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夜游

太行山山路崎岖,少有人烟。

李尘生所知的附近唯一的居处就是不能大师出身的福恩寺。

他们这一大群人也不可能借宿在猎户家里。

“福恩寺啊,雪记得那里的僧人都是以苦修行道,应该不太好找……”段琼衣坐在那头姿态岌岌可危的驴上,由沈微月牵着他们。

驴前蹄踏在一块高石上,后脚还留在低处,近乎直立,随时可能感到不适尥蹶子。

这个姿势人也很容易后仰从它身上掉下来。

但段琼衣不愧是一流剑客,下盘稳得无懈可击,坐在驴背上全无一丝动摇的样子,身体稳的好似和它长在一起。

“李少侠,我们没必要一定找地方下榻的……”白玉君的琵琶早就交给了许珹背着,她揣着袖子站在一块山石上,看着沈微月坐在那拍驴的脑袋。

带着沉重的乐器不好爬山,她也不以力量见长。

但她也不是什么娇娇女,时常与团队一同风餐露宿的,只要不是冬日,睡在哪对她来说无所谓。相比之下白玉君更宁可睡在野外而不是安稳的床榻上。

李尘生微微蹙眉,下意识解释:“外面又冷又饿,我不想……”

一句话说了半句,他摇摇头,不愿意再继续说。

班箐起初也是说风餐露宿皆可,朝碧海暮苍梧、晨食露午采蕨的生活对普通人的确不太友好。

班箐纵然不说,心里也该有怨怼。

“还行吧。”白玉君抬手挡在额前,看着沉没的夕阳,“大家稍挤一挤,晚上就也不冷了。山上也有露浆,不至于饿着。”

这样不太好,话最多爱挑事又烦人的归玉霜被李尘生支走了,现在队伍里只有白玉君一个姑娘,谁愿意跟她挤。

“好了,”许珹及时掐灭争辩的苗头,“玉君,我记得你有旧疾,我们还是找地方落脚的好,就听李少侠的。”

他还能不知道白玉君为什么执意睡外面。

她不和自己的那三个弟妹在一起的时候就从来不睡床,哪怕没人跟她抢,宁愿打地铺也绝不躺在上面。

李夫人偶然见了一次,说她睡地板是自讨苦吃,命仆人把她搬到床上,结果白玉君一触到床铺就醒了,反手给了仆人一刀,险些酿成惨祸。

从此主子也不再强求了。

“你要想也可以睡外面。”归海如补了一句,然后被许珹一脚从石头上踹了下去,差点跌进河谷。

段琼衣骑在驴上,像骑马一样扯着用苇草编的缰绳,控制它不乱跑。见大家做好了决定,也就不继续插嘴,试图让驴爬上小路。

驴偏要跟他打别,扭着头呼气,甚至开始嚼那条粗劣的草绳,梗着就是不肯往前走。

沈微月笑呵呵满怀宠爱地看着它,硬是扛着段琼衣要吃人的眼神,继续拿萝卜逗驴。

李尘生实在看不下去,把剑解下来,背在背后,换了个不碍事的姿势,伸手接了驴绳,帮忙把它扯了上来。

“多谢。”段琼衣微微颔首致谢。

驴甫一上路又开始不受控制,开始蛇形走弯,完全不愿意走直路。

它在华山时没人骑,在沈微月手里乖乖的,牵到哪就走到哪,怎么就一点不听段琼衣的话。

“很活泼吧。”沈微月拍拍衣服站起来,宠溺地看着使劲拍打着驴脑袋的段琼衣渐渐远去的背影,对李尘生说,“跟你爹可像了。”

套近乎完全不能这么套。

韩将军的三个家臣纷纷用一言难尽的表情看着沈微月。

李尘生被这一句话噎了半天,根本想不到怎么回答,最后只干巴巴替父道谢:“……沈前辈谬赞。”

到底在谦虚什么!

三个家臣神色各异,都是一副有苦说不出的吞苍蝇表情,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回应。

沈微月摸着胡子,全然不觉得自己拉近关系的话术有何不妥,还继续笑着说:“你爹这个人,特别幼稚,不靠谱,脾气又倔。少侠还是随母了好哇。”

“沈前辈,冒昧问一句,您认识李少侠的父亲?”归海如意识到沈微月居然把话题引到了李尘生的出身上,便小声问了一句。

沈微月点点头,背着手走上前,颇似长辈宠爱子侄,很是自然地伸手捏了一把李尘生的脸。

虽然他小时候没被沈微月抱过。

“长得和他爹一模一样。”沈微月毫无边界感地向所有人介绍,李尘生甚至疑心他又喝醉了。

哪怕这几天他都在眼皮子底下,一滴酒也没碰。

也可能是性格使然。

沈微月口上说雪从霜幼稚,分明做出来的事比他还幼稚。

“雪从霜是十七岁时被师父捡回来的。听口音像是关中人,也不知是受了什么罪,要一路西逃。”沈微月不疾不徐地补充雪从霜的过往。

“看着是与常人无异,该干什么干什么,但这个人实在是挑剔,不是精米精面就不吃,非绫罗锦缎不肯穿,出个门要打扮半个时辰,不簪花就不见人,穷讲究。师父哪会这么惯着他,这些臭毛病,打两顿就好了!”

大家不太能想象到那个场面,在场的哪个不是草根出身,要么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要么就是只见过绸缎,甚至是不曾抚摸过绫罗的质感。

一行人中甚至没有一个人知道精米精面是什么味道。

“雪都听见了!这不是小时候你打我的理由!”段琼衣勉力控制着驴,声音从盘盘曲曲的小路上传了回来。

沈微月哈哈大笑起来,指着自己爱徒的方向嘲弄:“这孩子也挑食!跟雪从霜待久了多少都会染上那一身臭毛病!”

段琼衣声嘶力竭地表达不满:“喂——”

沈微月没理控制不了驴子的段琼衣,伸手拍拍李尘生的肩膀,调笑着说:“我想着,少侠应当也挑剔,哪怕不挑食挑衣,别的地方也会挑剔。雪从霜那家伙的血脉,很难出不仔细的人。”

李尘生红尘里摸爬滚打十几年,偏就没对什么东西仔细过,不挑食不挑穿也不挑住处,天地之大总有一隅之处容身,今日安然合眼已经是万幸。

还有什么好挑剔的。

如此看来他应该不是雪从霜的后人。

不过班箐倒是挑剔的主,吃到自己不遂意的果子都要皱着脸生半天闷气,之后又要撒娇,也不是要什么东西,横竖就是要李尘生表态哄他。

沈微月瞧着他的表情,估计心思早就飞到九霄云外了,只能摇头叹气。

这一点和雪从霜简直一个样,听人说话从来左耳进右耳出。

福恩寺隐没群山,佛塔穹顶还算清晰可辨,翻山越岭半宿,至少不必睡在荒郊野外。

“半夜还灯火通明?”归海如拽着驴子的缰绳,看着面前的寺庙,不由发出疑问。

这头驴太不听话,载着段琼衣到处乱跑,不如直接由别人牵着。

“雪听说,有的寺庙为了保护佛经和高僧舍利安全,夜间也会燃灯,命人来回巡守。”段雪被驴折磨的身心俱疲,整个人瘫倒在它身上,恹恹回答。

李尘生已经解下兵器交给了一边的僧人。

领头的都缴械借宿了,别人还说什么。

鸱鸮紧随着李尘生扔了兵器,跟在他后面一起进了寺庙。

方丈提着灯笼站在门口,看见来人双手合十念佛,半合上眼皮,垂眸说:“诸位是来借宿的吧?老衲早料到这一段因果,请随我来吧。”

李尘生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个说法,并顺势开始询问:“方丈,近来山中有可疑人物出没吗?”

他把不能和尚的遗骨遗物千里迢迢送回太行山,与这里的僧人打过照面,只觉得面相和大云寺僧人不尽相同,行事还是僧人做派,最多就是在一些日常细节上因地制宜与普通僧人不太相同。

“老衲不知,荒山野岭,能有外人来,门人自会知道。”方丈提着灯笼为几位贵客引路向前,一边回答道。

也是,太行山天险奇绝,驻扎宗派只有福恩寺勉强算得,历来防御之事也是福恩寺把持。

福恩寺自然有供客人落脚的房间,只不过要入乡随俗,只供应斋饭而无荤腥,装潢也颇为简朴。

每个房间自然而然备了床榻。

归玉霜不在,没人愿意和白玉君睡一间屋子,她不肯睡床,夜间睡不着觉,只好趁着夜色四处溜达。

她路过明堂,凝眸看着肃穆的佛像,突发奇想,抬脚要进去参拜一拜,虽已苦海抽身,仍祈求神明垂怜。

“女侠,您夜里不睡觉,在外面做什么?”巡游的僧人打着灯笼,叫住了白玉君。

“呃,我睡不着。小禅师,夜里是不可参拜佛祖吗?”白玉君收回迈出去的那只脚,略有忸怩地回答道。

那个僧人松了口气,调整姿势,提着灯笼拱手致意。

夜间当然没有不得参拜佛祖的规矩。

“阿弥陀佛,佛祖晚上也休息。女侠若想参拜,明日再来便是。”僧人解释道,“先前不能大师西行,他们一行前脚刚走,后脚寺中就遭了小贼,两年过去,依然惊风惊雨,女侠见谅。”

白玉君浅笑一下,也学着僧人们的样子双手合十回礼:“是我唐突了。”

僧人目送着白玉君浅色的裙摆隐藏在夜色中,彻底放下心来。

佛堂自然进不得。

白玉君在外面散心也散不好,又风高月黑,只好烦闷地回去了,在几个朋友的房门前徘徊了数次,最终敲门进了许珹的房间。

他从有人打开门就惊醒了,手指微微蜷曲,随时准备肉搏,透过纱幔隐约看到身形才稍微放心,白玉君坐到榻边、香料味传入鼻腔,许珹才终于舒展开手指。

“你又失眠了?”许珹躺在床上,略有疲敝。

“是,我不习惯自己睡在陌生的地方。”白玉君愁眉紧锁,“我心里不舒服,方才刚去了佛堂,远远看一眼,回来还是难受。”

他年长,性格沉稳,是名流后人,在队伍中极富威望,其他兄弟姐妹也多有难堪过往,许珹还算相对好说话的,大家经常会向他倾泻心事。

“那你在我房间打地铺吧。人总是要休息的。”许珹也别无他法,提出一个建议来,“要想拜佛,明日吧。已经很晚了。”

白玉君摇摇头,心中像是积压巨石,难以言表。

“白姐姐,拜佛没用的。”鸱鸮坐在屋梁上肆意嘲笑,“佛陀端坐,何时怜悯过民生多艰。”

他的眼睛半开半合,分明只能见到缭绕的香火和甘美的供果。

许珹侧眼看着这个随意出现在别人房间里的小辈:“你也睡不着?”

“嗯哼。”鸱鸮承认了,并且补充,“师叔不让我出去乱溜,嘿,我这个不叫溜达,我这是在保护大家的安全,谁知道夜衣侯会不会偷偷潜入。我们楚墨就是要……”

“我知道了。”许珹拿被子挡住脸,身心俱疲地打断了他的话。

楚墨从来不按规矩行事,巡夜放哨也是职责的一部分,随便出入别人房间这种事萧凤延也常干,许珹也就不以为是什么大事。

李尘生估计是睡着了,管不住鸱鸮,才把他放出来祸害别人。

许珹:跟踪就跟踪,说那么光明正大,楚墨完蛋了

鸱鸮:其实我一直待在你房间偷窥你

许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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