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烈酒

李枞不像是个偏执的疯子。他戴着个圆框眼镜,时常带着微笑,看起来很和蔼可亲。熟悉他的人却都避之不及——这个人神神叨叨的,总爱讲大道理。

如果墨子的学说也是陈词滥调的话。李枞往往如此反驳。

但此人真有登堂入室的资格。

“此症结不在外因。”陈以汝颔首轻笑,连脉都没诊,只垂着脸对卧于病榻的老皇帝说。

老皇帝本来就不满他擅自带了个帮手过来,指望他治病才没发作,听了这话,顿时龙颜大怒,抬手就摔了一块玉,聊做威慑。

陈以汝岿然不动,让开半步,请李枞过来讲话。

李枞没有对皇帝行礼,也没切入主题,反倒是先抛出来一则极长的寓言,像是倒背出来的。

“齐景公疾,遍召国中良医。有医和、医缓者,皆秦之名医也。景公召和,和诊之,曰:‘君之疾在膏肓,非药石所能及也。’公不悦,逐之。复召缓,缓诊之,所言如和。公怒,以为谤己,囚之。

晏子入见,曰:‘君何疾之深也?’公曰:‘二医皆谓寡人不可治,寡人恶其言。’晏子对曰:‘岂不闻晋景公事也?今君逐良医、囚直言,是疾在骨髓而讳医也。臣请以三事为君贺:得良医而不用,一可贺也;闻直言而怒,二可贺也;信谗佞而疏忠臣,三可贺也。"

景公瞿然,曰知罪,询何为。晏子曰:“臣闻:疾之愈者,必资三善。得良医而信之,一善;得忠臣而近之,二善;得良药而服之,三善。君舍医和、医缓,是弃良医也;远婴、圉,是疏忠臣也;嗜酒色、甘厚味,是服鸩毒也。欲疾之愈,不亦难乎?”

景公乃出医和、医缓,亲执弟子礼而师事之。罢酒色之宴,进藜藿之食。使晏子侍疾,昼夜不离左右。医和制方,取终南之茯苓、太华之甘草、汶阳之桑皮,皆采以时,炮以法。景公信而服之,三月而瘳。”

他也不解释什么意思,指望着皇帝自己悟出来。

皇帝愣了许久,好像在琢磨这段话到底何意。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叫尚书令来侍疾。贤婿,请继续开方子吧。”

一听要尚书令过来,旁边侍立的太子脸色一下变了,难看的可怕,好像下一秒就要吃人,恨不得当即摔了手里的空碗扬长而去。

陈以汝很勉强的牵扯了一下嘴角,没笑出来。

玉川公主被指派到交趾,明眼人都知道是皇帝要除去她,如今还敢称一声“贤婿”,无耻至极。

“能治。只是药材可不好找。”陈以汝不动声色地瞄了太子一眼,想到了个恶心他的馊主意。

“普天之下……咳、咳!什么药材朕找不到?朕最不缺的就是钱……”皇帝以为陈以汝望难而退,迫不及待地要坐起来,咳嗽着说,“贤婿,只要你能治好朕,封侯拜相都不是问题。”

陈以汝故意抬高音量,目光钉在太子身上:“其中一味药,是要大雪日从太行山里寻到的银狐自愿献上的皮毛。”

银狐本就少见,大雪又早就过去了,这条件和故意为难没什么区别,然总归有猎户那一日恰巧从山中捡到狐狸。

最合适的那个人近在眼前。

皇帝移目看向太子。

太子前些日子的确得了只银狐,宝贝一样当祖宗供在东宫,旁人连摸都不准摸一下,更遑论现在要将它扒皮抽筋做成药引。

“把那条畜生给我抱过来。”皇帝只在乎自己的命,冷酷地命令太子。

后者几乎要把掌心掐出血来,也不肯挪动半步。懂眼色的宫人目光游移,最终从了皇帝的命令,去东宫找那条狐狸的窝。

刚出门不多时,又折返回来汇报:“陛下,尚书令到了。”

他来之前在和贵宾在府上喝茶,只让客人等候一会儿,不曾说什么时候回来。

尚书令府邸极尽奢华,后院中生造了一座小湖,亭台水榭一应俱全,他们就是泛舟进了湖心亭谈话的。

尚书令走了,周围一个侍奉的下人都没有。

沈微月躲在隐蔽处,看着高凭义落单,分外狰狞地扯着肌肉笑了一下,从鞘中把刀抽出来。

此仇不报,更待何时。

他无视了萧凤延和香引步的手势,几乎被仇恨冲昏头脑,径直奔向那道凉亭里的身影。

“师兄……”那道影子站了起来,抖落披着的斗篷,露出沈微月分外熟悉的一张脸。

短刀离他的脖颈不过半寸,再也动弹不得。

沈微月久久不能回应。

“韩芳林”惨笑着把自己的脖颈贴上了刀子,划出一道血痕。血迹顺着皮肤滑进衣领,洇开一片暗红。

沈微月当即脱力松手,短刀当一声掉在石头地板上。

没等他反应过来,面前的韩芳林忽然脸色一白,不可置信地看自己的胸口透出来的剑刃。

萧凤延一剑架在他脖子上,避无可避;香引步双手架剑,直接从背后洞穿了心脏。

“关键时候掉链子!”萧凤延恨铁不成钢地骂沈微月,“你跟韩芳林殉情得了!还活个什么劲!”

尸体软绵绵地倒在地上,沈微月忍不住想要伸手去碰触,被香引步拦了一下。

她用剑给这个冒牌货翻了个身,下了莫大的决心,闭了闭眼,用剑尖划烂了“韩芳林”的脸。

一片血肉模糊,看不出端倪来,于是她又挑开了此人胸口处的衣物,烦闷地示意沈微月去看。

他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一脚把尸体踢进了湖里。

这是个个子稍高的女人。

“沈微月你他妈的!”萧凤延没拦住他的动作,恨不得把他也一起踢水里,伸手又把那具尸体捞了上来,“会不会处理死人!”

沈微月默不作声。

他们分明一直驻守在此处,竟不曾见到高凭义是如何偷梁换柱。

既然此人是假,那高凭义在哪?

“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来人,抓住这三个意欲行刺的乱臣贼子!”

有人踏着水榭连廊的木板,一边抚掌,高声说道。

“沈微月——”萧凤延感觉不对,下意识去拽沈微月,结果对方俯身拾起掉在地上的刀,果断割舍了衣袖,爆发了潜能,一脚踩上栏杆,炮弹一样冲着水榭飞过去。

香引步怕他自己不敌,也要替韩芳林复仇,根本没思考,跟着就追了过去。

“你们咋那么能给我造麻烦呢!”萧凤延狠狠一拍大腿,提着剑也冲上去跟着突围。

沈微月听到高凭义的声音就红了眼,拿着刀翻进水榭,无视了所有来拦他的家仆和夜衣侯。也无暇分辨谁是良民是谁敌人,只要敢拦路的都是一个死字。

人至疯的时候不会管自己身上有没有受伤。

但他一眼就能看出来那个戴着覆盖全脸的纯白面具的是高凭义。

高凭义眼睁睁看着被砍了数十刀仍在步步向他逼近的沈微月,竟莫名升起一股惧意,忍不住要拨开人群逃脱。

“你往哪跑!”沈微月见他要跑,力竭声嘶地大吼,拼力丢了一把刀,擦着高凭义的鬓边飞过去,直接切掉了他的左耳,扎在廊柱上。

顿时血流如注,夜衣侯军心涣散了瞬间,高凭义马上捂住伤口转身逃跑,一边跑一边喊:“杀了沈微月!杀了沈!”

沈微月深陷敌围,又失去了一柄武器,格挡起来颇为费劲。

“师兄!”香引步替他挨了几刀,慌忙上前使劲按住沈微月,“穷寇莫追!”

萧凤延找不到切入口,只好兵行险招,硬是踩着那群敌人的肩膀略过去,咬牙扔了剑,拽起沈微月就跑。

香引步被落在原地,所幸白捡了一把剑,又没什么负担,三下五除二杀出重围,运轻功跟着他们消失在院墙后。

“放开我!让我杀了他!我要杀了他!我要把他抽皮扒骨、碎尸万段!”沈微月被萧凤延扛在肩上,终究没像对待雪从霜那样直接用刀戳,却疯了一样握拳捶打萧凤延的后背。

萧凤延不理他,一直到了望哨的苍鹭处才把他丢掉。

“祖宗,你可消停点吧。”萧凤延扛着一个大男人不好受,还一直在挨打,肩膀和后背疼的像遭受了蓬莱掌十八连击,“苍鹭,给我拿根绳。”

苍鹭伸手就把想跑的沈微月抓了回来,慢悠悠找了半天道具,拿了根不知道原来做什么用处的绳子,把沈微月五花大绑,顺便撕了块布连嘴一起堵住了。

香引步风尘仆仆地追上来,看着自家师兄这个样子,也别无他法:“我先带他回客栈吧。雪从霜去哪了?”

萧凤延一耸肩,看向苍鹭。

苍鹭沉默了一会儿,直言:“我好像看见他去皇宫了。他叫我别多管闲事。”

“?”香引步心跳都漏了一拍。

“甭管他。”萧凤延踹了一脚沈微月,“小兔崽子,净会给我添麻烦。回去带孩子吧你。”

许客心的状况也不容乐观。

她被留在客栈里照料那四个小孩,本来还好端端的,巳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料也知道那几人不会如此迅速回来,许客心多留了个心眼,命令年龄最长的许珹和天疏雨带着两个年纪更小的孩子跳窗逃走了,自己才将门推开了条小缝。

“什么人?”她尽量柔声细气地问道。

一般人见门后是个小姑娘,大多不会刁难,说完话就会走。

那两人看起来都是长相平平,没什么记忆的地方,丢进人群就会瞬间蒸发。二人见那双眼睛,认定是个漂亮姑娘,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开口:“是许女侠吗?”

“不是。”许客心不敢开门。

“我们听说高凭义在长安,四处打探到你们住在这家客栈。”另一人连忙开口打圆场,“师门出了一计,想和你们商量商量。”

许客心狐疑地上下打量他们两眼,又问:“谁家的徒弟?”

两人同时抱剑行礼:“沂州碧水堂。”

碧水堂离长安距离不近,一向避世不争,不爱参与凡俗事务,派出来参战的也仅有云吞雾和封文郁两人而已。

如此不太可信。

许客心笃定他们是高的爪牙,没有直接关门,颔首把门彻底拉开。

两人看了眼空荡荡的房间,没找到孩子,脸色一僵,许客心先声夺人,从腰间抽出匕首来,反手捅杀了其中一个。

另一人也不再藏着掖着,立即争斗起来。

许客心这两年稍稍练了武艺,只比从前精进一点,天赋就摆在那里,她做不到诸如沈微月、韩芳林的水平,最多勉强自保,至少不会成拖累。

“孩子呢?”男人一剑刺去,许客心连忙弯腰躲了过去,委身走了两步,近身用匕首刺了一刀。

男人抬剑格挡,接了一招,趁着许客心后退蓄势,一脚踢开了床榻,应该是怀疑孩子藏在屋里某处。

“你把孩子藏哪了!”男人面色急赤,挥剑砍了两下,均被格挡,直接一脚踹上许客心的胸口。

许客心眼前发黑,连连后退,被逼到了墙角处,感觉肋骨也许断了,疼的吓人,嘴角也溢出血丝。

男人又踹开了客栈的衣柜,其中也没有任何东西,于是提剑去砍在墙角处的许客心,被她横过匕首挡死了。

“你把孩子藏哪了?”男的咬牙切齿,继续逼问。

他没有撤剑,一把扯开了许客心的面纱。她下意识想挡,实在动弹不得,只垂下睫毛,复又抬起来,直视着那个夜衣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孩子我不会交出去。”

那个男的还以为江湖第一美人有多漂亮,见了这张脸也怔愣了一下,接着冷笑出声,狠戾又极其轻蔑地垂眸瞪着许客心:“只要他还在客栈里,老子就能找到他。你以为自己值几个钱?”

许客心不明白那个“他”是谁,也不屑地轻笑。

几个同伙一同破门而入,逐一汇报:“头儿,不在这家客栈里。”

“你这个贱婆娘,孩子藏哪了!”来者终于站直了,一脚踩着许客心的裙摆,举剑直接刺入她的小腿,再度逼问。

许客心一声不吭,万分平静地看着他,又看了他的那些同伙,想起来自己手里还有个火折子,随意说:“不知道。”

那几个同伙凑近了一点,一个劲地出阴损的馊主意,倒是无一人说奸杀一类的话。那个大疮关键时刻反倒留了她的尊严。

头儿左右使了个眼色,不知道采纳了谁的意见,两个同伙立时出去了,很快拿来了一把针和一个水盆。

“水刑,听说过吧?”头儿以为能吓得许客心知难而退。

她握紧了袖子里的火折子,有些紧张:“那你们尽快上刑。我赶着投胎。”

他噎住了,恼羞成怒,一把拽着许客心的头发把她拖起来,直接按进了水盆里。

求生的本能迫使她挣扎着,一把推翻了水盆。

许客心跪在地上咳嗽着,勉强把湿漉漉的长发从面前撩开。

头儿狠踢了一下她的后腰,想起来自己跟一个女人僵持不下,感觉脸上挂不住,又扯着她的头发要浸水。

“头儿,再泡就死了吧。”有个同伙把针递过去。

头儿放开了许客心,特意当着她的面在烛火上烤了下那把针,从中拿出来一支,意欲继续上刑。

许客心垂下睫毛,说:“酒窖。”

“刚不是很能耐吗?”头儿高兴了,把手里那根针随意插在许客心肩膀上。

她顾不着烫,一下把它拔了出来。

两个人粗暴地扯她起来,头儿说:“去酒窖,找不到人就拿你的脑袋谢罪。”

客栈里的人杀的七七八八,遍地都是尸体。

许客心暗自庆幸早让孩子们跑了,可怜外面估计也有伏兵,没有傍身之艺的几个孩子,怕是很快就会被捉住。

她心怀感伤,不曾落泪,强撑着被拖进了酒窖。

这家客栈有不少烈酒,专门给草莽英雄饮用,许客心初来时准备配药方,曾经来看过一眼。

范围不大不小,够几个孩子藏身。

“喊他们出来。”头儿又踹了许客心一脚。

她强忍着疼痛,喊:“雪儿,雪儿?你们在哪?”

夜衣侯没有那个耐心等许客心喊他们出来,开始怀疑人是不是在此处。

“他们一定发现你们了。”许客心敷衍了一句。

头儿让人把门关死,确保几个孩子逃不出去。

那些夜衣侯开始打打砸砸,许客心被随便丢在地上,抚摸着那些倾洒出来的酒液,用手指蘸了一些送入口中,勉强爬了两步,便不再动弹,听着稀里哗啦的陶片破碎声。

酒洒的遍地都是。

她勉强把那枚沾了一点水,还没湿透的火折子掏出来,开了两次才点燃。

淡蓝色火焰沿着酒液流淌着,无声攀附上了每个人的脚踝。

“你这个贱女人!”头儿甩不开自己身上的烈火,反倒使它们愈燃愈烈,便冲上去踢打许客心。

许客心翻了个身,躺在一片火海中拥抱死亡。

噼噼啪啪的小声爆炸声响起,有人夺门而去,终究晚了半步。新鲜空气涌入,反使火光更盛。

“哎哟,你们怎么回事?”萧凤延好不容易把四个卡在烟道里的小孩逐一抱出来,被哭闹的头都大了。

段琼衣大哭着挣扎着扑进了刚被解开的沈微月怀里,一边哭一边连连咳嗽。

烟道虽然隐蔽,终归脏污,不适合孩子躲藏。

“不哭了,没事了。”沈微月徒劳地揉着他的发顶,猜想许客心遇到了什么祸患,只做了两息,把孩子递给了香引步,翻窗进了房间。

屋里一片狼藉,只有点点血迹透露了事情全貌。

沈微月连忙推门出去,却见走廊上一地尸骨。

“师父,师父!”段琼衣不肯给香引步抱,在窗外大声哭叫。

沈微月抬眸看向房顶的方向,见这个死伤量也不是自己能处理好的,便决定先回去喊人一起来。

刚接过第二次扑进怀里的段琼衣,楼下就传来尖锐可怖的轰鸣声,似是有什么东西瞬间爆炸开来。

整座客栈摇摇欲坠,沈微月还在愣神,萧凤延和苍鹭已经架着他转移到了附近安全的房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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