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了班箐的斗篷的贫民夫妻半路上遇到人要那条兔毛斗篷,出价一整箱黄金,有了这些钱,恰能置办屋舍田产,也不愁小儿小女上学婚嫁,是桩极好的生意,二话不说便收了钱欢天喜地的离去了。
汲悦拿着那件已经失去温度的斗篷,也缓缓笑起来。
“姐!巨子就说他是个好人吧!”她耀武扬威地冲着汲芦挥了挥那件在雪里泡了一路已经冰寒刺骨的斗篷,“呐,娘还不信,这天寒地冻的,他连衣服都能送人,我看仁义之心与那个少侠不相上下——”
“略逊一筹吧。”汲芦推开斗篷,冷漠地给班箐下了定论,“有点热心肠,不多。天赋倒是不错。还懒。也算是可用之才。”
这年头士农工商以业列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之前乱世征伐,匠人还多点,学徒也多,天下一定全跑去读书了。
谁说只有班家不景气。秦墨也招不到门徒。
一个好苗子都是从小练的,现在倒好,只能找到考不上科举半路出家的。
工部的大堂不小,这个点匠人们还没上工,远处传来几声重重的咳嗽。
一个头发花白、左眼失明的威严老太太从后头的走廊里绕出来,她年过花甲,精神烁烁,右眼老眼昏花,戴着一片叆叇,怀里有一沓纸。
“人皆有不忍人之心。一件衣服能说明什么。”汲营背着手缓步走近,看了那件斗篷一眼,“还给人家吧。另外,巨子明日到长安,尽好待客之道,问及小班,也要给他个面子才是。”
“还……还给谁啊?”汲悦拿着斗篷,不确定地问,“这他送人了,我从他送的那家人手里买走的。”
那家贫民估计也找不着了。
“还给那家贫人。”汲营垂下睫毛,说,“至于班箐的心性,还需试炼。”
“你不是说不收么。”汲芦蹙眉看着她,“母亲,天下总归不止一个班箐。”
汲营摇头。
天下只有一个班箐,何况萧凤延居然先下了手,李尘生拜入楚墨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大江南北,这个孩子的事迹她有所耳闻,进入楚墨名正言顺。
只是谣传绯闻实在太多,都说他是班箐的情儿,也不知再不下手班箐会不会也被萧凤延挖走。
丢掉一个班箐没问题,被萧凤延挖走墙角,汲营受不了。
“抄录的图纸看过了。可塑。”汲营把抱着的图纸塞回汲芦手里,“已经很好了,不用再改。”
说罢她就走了。
老人家没有太多精力,巨子之位和工部尚书的位置全都交由了大女儿继承,旁的事情她并不常管,只在招收新徒弟时插上一两手,其余时间大多是在指导学生们造机关。
“……师姐,你真的不累吗。”巨子被按在工部坐了四个时辰,两个徒弟都坐在地上睡到了四仰八叉,汲营还是没有一点疲态。
汲营笑眯眯地又沏了一壶茶:“我也老了,日日跟机关打交道,难得跟你们年轻人说说话。这一说起来,就忘了时间……话说你怎么还没有娶妻生子呢?还惦记着那位班姑娘吗?”
巨子坐立难安,终究还是被问到了婚恋问题上,重重叹了口气,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北邙山线索中断,大家又各自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他是跟着回来述职的陈重熙一起回的;汲芦来信说班箐实际到了长安,他临走前听班箐说什么让他等等自己,可能有什么要紧事,便顺道一路过来了。
“我就知道。”汲营吹了一口茶沫,自顾自终止了话题,“她是英雄。你以为自己在传道布义,还是苟且偷生?”
巨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不是百年前那位雄才大略的先祖,更不是墨子再世,自认无能重聚三墨,游历各地传道布义再好不过。
“萧凤延也勉强算个英雄吧——去他的英雄。”汲营话锋一转,又扯到了自己的婚恋问题上。
还有没有个头。
看样子今天是拜访不得班箐了。
两个时辰后。
“带巨子去客房。”汲营观察着趴在桌上彻底睡去的巨子,把茶杯放下,站起来往外走,“我去会会那位小班公子。”
汲芦和汲悦连忙上前把巨子抬了起来架走了。
酉时之后太师才回家。
汲营看着院子里的残箭断兵忍不住直摇头,摸索了半天才把那套杀人的装置全部拆了下来。
汲芦说他家里住着三个人,但汲营到时却是一个没见,只好坐在院中稍作等待。
江湖人不讲究那一套礼法,汲营又是老人家,不请自来更是家常便饭,比国公夫人还随意,太师回来时也没料到还有这一出。
“老夫人,不知登门有何贵干?”太师看着自己家里地上被拆的七七八八的机关零件,心想大概是汲营带过来的。
汲营颔首道:“我听说,小班公子近日借宿贵府。”
皇帝不太待见班箐,太师也不想泄露他的行踪,木着脸回答:“我不认识什么小班公子。寒舍简陋,就算有估计也不愿来。”
汲营目光凝重起来。
桌上还有没有丢掉的餐盒,床上甚至还有睡过的痕迹。而太师这个人平日里家都不回,更别说备床铺升炊烟,这一堆机关更是不用想就知道是小班的手笔。
区区一句话想糊弄一个老太太,还是太年轻。
“那您师弟呢。颜将军早已禀报过此事了,您也几日没有见到太子了吧?”
皇帝自然也是提防太师的。
他可不愿意对付一个护崽子的老母鸡,只要想明着拉拢李尘生,几乎注定过不了太师这个坎。
便把太师从宫里支开,管他的本职工作,没空理睬更核心的计划。
太师一眼就能看到自己家的全貌,自然知道一个人都没了。两个人一起没了不是什么大事,他们别无去处。
“我师弟的事不劳您费心。”他如是回答。
汲营冷哼一声:“当真油盐不进。你可知他已经拜入楚墨了?”
“他去哪我管不着。”太师依然不卑不亢地答,“寒舍无炊具,汲老夫人还请自便。”
这就是要赶客了啊。
巨子早上辰时进的长安城。
太师寅时就去上朝了。
陈重熙带着妻子儿女回来第一件事自然不会是去朝圣,他这个人被调职说到底还是懒,没有一天不玩忽职守,重返故地第一事自然是拜访老友。
但他没想到太师的房子这么破,更想不到太师居然让自己的表弟住这么破的房子。
进门第一眼就火了。
“现在马上收拾铺盖跟我走。”陈重熙一只胳膊被韩夫人拉着,居高临下地站在桌前瞪着在桌子前拼合机关的班箐,“你要修仙吗?”
“你还回长安干什么啊?”班箐头都没抬,不解地询问。
他在这儿住的还算不错,差不多能体会到什么叫曲肱枕臂箪食瓢饮不改回之乐。
“回来述职。”陈重熙平复了一下心情,又觉得自己发火没必要,反正等会儿班箐保准跟他走,“别人都弄那些虚头巴脑的考校表自陈表,我不用。”
他亲自跪在皇帝脚边跟他讲自己一年到头干了什么。
不像是述职,像是忏悔。
他这一年可高兴坏了,回到阖闾城,偶尔跟妻子儿女划小船,或者是在客栈看两眼,要么就是躺在自己家里清修,闲暇时间就写话本。
天高皇帝远的,这生活不比当官好。
谁知道年终述职只有他自己要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亲自跟皇帝说干了什么功绩。
功绩哪有,劣迹一箩筐。
“当过丞相就是高人一等呗。”班箐百无聊赖地回了一句,“陈相大驾光临来这儿干什么。”
“你就住这破茅屋,我做表哥的,能看着你受苦吗?”陈重熙把话绕回正题,“我在崇宁坊也有宅子,你不如跟我回去。”
班箐一个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在这儿住上两个月肯定早就受不了了,一说回去继续过锦衣玉食的生活肯定会乖乖回去。
“我不去。我还要照顾病人。”
说得好。
陈重熙毫无感情地鼓掌,然后问:“病人呢。”
让病人住在这儿也是遭天谴,而且那个粉面桃花的李少侠压根不在屋里,早就不知道跑哪去了,班箐还好意思说照顾病人。
床都让给他睡了吧。
“病人去买早餐了。”班箐回答道。
“我就说班家都是些黑心肝。大冷天让病人去买饭。”陈重熙上前几步,揪住班箐头顶的一缕白头发。
韩夫人也义正言辞地点头并重复:“当真没良心。”
班箐伸手把自己的头发夺回来,并拍开了陈重熙的手,附带瞪了他一眼。
其实他今天起的晚,一睁眼李尘生都不知道跑哪去了,反正等会儿自己会回来,罗盘上也标记了他的方位。
“病人还是得好生温养。等他回来,你带他迁居吧。”陈重熙俯身合上了班箐的箱子,提着它离开了,“我家在崇宁坊最西北处。”
病人的确得好生照料。
而且陈家肯定有仆役,班箐也不用日日提心吊胆地担心李尘生到处乱跑,如此何乐不为。
陈重熙没急着回家,把夫人和孩子送回车上后,他提着箱子面圣去了。
当然不是颜面荡然无存地跪在地上哭诉自己的不易。
“说吧。”皇帝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悠闲地翘着腿。
太子绕着他转圈,也不知道在找什么,这么小的孩子一脸不信邪和失望,最后也不愿意回父亲身边,眼巴巴地坐在地上看着陈重熙右手的袖子。
“那臣就不赘述了——”陈重熙微笑着直接开口,“这一年尽是虚度光阴,什么事也没干。”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皇帝的脸色黑的如同盆子里烧的御用炭。
他很明显深呼吸了好几次,逼迫自己原谅了陈重熙,咬牙问:“那任务进展如何?”
“没有任何进展。”
“你的脸咋恁大呢!”皇帝豁然站起来,拿着桌上的奏表指着他,“娃儿也没带来,一年啥也没干,述职表不写,借的钱欠住,任务也莫做好,装都不装一下,要你啥用。真觉得我不敢砍你啊。”
陈重熙一耸肩,活脱脱耍赖。
“不过臣的确有一计。”陈重熙轻轻笑着,“不过机会只有一次,抓不到他,便只能再静候良机了。”
皇帝:你这个信球货!还敢舔着脸回来!罚俸!罚俸!
陈重熙:哈哈,臣有一计,一计不成还有一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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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述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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