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点灯

伏鸣筝轻轻吹了一口气,把茶面上的浮沫吹开。

屋内一时无言。

“如今想来,也是物是人非。”香引步叹息一句,举杯抿了口茶水,“忽然想起,此后除了大师兄,很多人也都染上了喝酒的毛病。”

“你可从来没说过雪从霜的事。”伏鸣筝沉默了许久,开口问道,“若不是陈安平把遗书公示出来,我尚且……”

她既无法接受自己的师弟师妹结为夫妻,也很难理解香引步为什么在雪从霜失踪后还是死守着这个消息二十余年。

香引步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猝然打断:“遗书是假的,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伏鸣筝挑眉看向她。

遗书的内容伏鸣筝看过,觉得没什么问题。

她终究看的是拓印本,原件早就送回了岳阳,她也不是雪从霜的妻子,对他了解不透彻也正常,如此微微颔首,表示洗耳恭听。

“雪从霜从不会自称‘霏’。”香引步指出最明显的那个疑点。

饶是书面中正式谦称都是自呼名,雪从霜宁愿不写也要避开那个霏字,他从入门第一天就觉得孤舟客给他气的名字太女气,说出去大家还以为他是女孩子,因而只以字示人。

“好像是这么回事,貌似也不能说明什么……”伏鸣筝深思了一下。

“原件信纸底下有一小团墨,我叫人透火看了,底下的两个字是‘顿首’。而且雪从霜好歹也是贵族出身,他的字迹多漂亮师姐也知道。”

谁写遗书会在末尾写顿首二字,怕是伪造者不愿意再改,便随意溅了点墨汁上去,竟是也瞒过了陈宓。

她私下回访了碧水堂,问那位大长老,与他一起上了太湖,可惜时日已久,水流换了几次,当年雪从霜之事,连湖水也不知道了。

伏鸣筝也无反驳的理由,轻轻叹息:“可惜了他……英年早殇。说到底,还是高的祸。我也实在惭愧,当初没帮上什么忙。”

香引步苦笑一下。

雪从霜的尸体被陈宓喊人连着棺椁抬回了岳阳,她没敢推开盖子,只草草安葬,随意烧了些纸钱,权当忘了他。

“大师兄知道此事吗?”伏鸣筝又问。

“此事我未曾告诉任何人。秘而不发自有我的道理,也无需师姐忧心。”香引步颔首回答了这个问题,“这事不太要紧。那位鹤发童颜的仙师告诉我,能在平凉找到我儿,这才事关重大。”

“听说夜衣侯在陈仓一带作乱,我恰和你一道回去。”伏鸣筝站起身子,挥手喊自己的徒弟,“逐络,简单收拾一下行囊吧,多拿几把刀。”

从张掖东去的路途不短,来来回回磨蹭了十几日,所幸没有耽误香引步的时间,她先至了长安落脚。

“姐,消息无误吗?”班箐爬山爬的腰酸腿痛,气喘吁吁地弓步把脚搭在一枚更高的石头上,用连理枝去问远在山阴的班蕙。

他带着几个朋友在这儿转了五天,除了一嘴土什么都没找着,谢蓬山都逼急了,现在强硬地坐在地上学班箐。

学着班箐闹脾气不动弹,想让李尘生跟着她回登州,蒙他帮自己弄死黄掌令。

要是香如故或者岳恬坐在地上,李尘生还能怜惜一点,但谢蓬山全身没有一块皮肤跟“柔弱”这个词搭边。

“谢女侠,恕雪直言,”段琼衣看李尘生不敢说话,挠挠自己的头发,拿沈微月给自己壮了胆,对谢蓬山说,“您坐在这里,稍微有一点违和。”

岳恬没那么多好脾气,见段琼衣打头也接上话,翻了个白眼:“大姐,你比班碧君大了十岁啊!幼、不、幼、稚!”

谢蓬山看了眼还在和班蕙通话的班箐,好整以暇地看李尘生的反应。

他好像被逼的没办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哽了半天,做了几个无意义的手势,然后转过了身。

彻底没辙了。

怎么每次超过三个人一起出来,就必定有人变得幼稚呢,这种情况居然还能传染。

他们把他当压群的母鸡吗?

“我累了。”谢蓬山强横地给了一个合理的借口,继续坐在地上,没有站起来的意思。

好歹给了个由头,李尘生只好顺着台阶下来,挥手叫四散在各处的游侠们:“大家也累了,扎营休息一会儿吧。”

班箐关了连理枝,从袖子里拿出来几个球形机关,往平整的山石处一丢,倏然展开成帐篷。

这一行人除了自己备了帐篷的两个楚墨弟子,剩下硬要跟着来的段琼衣、岳恬和谢蓬山,少说也要五个帐篷。

偏班箐只拿了四个。

并且顺理成章地又挂在了李尘生身上:“侬今夜搭我一道睏觉好勿啦?”

李尘生一头雾水,没等问什么意思就被抓走拉回了帐篷里。

岳恬听着班箐那一口吴侬软语啧啧称奇,怀疑他是故意的。可那腔调当真是娇柔又不造作,听的人骨头都要酥了,她和段琼衣就站在原地啧啧称奇。

“这山阴话还当真好听。”段琼衣摇着头选了间帐篷,也钻了进去。

谢蓬山真学不来班箐那个黏糊劲,在地上坐了好一会儿,终于问岳恬:“岳堂主,这也是你教的?”

人家的家乡话岳恬怎么教。

真要教的话,她一般建议自己的徒子徒孙不要开口说方言,临沂话听起来好像下一刻就要拉着人家下地收麦子,全无一点兴致。

汝阴话也和临沂话半斤八两,她出门都只说官话。

“我跟你说,这玩意儿你真比不了他。”岳恬沉思了好一会儿,寻了个委婉的说法,对谢蓬山说,“你瞧李少侠,明明就是不喜欢你这种的。我教也教不成啊。”

她教学生都是往风流恣睢的路上走。而江湖上和她走一个路数的也差不多都是如此。徐明锦妖娆妩媚;幽州燕子枪的小叶兰热情奔放。

已经从良的白玉君也是天然柔弱,细碎如风。像她这种,别的侠女学也学不来,白玉君只要往那里一站,有的是男人替她冲锋陷阵。

“那你觉得他喜欢什么样的?”谢蓬山稍微思考了一下,皱眉问。

岳恬上哪知道。

她一耸肩,也往自己的帐篷里走:“喜欢班箐那样黏糊的呗。俗话说爱哭的孩子有奶吃……”

反正岳恬是不信谢蓬山真心喜欢李尘生,她要么是看不上班箐,想要恶心他一顿,要么就是想借着李尘生达到什么目的。八成是想借着李尘生的好名声当刀子给自己弑父洗地。

这个人最是冷血无情。

“不,他这样一定会遭报应。行不通的。”谢蓬山冷静地站起来,拍了拍衣摆,“没人会想一直照顾一个巨婴。李少侠不过是迟钝,一日两日不成问题,时间久了一定会丢下他。”

岳恬若有所思:“也不知道他受什么刺激了,以前不这样的。”

班箐听着应声虫传过来的声音,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自打进门,就托着脸瞅着李尘生趴在地上拿着地图看。

“……你笑什么。”李尘生不自在地迎着班箐的目光,不轻不重地发问。

“你真好看。”班箐微笑着回答道。

“……小班公子也好看。”李尘生回答了一句,把目光移回地图上,“李纯然和天疏雨遇刺,应该和陈仓的夜衣侯脱不了关系。”

他大概理出来一个思路。

但是陈仓附近必定还有人在潜伏,不斩草除根,实在不好心安。

可他们隐蔽的实在太好。

“这还不简单。”班箐从箱子里拿出来几盏油灯,一字排开放在帐篷内。

现在天还没黑,犯不着点灯,一般人入夜后也就睡了,点着个灯除了防野兽也无别的用处,虽然他们本来就在山顶,没什么野兽不长眼往这荒石上头爬。

而且前几天都没有点灯。

“点灯做什么呢?”李尘生撑着脸,郁闷地询问一句。

班箐竖起食指,在嘴唇前头略微停留一瞬,说:“告诉你的话,你一定不准的。”

你又不告诉我,怎么就知道不准去做?

李尘生在心中嗔怨班箐半句,终究没管他一把一把拿着灯出去,隔着薄薄的帐篷,能看见他在每个帐篷里各自留了一会儿,隐隐有交谈声。

他的计划李尘生无从知晓,也不至于这点信任都没有。

他心无旁骛地看着地上的地图,随着夜色渐深居然睡在了地上,后半夜忽然感到有人蹲在自己旁边,一下子清醒过来。

然后他感觉到那个人在摸自己的头发,并且说了一句:“头发好软。你身上好香啊。”

是班箐的声音。

李尘生伸手握住那只作孽的手腕,翻了个身,无声瞪着班箐无礼的行为。

班箐还无辜地笑了笑。

“不要把我当小狗。”李尘生伸手捞走了班箐拿在手里的软枕头,翻身过去背对着他,万分慵懒地说了一句。

“我才没有。”班箐站起来,一本正经地反驳,把李尘生的佩剑拿了过来,一道放在他身边。

他还不太乐意,好像硌到了后腰,不甚舒服,抱着那只枕头越滚越远。

班箐看着漏出来的一段雪白的腰肢,暗自庆幸自己早早把外袍铺设在地上,不曾给那些虫蚁可乘之机。

噼啪一声细响,屋里的油灯灭去了,瞬间遁入了黑暗。

李尘生适应了光下入睡,有些不自在地睁开眼睛,看见周围帐篷的灯也都灭去,放下心来,闭上眼睛准备继续睡觉。

班箐也躺到了他身边,横竖同榻而眠不是第一次,李尘生不稀罕管这个毛病,不多时又要睡着。

可每当他要睡着,就能感觉到班箐抱着自己的腰上下动手,然后又惊醒。

每每质问,对方还一脸无辜,好似什么都没做过。

他一露出来这个表情,李尘生就拿他没办法,就由着他去了。

就这样睡不着也不是事。

那一点点睡意被搅和的散了一半,李尘生只好垂着眸子等班箐自己睡着。

“你有听到什么声音吗?”他好像听到了外面有一阵窸窣的风声,拂动了草叶。

班箐老实地摇摇头。

不出所料,霎那间李尘生意识到外面的不是风声,是缠过的鞋子踩在草地上的沙沙声混合着破空劈砍的嗖嗖声。

眼睛很快适应了黑暗的环境,他顺手拔剑从班箐怀里抄出来,弹鞘出剑,三步并两步破开布帘。

金属交击的兵戈声格外清脆,班箐控制机关,几个油灯瞬间点燃,照亮了这一方天地,对手的脸一览无余,剩下三位侠士全副武装地从营帐中出来,瞬时加入了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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