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篇 · 高墙

白九在沈公馆住的第四天,终于把这座宅子看透了。

她不是被捡回来的。她是被关进来的。

这话她三天前就想过,可那时候她伤还没好,老周天天来换药,她懒得动弹。如今伤好了大半,她开始仔细打量这间"客房"。

窗户封死,用的是双层钢化玻璃,焊在框里。门是实心的,锁三道。窗帘没有拉绳——怕人上吊。墙角连个能磨东西的棱角都没有,全是圆角包边。

白九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花园。

花园很大,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可一个人都没有。围墙三米多高,顶上拉着电网,隔几步就有一个摄像头,红点一闪一闪的。围墙底下趴着两条狼狗,拴着铁链,见生人进来,连叫都不叫,就盯着你看。

白九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哪里是养伤。这是养鸟。养一只飞不出去的鸟。

她活了一千二百年,被人关过的地方多了:有锁妖塔,有地牢,有结界。那些地方,都比这座宅子气派。可没有哪一处,像这栋房子这样——里里外外,透着一股"你乖乖待着,别给我惹事"的意思。

她不知道沈烬图什么。

她只知道,她不能跑。

不是跑不掉。三十秒的换班间隙,她早就摸清了。她是不能跑——沈烬身上有她的内丹碎片,她的第一片碎片,还悬在赌场那个方向。她要是跑了,出了这栋宅子,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更别说找碎片。

说起来,她被人关过的地方,真不少。

三百年前,她化形潜入人间,被一个老道士识破,关进过一座锁妖塔。塔里没有窗,没有门,只有满墙的符咒,她蹲了半年,才趁老道士打盹儿溜出来。

两百年前,她在北地得罪了一条蛟龙,被按进地牢里泡了三年水。那地牢连个能坐的地方都没有,她泡得骨头都酥了,出来之后,在太阳底下晒了一个月才缓过来。

跟那些地方比,沈公馆这间客房,简直是天上人间。

有床,有窗,有早饭,还有个人天天来问她想吃什么。

白九活了一千二百年,头一回觉得,"被关着"也能这么舒坦。

可舒坦归舒坦,她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第六天早上,厨娘来送饭的时候,多嘴了一句:"白小姐,您这伤,养得差不多了吧?"

"快了。"白九笑着应,"再过两天,就能满院子跑了。"

"可别。"厨娘赶紧摆手,"沈先生说了,您哪儿也别去。他这两天心情不好,您别触他霉头。"

"哦?"白九端着粥,装作不经意地问,"沈先生心情不好?"

"可不是嘛。"厨娘压低了声音,"听说码头那边的事,谈崩了。方家那位二爷,放话说要让他'好看'。"

白九舀粥的手,顿了一下。

码头。方家。地下赌场。

她垂下眼,把这三个词在心里连成一条线,然后,轻轻吹了吹粥。

沈烬不是老道士,也不是蛟龙。这个男人,不按常理出牌。他把她关在最好的客房里,给她最好的待遇,却连一面都不见——他在等她沉不住气。

白九知道,这是一场比耐心的局。

而她,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白九坐在窗台上,看着山下的临江城,忽然觉得,这座城,比她想的要热闹。

夜里,她照例睡不着,就坐在窗边数巡逻的人。

一圈,两圈,三圈。牵着狗的男人,每隔半小时走一圈,路线从不重复,可每一次,他都会在她这扇窗底下多停一步。

白九看着那道黑影,忽然觉得好笑。

她活了一千二百年,被人盯着的时候多了。可头一回,有人把她当一只鸟来看着——怕她飞,又舍不得杀。

她轻轻敲了敲玻璃。

窗下的男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牵着狗走了。

白九笑了一声,拉上窗帘。

她心里那根弦,慢慢松了。

沈烬这个人,她算是看明白了:他关她,不是防她,是在等。等她露出破绽,等她开口,等她自己把那点价值亮出来。

那她就给他看。

白天的时候,老周又来换药。

这一次,老周没急着走。他给白九换了药,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像是随口聊天:"白小姐,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白九想了想:"不记得了。"

"老家是哪儿的?"

"不记得了。"

"那……你记得你这一身的伤,是怎么来的吗?"

"不记得了。"

老周不说话了。

白九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周叔,您是不是觉得我可疑?"

"没有。"老周说,"我只是觉得,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活得太轻松了。"

"那您说,我该知道点什么?"

"比如,你姓什么。"

"我姓白。"白九说,"白玖的白。这个我记得——沈先生给我起的。"

老周:"……他给你起的名字,你倒记得牢。"

"那当然。"白九一本正经,"他是我老板嘛。"

老周被她噎了一下,没再问,低头收拾药箱。

老周沉默了一下,忽然问:"你胸口那道旧伤,是怎么落下的?"

白九心里一跳。

胸口那道旧伤,是她三百年前在人间被一只旱魃抓的。那是妖伤,凡人看不见,也摸不着——除非,问这话的人,不是凡人。

她面上不露,歪了歪头,像是在努力回忆:"旧伤?哦,那个啊。小时候被火燎的。"

"什么火?"老周追问。

"不知道。"白九眨了眨眼,"小时候的事,记不清了。反正烧得挺疼的。"

老周看着她,忽然说:"那不是火烧的。"

白九抬起头。

"那是离火毒。"老周说,"中了离火毒的人,伤口会留下三层焦痕,最外面一层是黑的,中间是红的,最里层泛青。凡人一辈子都见不到这种伤——因为中了离火毒的,都活不过三天。"

他看着白九,一字一句:"可你活下来了。你的伤口,也早就好了。"

空气安静下来。

白九的心跳,稳得像一口井。

她看着老周,忽然笑了:"周叔,您这是……在给我看病?"

"我只是好奇。"老周站起来,"一个失忆的女人,身上带着一道离火毒留下的旧伤,却活得好好的。这要是说出去,整个临江的'先生',都得来拜你。"

他拎着药箱走到门口,又停住:"白小姐,你好好养伤。沈先生说了,这宅子里,你就是最大的病人。"

门关上了。

白九坐在床上,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

离火毒。

她报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老周会认出它。她故意的。

她要看看,沈烬这栋宅子里,到底养着什么人——一个能认出离火毒的法医,一个查印记的少爷,还有门外那两条不叫的狗。

这栋宅子,比她想的要有意思。

她把这几天观察到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沈烬,话少,做事快,晾了她六天,不急不躁。这个人要么是城府极深,要么是天生就不把人放在心上。

阿七,嘴碎,藏不住事,可对沈烬忠心耿耿。他嘴上没把门,但沈烬让他看的人,他一定看得死死的。

老周,话更少,手却稳,身上带着一股医院里才有的味道。他说自己是法医,可一个法医,怎么会认识离火毒?

还有那个花匠。每天下午来浇水,哼着小曲儿,眼睛却总往她这扇窗上瞟。

白九把这些人都记了下来,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有意思。

这座宅子里,没有一个闲人。

夜里,白九又走到窗前。

围墙上的电网亮着幽蓝的光,巡逻的人牵着狗,一圈一圈地走。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轻轻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印记。

银白的印记,在月光下,像一条盘起来的狐尾。

她低低地笑了一声。

"沈烬。"她说,"你关得住我的人,关不住我的丹。"

她把窗台上的灰拍掉,转身走回床边,躺下,睡得很安稳。

她不跑了。

她要让沈烬,自己请她出去。

她心里清楚,这是一场局。

沈烬在等她露出马脚。她也在等一个机会,光明正大地走出这栋宅子。

她不能偷跑。偷跑的人,永远只能做贼;她要让沈烬亲手把门打开,把她请出去,还要让他以为,是他占了便宜。

白九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把明天要说的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第七天,差不多了。

她闭上眼之前,忽然想到一个有意思的事。

沈烬给她起名叫"白玖"。白玖,白九。

他大概不知道,他随口起的这个名字,跟她的真名,只差一个字。

她活了一千二百年,头一回觉得,一个名字也能这么巧。

白九勾了勾嘴角,睡着了。

而她要的那个地方,离这座宅子,只有三条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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