院回廊,顺着雕花长廊转过拐角,抬眼便撞见迎面走来的兄长宋承影。
宋承影远远瞧见妹妹,脸上立刻挂上温柔的笑容,加快速度走近,但刚走到便发现宋韵有点不对劲,绷着个脸,似乎不太高兴。
他心想不妙,完了,哪个不要命的竟然惹妹妹生气了。
果然,宋韵一见哥哥走到眼前了,就重重跺了跺脚,平日明媚的小脸此刻却皱巴巴的,语气里满满的不高兴,像小时候一样大声喊道:“哥哥!”
宋承影连忙道:“欸哥哥在,怎么了?让我猜猜,裴知那小子又惹你生气了?”
宋承影的技能,每次仅需0.01秒就能猜出是谁惹宋韵生气。
并且猜错的几率小得可怜。
宋韵只看着他,没说话。
见她没否认,宋承影就知道他肯定猜得没错,**不离十。
于是自动触发顺毛任务。
等他说得口干舌燥,低头一看,宋韵仍低头不语,只用她毛茸茸的脑袋对着他。
宋承影看着眼前这颗毛茸茸的脑袋,手控制不住地放上去rua了一下。
嗯,摸着和小时候一样。
过了一会儿,不知道宋韵心情有没有好些,反正就是转身重重地踩着地面哒哒哒地走了。
宋承影看着走远的逐渐变小的身影,摇了摇头,失笑道:“怎么性子都还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
明日就要启程离开了,裴知来到宋府辞行。
两家交好,宋韵父母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他理应前来拜别。
他和宋韵父母在正厅说了许久的话,起初还好,但后面余光却一直往外瞟。
迟迟不见宋韵。
早在裴知刚踏进府中之时,宋韵就收到消息知道他来了。他什么心思,她也心知肚明猜到个七七八八,上次不欢而散后两人就没见过面了,除了拜别她父母外,也是来和她道别的,但是她这次还在气头上呢。
宋韵父母哪能儿不知道裴知的心思,笑着派人赶紧去请小姐来。
不过一会儿,宋韵的贴身丫鬟莲香来到正厅禀报。
莲香进入正厅后福身行礼。
只见到莲香,没看到宋韵,宋母许慧语疑惑往外看了看,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来了,小姐呢?”
莲香回答道:“小姐说她身子不适,怕过了病气给小侯爷,就不来了。”
又是这个用了不知道多少遍的借口。
自小到大几乎每次裴知到府上,宋韵不想出来见他的时候,就会让莲香这么说。
孩子之间的吵吵闹闹,宋韵父母从来不主动插手,唯一的一次还是他们私下劝宋韵这个借口不吉利不好,最好换一个。
莲香此话一出,宋韵父母心下了然,悄无声息地对视一眼。
得,又吵架了。
碍于面子,宋韵母亲给宋韵父亲宋崇岳递了个眼神,宋崇岳接收到之后秒懂,接着咳嗽两声后便装模作样地说了句:“唉,你说这孩子。”
裴知面色依旧,礼貌微笑着说道:“无事,既然她身子不适就在房里好生静养。”
陪着宋韵父母闲聊了几句,没多久后他便起身拱手告辞:“伯父伯母,今日前来,是特地想二位道别的。不日我便要奔赴边关,此去诸事难料,望二位多保重身体,万事留心。”
他顿了顿,又道;“也盼她平安顺遂。”
宋崇岳敛起笑容,走到他身侧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边关凶险,记得保护好自己,我们待你平安归来。”
宋韵父母是十分真心地盼他一定要平安归来。
除了因为裴知是他们看着长大的,也快算他们半个孩子之外,还因为裴知要是出了点什么意外,宋崇岳都不敢想家里那个小魔王会有什么反应。
别看两人平日里吵吵闹闹谁也不是让谁,但要是真出事了……
迈出府门,夕阳把裴知的影子拉得很长,暖黄的光落在他脸上,裴知回头望了望,骨节分明的手在袖中微微握了握,又松开了。
“小姐,你今日真的不去见裴公子吗?”莲香在宋韵旁问道,站得笔直。
虽然宋韵今日假借身子抱恙没有出去见裴知,但是其实一直在暗中偷偷看。在裴知出府时,她也从后门溜了出来。
宋韵躲在拐角处,眯着眼睛看着裴知,听到莲香的话,她转过身尴尬咳嗽两声,道:“说不见就不见!”
对上莲香意味深长的眼神,宋韵神色有些不自然,她抬头看了看天:“哎呀时辰不早了,我们快回去吧。”
“喔……”
第二日京城南门,青灰色城墙巍然耸立,长长的墙体顺着地势蜿蜒延伸。
这是裴知出城离开的必经之路。
城门口斜对面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二层临街的一间客房窗户半开着。
宋韵坐在窗边,目光望着城门的方向,偶尔有车马经过,她的视线便跟着挪一挪。
“怎么还没来。”
她可是一宿没睡着,还早早就到这里等着了,可等了半天也没见他人影。
宋韵正小声嘟囔了一句,此时远处恰好再次传来一阵清脆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其中一匹骏马之上,一人身姿挺拔,衣角翻飞,他勒住缰绳,骏马长嘶一声,停在城门洞前。
晨光勾勒出他利落的下颌线,他微微侧头,目光扫向四周,寻找着什么。
片刻后,他抬头,直直和宋韵对视上。
宋韵看到他,下意识张了张嘴,但又发现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平时吵多了,温情的话好难说出口,但此时放狠话似乎也不太好吧。
宋韵于是只呆呆看着他。
裴知看着她,嘴角浅浅一勾,嘴唇缓缓开合,用唇语说道:
等我。
宋韵一眼就看懂了他说的什么,抿着嘴想笑,但下一秒想到什么又傲娇地微微扭头压下嘴角,可眼神却依旧落在他身上。
痴心妄想!她才不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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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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