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的露一重凉过一重。
浸透寒意的夜雾漫过宫墙,沾湿檐角铜铃,细碎的铃音被晚风揉得极轻,散在漫长的御道之上。萧屿的车架缓缓停在景王府朱漆大门前,门内两盏羊角宫灯悬在檐下,昏黄柔和的光晕浸在湿漉漉的夜气里,将阶前落了一地的桂花瓣照得绵软,淡淡的甜香浮浮沉沉,却驱不散浸透骨里的寒凉。他抬手掀开车帘的刹那,指尖先撞进一阵裹挟着草木与秋露寒气的风里,下意识微微蜷了蜷指腹。方才在御书房里,靠着一碗甜羹、几段旧日闲话勉强烘起来的那一点暖意,被夜风一吹,转瞬便散得干干净净,不留半分余温。
随行侍从连忙快步上前躬身,伸手想要扶他踏下马车。萧屿轻轻摆了摆手,腕子抬得极缓,脊背依旧维持着朝堂之上那副端方挺直的模样,只是步下台阶时,肩头坠着一丝旁人极难察觉的沉重倦怠。月白锦袍的下摆垂落,扫过阶边长满的青苔,细碎冰凉的露水沾在衣料上,顺着布纹往下渗,凉丝丝地贴在脚踝,冷意顺着肌理慢慢往上漫。
“不必声张,都退下吧。”他声音压得很轻,语调平淡无波,目光淡淡扫过府门两侧垂手侍立的仆役,一字一句吩咐,“往后几日,王府闭门谢客。无论何人递帖拜谒,不分官员士子,一律回绝。往日前来问学的门生士子,也不许放他们入府求见。”
管家闻声快步上前,脸上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讶异,转瞬又迅速敛去神色,垂首恭谨应下:“是,殿下,奴才记下了。”
萧屿没有再多交代别的话,独自穿过前院曲折的回廊,往内院书房走去。
府中早年便种下大片桂树,每到深秋,满院繁花盛放,甜香萦绕不绝。往年这个时节,他总爱搬一张软榻放在廊下,就着浮动花香展卷读书,或是铺开笺纸,静心提笔,给萧珩抄录诗卷策文。今夜花香依旧浓郁,丝丝缕缕飘在廊下,缠上他的衣袖,可往日闻之心安的香气,此刻只让他觉得滞闷压抑,心口沉甸甸的。他走到书房门前,抬手推开木门,老旧木轴转动,发出沉闷滞涩的吱呀一声。屋内早有等候的小僮备好灯烛,烛火遇风轻轻一跳,将他清瘦单薄的影子长长投在素白的墙壁上,孤寂无声。
他缓步走到案前,缓缓落座。案头还摊着半卷尚未校勘完毕的礼制文稿,密密麻麻写满批注,一支狼毫笔斜斜搁在端砚边上,砚池里是昨夜研好的墨,久置无人动用,早已凝起一层暗沉的墨皮。萧屿垂眸静静望着那支笔,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冰凉光滑的笔杆。
从前,这支笔落下的每一字、每一句策论,都是替兄长拨开困局、扫清朝堂阻碍的利刃,是辅佐帝王稳固江山的依仗。
可到如今,这支笔经年累月写下的文字、积攒下的清名声望,反倒成了横亘在他们兄弟之间,一道难以逾越的阻碍。
他指尖顺着笔杆慢慢摩挲,长睫沉沉垂落,掩住眼底翻涌上来的酸涩怅然。他清晰记得在御书房之中,自己亲口应下的承诺:谨言守分、主动避嫌、约束门下。他是心甘情愿退这一步的,没有半分勉强。只要能慢慢消去萧珩心底那层挥之不去的提防,只要还能守住年少藩邸相依相伴的那份情分,就算往后少言朝事、闭口不议国策,终日闭门埋首书卷典籍,他都甘之如饴。
他抬手,取过案边一卷厚厚的名册,册子上细细记着常年来府中问学论道的士子姓名、籍贯。
他指尖一页页缓缓翻过,目光落在一个个名字之上,眉心轻轻蹙起。这些年轻人大多出身清贫,寒窗苦读多年,敬重他治学的本心,信服他对民生吏治的见解,才时常登门求教。往日里他素来善待这些学子,从不以亲王爵位自居,耐心答疑点拨。可眼下,为了避嫌安君心,他只能狠下心,将这群一心向学的读书人隔绝在府门之外。
萧屿拿起笔,蘸了一点清水,在名册空白处缓缓写下几句叮嘱,随后将册子交给贴身伴读,声音沉静:“明日一早,你悄悄前去传话。告诉诸位学子,潜心伏案读书,莫要随意议论朝堂局势,更不可因为昨日御前廷议一事,心生不平,贸然上书言事。”
伴读抬眼,望见他沉静之下藏着落寞的脸色,喉间几番微动,到最后终究没有多说半句劝慰的话,只躬身郑重领命:“属下记下了,定将话传到。”
伴读躬身退出去之后,偌大的书房里,便只剩下烛火噼啪燃烧的细微声响,四下安静得能听见烛油顺着烛杆缓缓滴落的动静。
萧屿支着肘,掌心轻轻托着下颌,目光凝望着跳动摇晃的烛焰默默出神。心底还抱着一点微弱渺茫的期许,想着只要自己足够安分自持,外面漫天的流言便会慢慢平息,兄长也能一点点放下心防。他甚至在心底暗自盘算,往后尽量少入内阁当值,将手头的政务慢慢推给其他阁臣,安安静静埋首故纸堆,做一个不问时务、不涉纷争的闲散王爷。
他天真地以为,只要他主动收束自身锋芒,风波便会到此为止,不会继续蔓延。
可他太低估世家想要抓住这道裂痕大做文章的心思,也低估了门下士子对他发自内心的敬慕与维护。
消息从景王府传出去的时候,已是第二日清晨,薄雾还笼罩着整座京城。
一众往日常来问学的读书人听说景王府闭门谢客,连他们也被拦在门外,一时间哗然四起。有人辗转多方打听,知晓昨日御前廷议的始末,明白殿下是因为进谏江南清丈新政,在大殿之上被陛下当众敲打,如今为了避嫌,才不得不隔绝访客。这群少年士子心性热烈赤诚,素来感念萧屿平日的提携体恤,得知内情之后,只替他觉得委屈不甘。
“殿下不过是为国直言进谏,心系江南万千百姓,何错之有?反倒要闭门避祸,步步拘束!”
“陛下这是疑心殿下了。殿下一腔赤诚忠心,何以落得这般束手束脚的境地?”
愤愤的议论声在士子之间悄悄传开,心底的怨气一点点积攒蔓延。有人按捺不住激动,悄悄联络相熟同窗,打算联名写一封奏疏上书御前,为景王鸣不平,称颂景王仁厚爱民,恳请陛下体恤宗室骨肉,不要寒了贤臣的心。
他们自认是感念师恩、仗义执言,满心坦荡,全然不曾料到,这一纸饱含维护之意的奏疏,只会狠狠坐实萧珩心中那份“景王深得士林之心,能够鼓动学子”的顾虑。
世家安插在士子群中的眼线,将这一切动静尽数看在眼里,一字不漏记录下来,飞快送入世家主宅深处。
一座幽深静谧的世家宅院花厅之中,几名须发花白的世家老者围坐于案旁,手中捏着刚送进来的密报,彼此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沉敛隐晦的眼神。
“景王主动闭门谢客,倒是个识趣的。”一名老者捻着颔下长须,声音压得低缓,“只可惜他门下这些年轻人,终究沉不住气,倒正好合了我们的心意。”
另一人指尖轻轻叩击着乌木桌面,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阴翳:“单凭士子联名上书,分量尚且不足。陛下心中虽有猜忌,到底念着手足多年情分,未必会就此重责景王。我们要做的,是给这份悬在心头的猜忌,递上一份实打实、无从辩驳的凭据。”
他们早已筹谋许久,布下了这一步后手。
几日前,府中善摹字迹的幕僚便仿造萧屿的笔迹,写好了一封私信。信中言辞委婉含蓄,初看只像是和外地旧友闲谈近况,字里行间,却暗藏对新政的非议,隐隐流露对帝王独断专行的不满,末尾还隐约提及门下士子人心可用。笔迹摹得惟妙惟肖,连萧屿落笔时习惯的轻微顿笔、转折处柔和舒展的弧度,都模仿得分毫不差,若非常年贴身伴读日日看他写字,几乎分辨不出真伪。
“这封书信暂且不急着送出去。”为首的老者缓缓开口,目光沉沉,思虑周密,“先静等这些士子的奏疏递入宫中。等陛下看见成群读书人自发为景王请愿,心头的戒备升到顶点之时,我们再寻一个稳妥妥当的由头,将这封‘私信’,送到陛下案前。”
“到那时,陛下便会认定,景王闭门谢客,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幌子。私下依旧在笼络门生,积蓄人心。骨肉之间仅剩的那一点情分,便再难维系。”
话语落下,花厅之内静了一瞬,只有茶盖轻轻磕碰青瓷杯沿的细碎轻响。他们并不奢求一朝之内,便逼萧珩下旨治罪萧屿,只求将这一道裂痕彻底钉死,层层加固,再也没有弥合修复的余地。
而皇宫御书房这边,各色消息正源源不断送到萧珩手上。
暗卫送来的密折叠在御案一角,比寻常奏章更薄,墨字简练,字字惊心。先是坊间流言依旧不息,称颂景王仁善悲悯的话语,在茶肆街巷随处可闻;紧跟着送来的,便是景王府闭门谢客、隔绝访客、劝退门生的消息。
萧珩捏着这份密报,指尖慢慢摩挲粗糙的纸页。
当看见萧屿主动避嫌的举动时,心底第一时间掠过一丝松动。
阿屿是真的听进去了昨夜的规劝,是真心顺着他的心意收敛自己。方才一直紧绷的心弦,稍稍松缓了几分。他坐在御座之上,微微垂眸,脑海里又浮现昨夜萧屿离去时,那道孤长落寞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宫灯尽头的模样,心底压抑许久的愧疚,又慢慢浮了上来。
他甚至暗自想着,等再过几日,外面的风波稍稍淡下去,寻一个没有朝会、清闲安宁的傍晚,再单独召萧屿入宫。不谈朝堂纷争,不谈国策利弊,只像年少在藩邸时一般,闲话旧事,共坐闲谈。
可这份来之不易的松动,没能持续多久。
没过半个时辰,第二道加急密报匆匆送入殿内。
上报的正是景王府门下士子暗中串联,打算联名上书,为景王鸣冤一事。
萧珩捏着密折的手指猛地一收,指节瞬间绷紧泛白,宣纸边缘被他用力掐出几道深深的褶皱。方才心底那一点温情暖意,像是被一盆冰水骤然浇灭,眼底的柔和一点点褪去,重新覆上一层沉冷审慎的审视。
他缓缓向后靠向椅背,轻轻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翻涌混杂的情绪。
他心里清楚,大概率不是萧屿暗中授意。以昨夜萧屿温顺退让、事事顺从的模样,他不会背地里鼓动学子,公然对抗君上政令。
道理他都明白,可身居帝王之位,权衡取舍,从来不止看一个人的本心。
这些读书人,心甘情愿为萧屿抱不平,主动为他上书发声,愿意站在他这一边,质疑帝王推行的政令。这份沉甸甸、不受掌控的人心,确确实实属于萧屿。
若是今日,萧屿一句劝阻,这些士子便就此作罢,那尚且能够安心。可若是劝阻无效,一纸奏疏直直送到御前,满朝文武都会看得清清楚楚:景王就算闭门不出,依旧能牵动整个士林的人心。
萧珩睁开眼,眸色幽深晦暗,眼底掺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也掺着无法卸下的戒备。他抬手,指尖轻轻按压发胀的眉心,低声吩咐身侧内侍:“派人盯着,看看这份奏疏,最终会不会递上来。”
“是。”
内侍躬身退下,殿内重归一片寂静。
窗外的秋风刮得愈发紧了,枯黄的梧桐叶一片片脱离枝桠,打着旋落在窗台上,沙沙作响。萧珩静静望着窗外飘摇的树影,心口五味杂陈。他打心底不愿意去疑心自己一母同胞的弟弟,可一桩桩事情接踵而至,流言四起、百官附议、如今门生暗中请愿,一件叠着一件,不断叩击着他身为帝王的底线。
他心底默默期盼,阿屿身边的这些读书人,能够安分一些,不要再生事端。
而此刻的景王府书房之中,萧屿尚且浑然不知,门生已经私下串联,酝酿上书。
他伏案铺开一张素白笺纸,提笔蘸墨,打算写一封亲笔信,叮嘱领头的几名学子,万万不可冲动上书。笔尖落在纸面上,浓黑的墨色缓缓晕开,他落笔依旧是一贯清隽柔和的字迹,每一句都恳切温厚,劝他们沉心治学,莫要卷入君臣政见的纷争之中,不要因为他一人,触怒君上,耽误了自己寒窗苦读换来的前程。
他写得很慢,写一句,便微微停顿片刻,眉峰紧蹙,心底隐隐浮起一丝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脱离他所能掌控的范围,朝着不可预知的方向滑去。
写完之后,他仔细将笺纸上的墨渍吹干,小心翼翼折好,交到伴读手中,郑重嘱咐:“速速送去,务必交到他们手上,好好劝一劝,千万不要贸然上书,徒增是非祸端。”
伴读捧着书信,快步离开书房。
萧屿独自坐在案前,望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天色,轻轻叹了一口长气。他满心以为,这一封亲笔信,能够拦住躁动热血的学子,平息这场风波。
他不知道,世家那封仿着他笔迹的伪信,已经被妥善收好,静静等候一个合适的时机,送到萧珩的案头。
他更不知道,有些隔阂一旦在心底生根,便不再只由他们二人的心意决定。旁人精心布下的局,暗流汹涌,正顺着那一道细细的裂痕,一点点往里灌注泥沙,要将这一对曾经相依为命、彼此托底的兄弟,彻底隔在两岸,永难渡越。
烛火摇曳不定,暖光映着他清寂单薄的侧影。他握着笔的手缓缓垂落,轻轻搁在膝头,眼底漫开一层无力。
他已经退到这般地步,收敛锋芒、闭门避客,可席卷而来的风波,依旧没有停下。
而皇宫御书房内,萧珩独自静坐,目光落在那叠薄薄的密报之上,掌心慢慢攥紧。他心底还留着对弟弟的疼惜与旧日温情,可皇权赋予他的警惕多疑,已经悄悄凌驾于手足温情之上。
那架悬在帝王心底的天平,又朝着猜忌那一侧,沉沉往下沉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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