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御前诤言

永熙三年,秋。

紫禁城的秋来得凛冽,御书房外的梧桐已经染成赭红,朔风穿过回廊,卷起几片枯败的叶,拍打在雕花木窗上,发出细碎轻响。鎏金铜炉内沉水香缓缓燃着,淡青色烟缕盘旋升腾,可这清雅香气,非但没能化开殿内凝滞的空气,反倒像是一层薄纱,将那股压在所有人胸口的沉郁,捂得愈发闷重。

御案是整块紫檀所制,历经数代帝王,边角被岁月磨出温润的包浆,案上整齐码放着奏折、朱笔、镇纸,一切都维持着帝王御听政时的规整肃穆。萧珩端坐在御座之上,明黄色常服绣着暗纹盘龙,冠冕之下,他面容俊朗,眉眼本是偏清隽的,只是多年夺嫡厮杀、临朝理政,早已磨去少年时的锋芒,沉淀成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静。他垂着眼,指尖缓缓捻过那厚厚一叠联名奏疏,指腹蹭过墨字,动作很慢,慢到阶下所有人都能感知到这份压抑。

今日廷议,核心议题是江南税改。

自登基以来,萧珩一直想推行清丈隐匿田亩之策。江南世家世代繁衍,大量良田隐于名下,不纳赋税,国库年年亏空,地方百姓负担愈发沉重。这件事,萧珩筹备了整整两年,几番斟酌,方才下定决心,打算借这次廷议敲定细则,择日遣官南下。

他本以为,朝中纵然有反对之声,也只是世家一系官员出面抗辩。只是他万万没有料到,第一个站出来,当庭力主缓行新政的,是他一母同胞,自幼相依为命的亲弟弟——景王萧屿。

阶下,萧屿静立。

他今日身着青灰文官朝服,衣料素净,没有多余华贵纹饰,白玉发冠束起乌黑长发,身姿清挺如修竹。他生得比萧珩更温润些,眉目清和,眼尾带着一点柔和弧度,是天下士林交口称赞的温润贤王。他如今身居内阁参赞,年纪尚轻,却已经是文官清流心中的标杆。

此刻他垂着双手,脊背依旧挺直,只是长睫轻轻颤动了一下。他不是冲动进言,昨夜他反复推演新政推行之后的连锁反应,思虑半宿,才决定今日当庭谏言。他的出发点,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他的兄长,他的陛下。

“陛下。”

萧屿开口,声音平稳清越,在寂静的御书房里清晰传开,没有激烈慷慨,是文臣特有的审慎恳切。

“江南世家盘踞百年,宗族盘根错节,田产、私兵、门生故吏遍布地方。骤然清丈,等于直接斩断世家赖以存续的根基。臣弟以为,此举操切,恐激起地方哗变。当缓行新政,先遣巡按安抚宗族,晓以大义,徐徐图之,方能平稳落地,不生大乱。”

话音落下,殿内先是一瞬死寂,紧接着,便是低低的附和声起。

早已等候在列的清流官员,接连出列。有人躬身,有人拱手,言辞几乎与萧屿如出一辙,皆是赞同缓行税改。侍从捧着新递上的奏疏,层层递进,最后汇总成这一份数十名官员联名上书的奏章,安安稳稳摆在萧珩御案之上。

萧珩捻着奏疏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住。

他抬眸,目光越过御案,直直落在萧屿身上。

那一瞬间,萧珩眼底原本平静的波澜,悄然翻涌。

他最先闪过的情绪,并非震怒,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错愕。他太了解萧屿了。当年夺嫡,他身陷构陷,被老帝猜忌,被其他皇子构陷污蔑,满朝文臣大多观望避祸,是那时尚且年轻的萧屿,不顾风险奔走各方,伏案彻夜撰写策论,一字一句替他辩白,游说中立文臣,为他争来士林的支持。

他还记得那个夜晚,东宫偏殿烛火摇曳,少年萧屿脸上带着熬夜的倦意,眼睛却亮得像盛着星光,抬头望着他,语气笃定又赤诚:“兄长,我一定助你登位,日后辅佐兄长,成一代明君。”

那时候萧珩还不是帝王,只是困在夺嫡漩涡里的皇子。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弟弟的发顶,心中郑重许诺:阿屿,待日后大局落定,朕必护你一生周全。

这句承诺,他记了很多年。登基之后,他力排众议,将萧屿留在中枢,给他参预机要的权柄,允许他自由出入御书房,私下里,依旧会像从前那样,听他谈论诗书策论。朝野上下所有人都看得明白,景王,是陛下心尖上的弟弟。

可今日,这份熟悉的赤诚,在这一刻,变了味道。

萧珩心底那根极细的弦,无声绷紧。

他当然清楚,萧屿的谏言,是出于公心,是担忧江南生乱,是担心新政失败之后,史书会留下苛政之名,损伤兄长盛名。这份心意,和少年时一模一样,出发点依旧是他。

可帝王的本能,在这一刻压过了旧情。

政令,出自天子。国策,由君上决断。

如今只是一场廷议,萧屿开口,满朝文官便应声附议,数十人联名上书。这份号召力,这份一呼百应的士心,像一把无形的刀,悬在了皇权之上。

萧珩眉峰微敛,面上依旧维持帝王的镇定,只是瞳色沉了几分。他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不能苛责阿屿,阿屿本心纯净,从未想过要和他分庭抗礼。可另一个声音,又在耳畔回响——古往今来,多少贤亲王,本无反心,只因士心所归,百官拥戴,最后身不由己,被局势推到皇权对立面,酿成骨肉相残的悲剧。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萧珩甚至在心底自嘲。他是帝王,不该这般猜忌自己唯一的亲弟弟。可龙椅之上,从来没有纯粹的私情。坐在这个位置,不能只凭信任,不能赌。赌输了,就是江山动荡,社稷倾覆。

御书房内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屏息,不敢出声。他们都察觉到,陛下的神色变了。

萧珩缓缓将奏疏合上,紫檀封皮轻轻磕在案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这一声,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口。

他开口,语气听不出明显喜怒,可那股帝王独有的威压,已经漫开:“景王是觉得,朕的决策不妥?”

萧屿听到这句话,心头轻轻一震。

他抬眼,迎上萧珩的视线。他原本以为,兄长会像从前一样,留他单独叙话,与他细细辩论利弊。可这一句问话,是君问臣,不是兄长问弟弟。

萧屿喉结微微滚动,长睫垂落一瞬,又重新抬起。他依旧坚持自己的判断,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却依旧恳切:“臣弟不敢。臣弟并非质疑陛下决断,只是忧国忧民,亦忧陛下盛名受损。新政若强行推行,一旦江南生出事端,后世史书,恐将苛政之名,归于陛下。臣弟所思,全是为陛下考虑。”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眼底干干净净,没有半分算计,依旧是那份刻入骨髓的执念——他这一生,所有谋划,谏言,都是为了兄长。他甚至还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期盼,期盼兄长能够读懂他这份苦心,像从前一样,明白他从来不会站在兄长的对立面。

可这份期盼,在萧珩眼中,却成了另一种冲击。

萧珩唇角,没有往日私下相处时的温和笑意,那点温度彻底敛去。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冷意:“朕记得,君臣有别。国策决断,乃是君权。景王可以进谏,但不必带着百官,一同陈请。”

这句话,像一块寒冰,骤然砸进萧屿心口。

萧屿整个人微微一僵。

他怔在原地,瞳孔轻轻收缩,原本平静温润的眼底,迅速漫上一层错愕,随即,是难以掩饰的茫然,还有一丝极淡的、不敢置信的涩意。

他没有想到,兄长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百官附议,是众人听闻他的观点之后,各自认同公论,是他们自发上书,他从来没有串联,没有授意,没有暗中联络官员。可陛下这句话,分明是认定,是他萧屿,裹挟百官,借众臣之力,对抗君上的决定。

萧屿指尖在袖中缓缓攥紧,指节微微泛白。他胸口闷滞,像是有一团郁气堵在喉间。他想立刻辩解,想告诉兄长,不是这样,他没有结党,他只是说出自己心中所想。

可他是景王,是内阁参赞,当着满朝文武,他不能失态。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比刚才沙哑了些许:“陛下明鉴。百官附议,是他们自有公论,并非臣弟串联。臣弟只是当庭陈述利弊,从未联络朝臣,胁迫众臣上书。”

萧珩看着弟弟脸上那份受伤的神情,心底微微一动。

他看见了,看见了萧屿眼底的错愕与委屈。他知道,弟弟是清白的。这份认知,让他心底生出一丝愧疚。可这份愧疚,转瞬又被帝王的理智压下去。

他不能松口。今日若是松了,便是告诉所有人,景王的声望,可以左右天子的决策。

萧珩抬眼,语气冷硬几分,直接打断萧屿的辩解:“是不是串联,朕心中自有分辨。新政,照常推行。此事,不必再议。退朝。”

一句话,定了乾坤。

没有商量,没有辩驳的余地。

殿内众臣心头一凛,齐齐躬身,山呼领旨。所有人都察觉到今日这场廷议的异样,帝与景王,一母同胞,今日却在御前,生出这样的隔阂。不少官员垂着头,不敢再看萧屿。

萧屿僵立在原地。

他的肩膀极轻地颤了一下。他缓缓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那份赤诚的光亮,像是被风吹熄了一角。他沉默片刻,依礼屈膝,叩首,声音平稳,却听得出强压下的涩意:“臣,遵旨。”

他行礼的动作依旧标准,没有半分逾矩,可熟悉他的人都能看出,他今日的背影,比往日落寞许多。

众臣依次躬身退出御书房,脚步声渐渐远去。萧屿走在最后,跨出门槛之前,他下意识顿住脚步,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御案之后,萧珩依旧端坐在御座上,垂着眼,指尖还停留在那叠联名奏疏之上,神色晦暗,看不清情绪。

四目,只是极短暂地相撞。

萧屿很快移开视线,转身,走出殿门。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厚重木门合拢的闷响,像是一道分界,将御书房内的帝王,和门外的景王,彻底隔开。

殿外秋风更急,卷起梧桐落叶,落在宫道的青石板上。萧屿站在宫道上,没有立刻离开。

他垂着双手,静静伫立,风拂动他朝服衣摆。他脸上还维持着朝臣的克制,可一旦离开众人视线,那份强压的情绪,便再也藏不住。

他缓缓闭了闭眼。

脑海里,不断闪回少年夺嫡的岁月。那时候他们一无所有,相互扶持,兄长信任他,他信赖兄长,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他一直以为,这份信任,不会因为江山稳固就消失。他一直坚信,无论政见是否相左,兄长都懂他的本心。

可今日御前,那句“君臣有别”,像一道烙印。

萧屿低声喃喃,只有自己能听见:“我只是……想替兄长分忧。”

他不明白。

从前,哪怕政见不同,兄长也会留他在御书房,屏退侍从,同他慢慢剖析利弊,偶尔还会笑着调侃他思虑周全。可今日,当众驳回,当众点破君臣本分。难道,仅仅只是因为,百官附和了他的谏言?

难道,在兄长心中,他如今,已经成了需要提防的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萧屿心口一阵钝痛。他不愿往这个方向想,他拼命告诉自己,兄长只是被新政的压力所扰,只是一时情绪,并非真的猜忌他。他依旧愿意相信兄长,相信这份兄弟情,没有这么轻易破碎。

他在宫道站了许久,直到侍从远远提醒,才缓缓收回心神,压下眼底的怅然,迈步离开皇宫。

御书房内,人已经散尽。

偌大的殿宇,只剩下萧珩一人,还有侍立在远处、不敢出声的内侍。

铜炉沉水香依旧袅袅燃烧,烟气盘旋。萧珩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坐姿,没有动。他盯着御案上那叠联名奏疏,眸色沉沉,情绪复杂交织。

内侍小心翼翼上前一步,垂着头,低声请示:“陛下,可要将这份奏疏收存?”

萧珩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他才低声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方才,景王……是真心反对新政?”

内侍心头一惊,不敢妄答,依旧垂头,恭谨回话:“奴才不敢妄议景王殿下。”

萧珩闭了闭眼。

他当然知道答案。他太了解萧屿。萧屿性情仁厚,饱读圣贤书,心中存着苍生,也存着他这个兄长。今日谏言,绝不是蓄意对抗君权。

可正因为知道,才更难。

若是萧屿是心怀异志,蓄意结党,那反倒简单,他可以依律处置,不必挣扎。可偏偏,萧屿本心干净,没有任何僭越之心。但这份干净,这份天下士林自发拥戴的声望,本身,就是皇权无法掌控的变数。

萧珩指尖缓缓抚过奏疏上密密麻麻的签名。

他想起老臣之前密奏的那句话,如今清晰浮现在脑海:景王得士心,士心得,则民心向之。不在兵戈,最是难防。

当初看到这份密奏的时候,萧珩当时还斥责老臣多虑,说景王是朕亲弟,忠心可鉴。可今日御前这一幕,像是印证了那句提醒。

他不是后悔推行新政,也不是怨恨弟弟进谏。他是恐惧。

恐惧有朝一日,文官集团,会因为敬慕萧屿,而不再唯天子之命是从。

恐惧未来储君继位之后,朝中清流皆以景王马首是瞻,新君难以掌控朝局。恐惧这份兄弟之间的温情,最后会被权力,拖入万劫不复的骨肉相残。

萧珩缓缓睁开眼,眼底那点愧疚,被一层冷静帝王权衡覆盖。他抬手,将那叠联名奏疏,收入旁边的紫檀匣中,落锁。

“收起来。”他淡淡吩咐。

内侍躬身应是,捧起匣子退下。

殿内又恢复寂静。萧珩靠在御座,抬手,按了按眉心,疲惫漫上来。

他脑海里,又浮现出萧屿方才那副错愕受伤的模样。他清楚,今日当众驳回,伤了弟弟的心。他想补偿,想等晚些时候,召萧屿单独入内,私下和他好好谈谈,告诉弟弟,朕并非不信你。

可他又犹豫。

若是私下示好,朝臣会如何解读?会不会觉得,陛下依旧纵容景王,景王依旧可以影响天子决断?

帝王的每一个举动,都被无数双眼睛盯着。哪怕是他对亲弟弟的疼爱,也不能毫无顾忌。

萧珩望着窗外依旧翻飞的梧桐落叶,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

少年时同舟共济,共渡夺嫡血局的温情,今日,已经裂开一道极细的缝隙。

这道裂痕,此刻还很微小,像是瓷器上一道发丝般的裂纹。他们两个人,都还在试图维系旧日的情分,都还不愿意承认,帝王家的宿命,已经悄然降临。

萧珩不知道,宫外,世家的人,已经在暗中奔走。他们不会就此罢休,他们看见了今日御前帝与景王之间的嫌隙,看见了可以利用的缺口。他们会继续造势,不断抬高景王仁厚之名,刻意放大景王与皇帝之间政见分歧,让这道细微裂痕,一点点扩大,变成无法弥合的鸿沟。

而宫道上,已经走远的萧屿……

车马碾过长街青石板,轮轴滚动的声响沉闷单调,一声一声撞在萧屿心上。

车帘半垂,秋风钻进来,拂起他朝服下摆的暗纹。方才在御前强压下去的情绪,脱离了众目睽睽的束缚之后,便如积久的潮水,一点点漫上来,堵得他胸口发闷。他微微侧过身,手肘抵在车壁,掌心无意识地抵着心口,长睫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涩意。

随行侍从都识趣地不敢出声,只低眉控着缰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一路行至景王府朱漆大门前,府中管家早已领着下人在阶下等候,望见马车停下,连忙上前躬身迎候。

“殿下回来了。”

萧屿抬手摆了摆,声音淡得近乎沙哑:“不必声张,我回书房,任何人不见。晚膳也不必送来。”

管家一怔,抬眼悄悄打量他的神色。往日殿下自宫中归来,纵然事务劳烦,眉眼间总带着几分温润平和,今日脸色苍白,唇线抿得很紧,眼底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与落寞。管家心里隐约猜到,今日廷议怕是出了岔子,不敢多问,躬身应下,示意仆役退开。

萧屿独自穿过回廊。

王府是陛下登基之后特意赐下的府邸,格局雅致,庭院里种着大片桂树,往年这个时节,满院甜香,风一吹,香气能漫进书房窗棂。可今日,桂香落在鼻间,只觉得寡淡。枝头余下的残桂零星挂着,风一吹,簌簌落在青石板上,零落得可怜,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

他径直走入后院的静思斋,反手合上木门,落了半道插销。

偌大的书房安静下来。四壁立着高大的藏书木架,层层叠叠堆满经史子集,架边搁着他平日临帖的书案,砚台里还留着前几日磨好的墨,早已凝住,结了一层暗沉墨皮。案角放着一卷未读完的《资治通鉴》,是前些日子萧珩派人送来给他的,书页折痕还停留在他们当初一同论史的那一页。

萧屿走到书案前,缓缓落座。脊背依旧习惯性挺得笔直,可紧绷的肩背,在无人看见的地方,一点点松垮下来。他抬起手,指尖抚过那卷史书的折痕,指腹反复摩挲纸面凹凸的字迹。

他还记得那时的光景。

也是秋夜,萧珩处理完政务,屏退内侍,召他来御书房,两人就着一盏烛火共读此卷。读到前朝亲王因声望过盛被君主猜忌、最后落得凄凉收场的段落时,萧珩侧过头看他,眼底没有半分帝王的冷硬,只有少年时留存的暖意,轻声同他说:“阿屿,我不会是那样的君主,你也永远不会走到那一步。”

那时烛火映着兄长的眉眼,真诚笃定,萧屿信了,牢牢刻在心底。他一直以为,他们二人是例外,是冰冷帝王权术里,独一份不会被权力碾碎的骨肉情分。

可今日御书房里那句“君臣有别”,还在耳畔反复回响。

字字清晰,像细针,一下下轻轻扎着他。

萧屿缓缓蜷起手指,攥紧了书页。纸页边缘硌进掌心,带来一点尖锐的痛感,才能稍稍拉回他纷乱的思绪。他试着冷静下来,重新回想今日廷议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

江南清丈,隐患重重,世家根基盘根错节,地方州县官吏大半和世家有牵扯,骤然推行,政令下到地方很容易走样。若是激起民变,战乱一起,受苦的是底层百姓,史书落笔,污名却要归到兄长身上。他不愿看见兄长励精图治的心愿,最后变成一场祸事。他所有的话,所有的考量,出发点从来只有兄长,只有大靖江山。

他从没有想过要借百官之势逼迫陛下,更从没有一丝和皇权抗衡的念头。那些官员出列附和,是他们读过奏报,明白江南局势凶险,是他们出于朝堂公心自发进言。他不曾私下邀约任何人,不曾递过半张字条串联朝臣。

为什么兄长会生出这样的疑心?

是不是在兄长眼里,他这番恳切的谏言,变了味道?是不是在龙椅之上待得久了,看所有人,都要先揣度三分心思?

念头走到这里,萧屿心口猛地一抽,酸涩顺着血脉蔓延开来。他猛地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不要往这个方向揣测。兄长是他拼尽全力辅佐的人,是他从小仰赖、放在心尖上敬重亲近的人。他不能这样去猜忌兄长。

或许,只是朝堂之上人多眼杂,兄长不得不摆出帝王的姿态。当众退让,君威受损,所以才那样冷硬地驳回。或许兄长心里,明白他的苦心,只是暂时不便表露。

他这样宽慰自己,可心底那道裂痕,却怎么也填不上。

他想起方才转身离开御书房时,那短暂相撞的一眼。萧珩坐在明黄御座之后,沉在烟气阴影里,神色晦暗难辨。他看不透兄长眼底藏着什么,是失望,是警惕,还是别的什么?

从前他不必猜的。从前兄长的喜怒哀乐,他一眼就能读懂。

萧屿抬手捂住脸,指节轻轻压住眼睑,一股酸胀涌上来。他很少这般心绪失控。多年读书修身,养出沉稳克制的性子,朝堂风波、构陷污蔑,他不是没有经历过,可那些来自外人的恶意,他都能从容抵挡。唯独来自兄长的怀疑,轻易就能击溃他所有的镇定。

他在书案前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窗外日光慢慢偏移,金红的余晖穿过窗格,在地面投下木格交错的影子,一点点向西挪动。他没有翻书,没有临帖,只是静静坐着,思绪来回拉扯。一会儿回忆少年藩邸相依为命的暖意,一会儿又落回御书房冰冷的对话里,两种画面反复交替,撕扯着他。

暮色沉沉落下来,天光一寸寸褪去。书房里越来越暗,他没有点灯,任由自己浸在昏沉里。

府外偶尔传来人声走动,管家恪守吩咐,不进来打扰,只隔一段时间远远在门外轻唤一声,问他是否需要添茶,都被他低声回绝。

夜里起了风,穿过庭院桂树,枝叶沙沙作响,和御书房外梧桐风声莫名重合。萧屿猛地回神,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凉。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窗。晚风迎面扑来,带着秋夜的寒意,吹得他打了个轻颤。

远处宫城方向,能看见连片宫灯的微光,隔着数条长街,遥远又朦胧。那是萧珩所在的地方。

他望着那片灯火,怔怔站了许久。

兄长此刻在做什么?是否也像他一样,在回想白日御前的争执?还是已经将他这番谏言视作越界,心中已经给他打上了需要提防的印记?

无数细碎的猜想在心底疯长,明明没有凭据,却缠得人喘不过气。他想写一封私函送进宫,细细剖白自己的心迹,告诉兄长,他绝无结党之意,所求不过江山安稳,兄长无过。可提笔悬在半空,又慢慢放下。

若是陛下心中已经有了猜忌,一封私函,会不会反而被当成是他急于辩解、欲盖弥彰?会不会让兄长更加认定,他急于想要挽回影响?

他握着笔杆,指尖泛白,墨汁顺着笔尖滴落在素笺上,晕开一团浓重墨渍,像一块洗不掉的阴翳。萧屿看着那团墨,缓缓放下毛笔,轻叹一声。

罢了。

多说无益。君心难测,尤其是帝王之心。

接下来的几日,萧屿依旧困在这样反复的胡思乱想里。

他依旧遵循规矩,白日依旧照旧校勘典籍,整理士林送来的文稿,维持着往日的作息,可身边人都看得出来,他心神不宁。临帖的时候常常写着写着就停笔,目光落在纸面,半天没有落下下一划;读书翻页的动作迟缓,一页书要读许久,问他书中要义,他常常愣神片刻才能答上来。

他吃得极少,每餐不过动一两口,原本清瘦的身形,几日下来,下颌线条愈发锋利苍白。眼底浮起淡淡的青黑,是夜夜难以安睡熬出来的。

夜里最难熬。

闭眼就是御书房里的画面,萧珩那双沉冷的眼睛,那句“君臣有别”反复在脑海盘旋。偶尔也会梦到少年时候,他们还在藩地,没有夺嫡纷争,没有万里江山。夜里同坐一盏灯下,萧珩练策论,他研墨,兄长累了就靠着他肩头小憩,低声同他说,以后兄弟二人永不相负。

每一次从这样的梦里醒过来,心口都是又酸又空。帐内漆黑寂静,只有窗外秋风呜咽,他睁着眼,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日子一日日缓慢淌过,王府安静得近乎沉寂。

他甚至开始做好最坏的打算:或许兄长已经打定主意,疏远他,收回他手中参预机要的权限,将他放回王府,做一个只享俸禄、不问政事的闲散王爷。

若是那样……他也只能遵旨。只要兄长安好,江山安稳,他可以退。

只是一想到往后,再也不能陪在兄长身侧,帮他看奏折、谋划国事,心底便是一片荒芜。

这日午后,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庭院,萧屿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捧着一卷《诗经》,目光落在字句上,却半个字都没有读进去。风卷着几片枯黄桂叶落在书页上,他垂眸静静看着,指尖轻轻碰了碰干枯的叶片。

就在这时,府外传来内侍清晰传报的声音,一路穿过回廊,落到静思斋外:

“陛下口谕——召景王萧屿即刻入宫觐见。”

声音落下的一瞬,萧屿指尖猛地一颤,干枯的桂叶从书页滑落,飘落在青砖地上。

他倏然抬眼,眼底先是一片茫然,紧跟着,纷乱的情绪汹涌而上。有猝不及防的慌乱,有压抑多日的期盼,还有一丝难以掩藏的忐忑。

终于传召他了。

这几日日夜揣度、反复预想的时刻,真的来了。

管家快步上前,躬身:“殿下,内侍还在府门等候。是否即刻更衣?”

萧屿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心绪。他缓缓站起身,脊背重新挺直,习惯性敛去所有外露的脆弱,重新换上那副文官景王温润自持的模样,只是掩在袖中的手,还在微微发颤。

“备朝服。”他声音平稳,可仔细听,尾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即刻随内侍入宫。”

伴读上前帮他整理衣袍,系好玉带,捧来那支白玉发冠。镜中映出他清瘦的面容,眼底青黑还未褪去,掩不住连日失眠留下的憔悴。他抬手,轻轻抚了一下镜中人的眉眼,在心底无声地问自己:

这一次入宫,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车马再次驶出景王府大门,朝着宫城方向行去。街道依旧繁华,人声熙攘,可萧屿坐在车中,周遭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薄雾。他靠着车壁,目光透过车帘缝隙,望着远处渐渐清晰的宫墙飞檐。

朱红宫墙巍峨厚重,像一道巨大的樊笼。

这一次踏入宫门,他不知道,他们兄弟之间那道细细的裂痕,是会被修补妥当,还是会在今日,裂得更深。

秋风卷起尘土,跟在车轮之后,一路向着皇宫而去。御书房里,萧珩早已等候。他面前的案上,摊着江南各州加急送上来的密报,指尖一下下轻轻叩着紫檀案面,目光落在宫道的方向,沉沉静静,无人知晓帝王此刻心中,翻涌着怎样复杂难明的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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