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关上,魏涅绥深深看了一眼大门,起身走向厨房,打开净水器,清冽的水流流淌而下,他嗤笑一声:“明明是好的。”
水一点点灌满杯子,顺着杯壁流淌而下,流经手上留下冰凉水痕,他看着水流,不着五六地放空大脑,任由自己放羊似的想到哪里算哪里。
他家在京市的产业放到全国都是数一数二的,由于近些年社会各种因素以及政策倾斜,导致市场对医疗器械的需求逐年增长,他家产业越做越大,势头正盛。
因为家里在京市有医疗器械上市公司,所以考虑到家里的主产业方向,他爸魏济年逼着他学了生物医学工程这个专业,这专业的难度大,他学得磕磕巴巴。
他家在各行各业都有涉足,也搞过心理咨询,没搞成,可能是方向不对,没几年就倒闭了。
魏涅绥偏偏就对这个感兴趣,说这行业有前景,大人们也就当是个玩笑过了,直到送他去了国外上大学,他说要学商管或者金融专业,那时魏济年才意识到这小子是认真的。
但十八岁的魏涅绥很好拿捏,最后威逼利诱、连哄带骗让他选了生物医学工程,胳膊拧不过大腿,他咬牙学了双专业。
后来本科毕业的那个暑假谈了几次研究生专业,没谈妥。等回美国准备读研的时候,他坚决要读金融专业,铁了心要和他们反着来。
最后魏济年直接停了他的生活费,学费甚至都没给,以为这样他就会服软,像以前一样。
于是他干脆地办了退学手续,打包了东西,一张机票飞回了国。
如凉水落入滚烫的油锅,搅得油水沸腾四溅,扰了清静。
魏涅绥皱了皱眉,目光从电脑上挪开,落在手机屏幕上的来电人时忽然顿住,瞳孔微微收缩。
白玉兰。
心脏被油水炸得漏了一拍。
电话接通后,里面传来利落的女声:“涅绥,在忙?”
“没,玉兰姐有事?”
“有。”白玉兰似乎笑了一声,“我这边有件事,不太方便用德赫斯的人,你帮我办一下。”
魏涅绥一顿:“说来听听。”
“德赫斯里有个中层,姓周,利用职务之便给自己亲戚的公司输送利益,手段很隐蔽。”
魏涅绥打字的手顿在半空之中,缓缓转头看向通话界面,房间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台灯,那屏幕的光幽幽的,雪亮得跟把刀似的,离他不远不近,可他不敢碰,怕见血。
“老周从来不直接贪污 ,是在拍品评估上做手脚,把某些拍品以低于市场价的价格‘推荐’给特定买家,买家再转手卖出,差价对半分。”白玉兰那边顿了顿,给了他一点消化时间,“他在德赫斯做了十二年,桑梓小的时候他还抱过。虽然这事做得隐蔽,不损德赫斯的名声,原本小惩大诫也就过去了,但偏偏是老资历离了心。”
魏涅绥偏过头,却没有碰惨白惨白的通话界面,他轻声问:“玉兰姐,至于做到这一步吗?”
白玉兰干脆地截断他的问题:“涅绥,我没时间处理他。”
电话那边安静片刻,终于传来了魏涅绥有些失真的声音:“……知道了。”
电话挂断以后,魏涅绥几乎是立刻将手机盖了过去,把那些刺眼睛的光压在桌面上。
他靠在椅子上看着电脑界面的文件,抿了抿唇。
果然不能心存侥幸,她还是知道了,但她什么也没说。
深吸一口气,魏涅绥压下心底的躁动,拿起手机给闻逢舟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后,闻逢舟问:“有事?”
“你手底下不是有个团队?”
“有,怎么?”
“有点事要办,具体的事暂时不方便透露,让你们团队的负责人和我联系。”
“行,知道了。”
德赫斯的VIP休息室里,循环系统轻微的细响被一浪高过一浪的骂声盖住,偶尔一两声奇异的重叠,一时让人分不清那是正常运转声,还是被骂声震出来的颤儿。
主管脸色难看地推开门,素来在台上游刃有余的拍卖师们在办公室里乱成一锅粥,翻资料的翻资料,查档案的查档案,一时间纸页伴着脚步声翻飞,落花流水似的落了满地。
主管脸色沉得能滴下水:“都静一下。”
等办公室里安静下来,他才继续说:“本期拍卖会一件重要拍品出现了真假争议,委托方正在休息室发火,鉴定组那边在查,临时撤拍来不及了,图鉴已经发到官网了,也已经给VIP私人洽购了,现在撤拍会影响口碑。”
另一个年纪大点的女拍卖师皱了皱眉头,从柜子边站起身:“鉴定组和顾问组那边怎么说?”
主管深吸一口气,明显是压着火:“委托方听不进去,鉴定组给出的意见书是内部的,不算对外法律鉴定报告。”
女人噎了一下,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另外一位资历较深的拍卖师忽然开口:“周主管,要不先和小白总……”
下一秒,一声巨响将他的声音砸得支离破碎。主管猛地将手里一叠鉴定报告和图册砸在地上,铜版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小白总?!这点事要上报到他那里?!这期就八十九lot,比同期少了近三分之一,你们这群人给VIP客户做规划的时候一点也没看?!你们是吃闲饭的?!我说过多少次上拍前要和鉴定组沟通,多检查几遍年代和钤印,把存疑的物件提前标出来,你们谁听进去了?!”
主管唾沫横飞,尖锐的骂声在寂静的办公室回响,震得就近的拍卖师耳膜生疼。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骂声渐渐被消磨到偃旗息鼓,熬成了急迫。主管骂得嗓子生疼,办公室里鸦雀无声,他终于骂累了,长舒一口气:“……今天这场拍卖在下午三点,和业务部沟通先改到明后天,法务部改备案这件事我亲自去说,今天把这件拍品处理好。”
缓了缓,他深深吐出一口气:“这场拍卖会的拍卖师是谁?”
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聚焦在人群后面从始至终默不作声的于清潭身上,有幸灾乐祸,有同情怜悯,软刀硬针直直扎了过来。
于清潭抿了抿唇:“……知道了,我去和委托人沟通。”
“你们就是这么处理问题的?!我说了我不接受撤拍,问题是你们这边导致的!”客户的骂声隔着门板都能听到,倒不是隔音不好,只是情绪太有穿透力。
于清潭怀里抱了一些资料,确认无误后终于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骂声没停,门被从里面悄悄拉开,一个小姑娘探出头来,看到他和他身后的主管,悄悄松了口气:“您终于来了,鉴定组的资料准备好了吗?”
于清潭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里面怎么样了?”
“不太好。”小姑娘脸色有点难看,“委托人说这件东西急出,说什么都不肯撤拍,刚才有人送了两份鉴定报告过来,和鉴定组那边说得一样,东西没问题,但是资料有对不上的地方……”
于清潭沉吟片刻:“知道了,我去说。”
白桑梓接到电话匆匆忙忙赶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刚打印出来的、尚带余温的资料,甚至没来得及用订书机钉上。
他在门口喘匀了一口气,抬头看向门里。
周主管站在一边赔笑,主动递上一杯茶,于清潭拿着平板正在一边不知道干什么。
他进门的脚步一顿。
他看到于清潭走到委托人面前微微鞠了一躬,语速平稳:“您好,根据委托合同第七条第三款,德赫斯的鉴定报告具有最终解释权。”他递上平板,上面正是最新一版的鉴定报告,“您可以不相信我们的鉴定,但合同规定,在未开始拍卖流程之前,您单方面撤拍需要支付违约金,金额是您设置的保留价的百分之十八。”
休息室里安静了一瞬间,白桑梓的目光中闪过一丝趣味。
“违约金”这三个字跟一把软刀子似的砍在了委托人最疼的那根肋骨上,刚才还咄咄逼人的委托人张了张嘴,脸上闪过一丝愠色。
于清潭顿了顿,温声说:“来之前我临时调内部资料,拍品的来历方面没什么问题,您大概急需脱手换取周转资金或者其他地方要用钱,我理解您的急迫。”
周转资金。
短短四个字像一个软木塞似的轻飘飘堵住了洪水般的怒意,委托方安静了,他张了张嘴,满腔怒意沸腾翻涌,但骂声已然偃旗息鼓,只剩下循环系统单薄地嗡嗡作响。
在安静中,于清潭递上纸质报告,轻声说:“您可以现在撤拍,也可以让我重新过一遍鉴定流程,距离拍卖还有五个小时,这次我亲自上。”
白桑梓深深看了于清潭一眼,眼中漾起一丝笑意,继而转向周主管,在门口叩了叩门板:“打扰一下,周主管,我这有点事,跟我过来一趟。”
最后,他看向委托人,似笑非笑,“辛苦王总了,最近排期紧,手底下的人都忙,难免有疏忽,改天我亲自登门致歉。”
他在众人的目光中亲自进门给王总倒了一杯茶,微微一笑,主动端茶敬到他面前:“王总,嗓子要紧,喝杯茶缓缓。”
被叫做“王总”的人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反应过来后脸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茶水顺着杯壁落下,和不存在的冷汗搅在一起,直到不分你我。他的嘴角终于勉强吊起一丝弧度,念叨着“哪里哪里”,赶紧催促周主管去忙。
周主管为难地看了于清潭一眼,后者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示意这里他来应付。
一路上,白桑梓走在前面,周主管走在后面,他们没有去白桑梓的办公室,而是去了周主管的办公室。
推开门后,白桑梓率先走了进去,他没有坐沙发,而是走向了正中间的办公桌,没有任何告知地坐到了周主管的位置上。
他没看周主管,拿了一路的资料乱了,他拿起来在桌上磕了磕,反扣在桌面:“坐吧。”
周主管落座后,白桑梓忽然问:“周叔,您在德赫斯做了多少年了?”
“十二年三个月了。”
白桑梓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十二年多,那时候我姐都还没来德赫斯……听我姐说,我小时候您还抱过我,没少给我糖吃。”
周主管的手在空中僵住,而后抽搐似的一跳,像是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比划了个高度:“是,那时候您才这么高……都是老黄历了。”
白桑梓轻飘飘“嗯”,自顾自看起了那叠倒扣着的资料,将周主管晾在了一边。
时间被搅得七零八落,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正对着周主管,将他的身体吹得僵挺挺的。
“周叔。”白桑梓忽然叫了他一声,却没抬头,手在桌上的一堆日用品上一一划过,“人一辈子能有几个十二年?您说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做了十二年,图什么呢?”
“图……”周主管噎了一下,后知后觉空调温度开太低了。
太冷了,他要失温了。
白桑梓瞥了他一眼,起身关掉空调:“冷就说,我和我姐不是不讲理的人。”
他咬重了“我姐”两个字,可他姐并不在这里。他歪着头继续追问:“所以,周叔,到底图什么呢?”
“……图……图个安稳吧。”
白桑梓闻言安静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嚼了嚼“安稳”两个字:“嗯,是这个理。”他看向如坐针毡的周主管,“不过,周叔,最近审计那边收到了一份匿名材料。”
周主管悬而未决的冷汗终于决了堤。
白桑梓看起来心情很好,好像只是随口唠家常。他自顾自拿起桌上订书机,把磕整齐的资料放在出针口上,仔仔细细调整位置,好像在纠结这根针穿在哪里最好。
“咔哒。”
白桑梓松开手,慢条斯理地对准下一个地方,说:“不过我还没看,刚才在休息室也说了,最近很忙。”
“咔哒。”
订书针再次落下,他突然想到拍卖会上一锤定音的拍卖槌声,好似判官的惊堂木,吊得满堂心高悬,而这声音他听了十二年。
“周叔,你说我该不该抽时间看看?”
窗外的太阳被云遮了一点,光被没收了,白桑梓看着亮堂堂的阳光从订书机上退潮,退到桌边,退到窗边,直到不见踪影。
他环顾四周,这间坐了十年的办公室,四四方方的,可今天才发现……这儿没了光,就像一口合上的棺材。
办公室里东西很多,他的茶杯、衣服、代餐零食,还有成堆成堆的文件,以及凉透的衷心,跟一具尸体似的,明明尸骨未寒,但棺材钉已经箭在弦上。
“咔哒。”
订书针落下,穿透纸张,纸页颤了颤,周主管透过眼镜看着颤抖的纸页,手心一跳一跳得疼,颤得和那些纸似的,他松开手一看,浸满汗水的掌心被掐出了四道红印,渗着血丝。
他的脑海中冒出了一个荒谬的想法——
自己好像突然和那一叠纸共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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