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展会，零失误。

开幕式发布的政策组合拳精准切中市场痛点，多家房企与供应链企业当场签下融资合作框架，省领导在闭幕总结里连用三个“好”字。

收尾工作结束，林若薇走出会展中心时，天刚放晴，空气里还带着雨后泥土的湿润气息。紧绷了半个月的弦终于松下来。

林若薇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肩膀不自觉往下沉了沉，她想回家好好放松放松。

回到省厅，颜云川刚陪厅长去省府送完领导。

截住他：“若薇，跟我出去一趟。”

她怔了一下，提包跟上去。

夕阳从走廊尽头照过来，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他的影子又宽又沉，将她的几乎整个盖住。

林若薇扶着方向盘，侧头问：“去哪儿？”

颜云川把地址发到她微信。御景瑞府，海市高端住区。

下车时，林若薇从车上拿出常备的护肝药递给他。

“今天不用。”他接过，放回收纳盒。

推开门，淡淡沉香萦绕，会客厅暖灯晕开一室柔光。红木沙发上站起一个人。

“林若薇，好久不见。”

林若薇呼吸微滞，捏着手包的指骨隐隐泛白。她迅速敛去眼底的波澜，挺直腰背，换上无懈可击的微笑。

“沈总，好久不见。”

“见外了，老同学，叫我名字亲切些。”

沈啸宸与颜云川握手，拍拍他的肩，引两人入座。

茶几上摆着功夫茶具，旁边几碟水果，几盏茶杯。

“说走就走，老爷子气得把颜部长好一顿骂。你倒好，下来半个月，电话不打一个。”沈啸宸一边倒茶，一边若有似无地瞥向林若薇。

颜云川不接话，顺手把那碟草莓推到林若薇面前。

林若薇端坐在沙发一角，手肘搭在膝盖上，仔细品茶，眼观鼻鼻观心。

这半个月，颜云川带她外出都是工作场合，公事之外几乎没有多余交流，她更不会主动打听，却不想今天是来见老同学，他们的话题，她有些插不进去，也不想参与。

“你这一走，正好腾出位置，多少人盯着。马上换届，就不能多等半年？”沈啸宸语气里带着质问。

沈啸宸不认为颜云川是冲动的人，但做出不理智的决定，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你不也跑来了。”颜云川漫不经心靠在沙发上。

他等不了半年。

三个月前，有人看到她在羽毛球馆，和一个年轻男人开心击掌。

林若薇端坐在沙发一角，回完工作信息，低头看手机里的材料。

“你不动，我能来？就你家老爷子急？我家老爷子恨不得我第二天就卷铺盖过来。”沈啸宸有些咄咄逼人。

“两兄弟一见面就吵，有女孩子在呢，像什么话？准备吃饭！”

张姨擦着手从餐厅出来打圆场。

颜云川起身，跟张姨打招呼。

她是沈家老宅的人，这次被沈老太派来海市，显然是不放心这几个年轻人。

“哎，云川，又瘦了。海市的饮食不习惯吧？做了你爱吃的。”

“谢谢张姨，辛苦您。”

大概只有在长辈面前，他才会说几句客套话。

偌大的餐桌，只坐了三个人。

饭桌上，沈啸宸开了一瓶烈性白酒，转头劝林若薇喝点红酒。

林若薇刚想以开车为由拒绝。

“若薇，今天不是应酬，可以喝一点。”

除了那次接风，跟颜云川出去应酬，他从不让她沾酒。

“好的，颜厅。”林若薇答得干脆。

沈啸宸倒酒的手顿了一下，眼神在两人之间逡巡。

林若薇举着杯等他倒酒，目不斜视。

颜云川眼底闪过一丝烦躁，仰头干了杯中白酒，酒杯重重砸在桌上，响声沉闷。

“感谢两位老同学拨冗相见。今天起，我正式驻扎海市了，以后有什么用得上的，招呼一声。”沈啸宸豪气干了一杯。

“寰图怎么办？”颜云川陪了一杯，问他京市的公司。

“交给张副总。我先带支队伍过来，试试水。”

林若薇跟着抿了口红酒。

颜云川今天胃口不错，有几个菜多动了几次筷子。

张姨在沈家多年，一直跟着沈老太住在老宅，负责日常起居，很熟悉颜云川的口味。

老一辈讲究根基人脉，对小辈摆脱羽翼出去打拼，总是不放心。

沈啸宸之前几次提出到海市发展都被驳回，这次趁机自荐，要求来海市照应颜云川，沈老才算松了口。

酒过三巡，都有了些醉意。

林若薇默默听他们闲聊，不知不觉喝完半瓶，抬手摸了摸脸颊，有些发烫。

沈啸宸端着酒杯，晃晃悠悠走过来，一把按住她的肩膀。

“老同学，你可真狠心。七年了，音讯全无！”

林若薇不记得他读书时酒量如何，如今这副醉眼迷蒙的样子，倒真像七八分醉了。

“你躲他，连我们也不见。得罚酒。”

沈啸宸拿起醒酒器，颤颤悠悠对准杯口，给她斟了大半杯。

颜云川右手大拇指缓缓摩挲着食指骨节，目光锁在她身上，眼神晦暗不明。

林若薇没多说什么，举起酒杯碰了一下沈啸宸的，仰头，灌了一大口。

“薇姐漂亮！”沈啸宸举起分酒器还要再倒。

“行了。”颜云川开口。

沈啸宸嗤笑：“心疼了？要不你替她喝？”

颜云川眼神一沉，没接话。

散场时三个人都有些过量。

林若薇引导代驾过来找车。沈啸宸拍了拍兄弟的肩膀，朝林若薇的背影抬了抬下巴。

“前路漫漫，兄弟，加油啊。”

车后座上，颜云川微眯着眼，嘴角向下压着，眉头微拧，表情跟平时差别不大，又似乎冷了几分。

车厢内死一般寂静。

林若薇几次欲言又止。

最终，她还是打破了沉默。

“颜厅，您……为什么要来海市？”

“你改掉私下对我的称呼之前，我不会回答。”他眼皮都没抬，语气极度不耐。

“颜云川，你为什么来海市。”

身旁没有动静。海市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不应该在职业规划的道路上。

“云川……”

话音未落，颜云川猛地坐直身子！

他转过头，目光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她脸上！

带着刺，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怒意，还有……委屈。

林若薇心脏猛地一阵瑟缩，被这目光灼得下意识别开脸。

窗外的路灯飞速倒退，像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念头，刚冒头就被掐灭。

那些话卡在喉咙里嚼了七年，早就面目全非。

她张了张嘴，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颜云川揉了揉眉心，身体靠回椅背。

她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

直到下车，他再没开口。

她回到家，关上门，靠上墙壁。手在发抖，胸口有一团东西堵着，像吞了一块没化开的硬糖，不上不下。她抬手摸了摸眼角，是干的。可她明明觉得刚才在车里哭了很久。

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个眼神反复出现，像一根刺，扎在她最不愿碰触的地方。她摸了摸胸口，那里又开始隐隐发疼。

手机屏幕亮着，林若薇按照要求，把明天的工作计划发过去。

夜深了，她盯着那个空荡荡的对话框，看了很久，没有收到回复。

以往无论多晚，她发过去的内容都会收到回复。

有时言简意赅，回一个“可”；有时详细批注——“某处考虑欠周，参阅附件资料”。

附件里可能是一份陈年的内部报告，一个行业专家的联系方式，甚至是他自己手写的分析笔记。

她拉开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倒出两片白色药丸，咽了下去。

静静地等待困意到来，先到的是期盼了很久的信息提示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