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目淮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她确信,陆霁英一定看见她了。
是该过去打个招呼还是装作没看见呢,想到昨晚在别墅区的偶遇,她扯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
只是陆霁英的目光移得太快,她还来不及整理好心情,就发现那双冷淡的眼眸下耷,定点,落于她左肩的小方包。
手掌下意识挡了一下。
希冀昏暗的路口视线不佳,在他看清前,她默默取下方包换到了另一边肩膀。
侧过身,佯装忙碌地盯着手机地图上网约车司机的行驶路线。
“还有一分钟就来了。”她对姜北澈说,“要不要喝水?”
“我不渴。”
她又牵着姜北澈往路口右边挪了几步。
余光瞟到路灯下的身影,发现男人早已收回视线,刚才那场对视,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还好没去打招呼,还好及时控制住表情。
还好,他应该没看清她背的这个包。
白色网约车停泊,姜目淮确定车牌号后让姜北澈先坐进去。车门一关,掉头折返回主路大道。
姜目淮抿着唇,似不经意侧过头,从姜北澈那端的车窗往外看。
黑色车辆停在陆霁英所站的地方。
隔离带飞速倒退,中心一排的木槿丛只留下星星点点的淡紫色。
和她今天背的包一个颜色。
指腹不由摩挲,停在冰凉的银扣上,窘迫得以些许缓和。这个包有些年头了,仔细一算,也是七年。
可她现在还能清晰记得收到这个礼物时的每一帧细节,因为这是陆霁英凭自己的努力赚到第一桶金买来的。
大学毕业后陆家切断了他所有经济来源和人脉,陆霁英风吹日晒的杂活干活,熬夜盯盘做散户的活也干过。
他说,只要能赚钱,他什么都能做。
三个月,第一笔金额汇入账,当天晚上他就捧回了这个远远超出他们生活水平的包。也是在那时候,她的内心出现了一丝动摇。
陆霁英前二十三的人生太过顺遂,以至于一朝跌落谷底,最先受不了的是陪在他身边的人。
他妈妈那时候怎么说来着的?
姜小姐,做人不能这么自私。你难道真的希望霁英一辈子庸庸碌碌只围着你转吗?
眼眶的湿热打着圈转,直到看不清手边的包,姜目淮偏过头,偷偷用指节擦了擦眼尾。
“小姐,是在这下吗?”司机师傅粗犷的声音从前排传来,礼貌询问她。
姜目淮看到小区大门,应了句是,拉着姜北澈下了车。
两人无声走着,沿着蜿蜒的步道抵达所在楼栋。
到家门口,姜目淮打开包准备拿钥匙开门。零碎的物件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碰撞声,可就是没有钥匙。
姜北澈听见动静,问道:“姐,你忘带钥匙了?”
“不可能啊,出门前我还用钥匙反锁了呢。”她困惑地举起方包晃了晃,钥匙扣上独有的铃铛响了响,“在包里啊,奇怪…怎么找不到。”
“进去再找吧。”姜北澈摸了摸衣服内侧的口袋,拿出钥匙,“我也带了,先进去吧。”
“啪嗒”——
客厅灯亮。
姜目淮一门心思找钥匙,便让姜北澈先去洗漱不用管她。明明听见声响就在包里,东西却撞鬼似的找不见了。
她怕再弄乱,索性回房间,将包里的物品一股脑倒在了床上。
口红,化妆镜,指甲剪,音乐会门票,纸巾,耳机盒。零零碎碎,包都空了。
翻了个底朝天,仔细一摸,才发现包的内侧不知何时破了个洞。
许是被锋利的东西划过。
钥匙还真在里面。
再一看,何止是钥匙。
连带找到的,还有一张略皱泛黄的拍立得相片。
姜目淮握着照片的手,突然不受控制地颤动起来。
“陆霁英。”这是她七年来第一次真真切切念出他的名字。
尘封的记忆,挣扎着撕裂出一道口子。
塞进去的在拼命涌出来。
那是她和陆霁英度过的最后一个生日。
二十二岁,圣诞夜。
卢门的冬天总是伴随鹅毛大雪,路面披着厚厚一层积雪,踩在上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姜目淮穿着黑色羽绒服,鹅黄的围巾紧紧裹了一圈,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路。她是一个人从宿舍过来的,因为陆霁英还被留在公司加班。
抵达餐厅,红色木柱搭建的门头正适合圣诞节氛围,店门口摆放着一棵挂满彩灯和星星的圣诞树。
有年轻的女生在互相拍照。
她打开手机预约信息走近店里,服务生热情招待,引她去了靠路边窗户的一个小型四人方桌。
“小姐,这里有菜单,你也可以扫码点单。”
姜目淮一边取下围巾一边应她:“谢谢,我先看看。”
待服务生离开,她取出旁边木架上的菜单开始翻看。这家韩料店他们之前来吃过,餐品大差不差,只不过今晚新添了特别推出的圣诞情侣套餐。
姜目淮打开手机拍了张套餐菜品图发给陆霁英:你看看这个怎么样?
陆霁英回她:嗯,你觉得好就行。
下一秒他报备行程:我已经在地铁上了,还有三站就到。
因为他短暂的三站,姜目淮放下手机开始专注盯着橱窗外的街道。
大概是饭点,行人寥寥无几。
雪花飘荡,在暖黄色路灯照射下呈线状散落,很美。
可惜橱窗上贴了些装饰彩纸,她想拍照的念头便戛然而止。
服务生端着盛满热柠檬水的茶壶过来给她续杯。
姜目淮又说了句谢谢,轻抿一口,随后将蓝色玻璃杯挪到靠窗一边的角落。
橱窗倒映出她略显憔悴的脸,但出门前为了约会她明明已经打了底妆,说到底,还是这几个月太累了。
大四上学期学院安排了近四个月的校外实习,每天清晨六点起床傍晚七点多回到宿舍,再加上七八年级的学生精力旺盛,作为英语实习教师人都快熬干了。
前几天实习结束,她狠狠在宿舍睡了两天。只不过杯水车薪,要彻底恢复元气估计还得休息一段时间。
姜目淮想到这,重重叹了口气。
突然,橱窗的倒影上重合出另一张脸。
叩叩——
是陆霁英。
漫天大雪,男人穿着黑色长款大衣正弯腰看着里面。他指了指手里那个精美蛋糕盒,脸上洋溢着恣意的笑容。
姜目淮有一瞬间的失神。
或许说,从第一次见到陆霁英起,他一直都属于性格内敛的一派。悲喜不显,给人一种看不透猜不透的神秘,那是超越他本身年龄的成熟感。
现下,他眼尾微微上扬,带着几分雀跃求夸奖的模样。整个人鲜活生动。
就该是这样的啊。
姜目淮五指轻拢朝他勾勾手,示意他赶快进来。
“你不冷啊。”她问。
陆霁英把蛋糕放在桌上,抽了张纸巾擦拭睫毛上融化的雪滴:“冷啊。我看你在发呆,就想逗逗你。”
“等久了吧。”
“也没有,大概…十多分钟?”她朝他一笑,“去给我取蛋糕了?”
“嗯。”陆霁英问,“点菜了吗?”
“还没有,我怕你来都凉了。现在点也不迟。”
姜目淮喊来了刚才那个服务生,点了一份情侣套餐。
视线重回对面的人身上,端详了好久,她突然感慨道:“陆霁英,我发现我们就一个礼拜没见面,你瘦了好多啊。”
“瘦点不好吗?”他语气随意,“你们女生不都喜欢瘦的?”
“我不喜欢。”她眉头一皱,“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不是还给你拍照了吗,每餐都拍。”陆霁英没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你直接说担心我不就好了。”
“你知道还总让我担心。”
“好了好了,过生日开心点,你也不希望接下来一年愁眉苦脸的吧。”
“你还挺迷信。”
服务生拿着单子过来,将发票夹放在了陆霁英左手边。
没等太久,菜品陆续上齐。
姜目淮边吃边和他吐槽实习期间经历过的一些奇葩事,夸张地想逗他笑笑。
他看起来似乎真的累了。
清冷的眉眼中透出丝丝缕缕的疲倦,他专注地盯着她。
姜目淮心里突然不是滋味。
“嗯?怎么不说了?”
“是不是很无聊啊?”
“不会啊。”他眉尾微扬,“后来呢,那个学生怎么处理的?”
“他写了封道歉信。”
“那还算有良知。”
“你呢,你公司有没有什么八卦?”
“没太注意。”
也是。
姜目淮没再多问,毕竟以陆霁英淡漠的性子,能让他产生兴趣的人估计只有她自己。
“你笑什么?”
姜目淮摇摇头,嘴角却不经意扬起。
这顿饭味道中规中矩,好在两人心情不错倒也平添了几分意趣。陆霁英请服务生帮忙收拾桌面,腾出地方打开了蛋糕盒子。
刚才那位服务生去而复返,回来时手里还拿着一个拍立得:“帅哥美女,拍张照留个纪念吧。”
姜目淮有些困惑地盯着她。
“这是今天店里的活动,免费的。看你们还带了生日蛋糕,圣诞节过生日可真有意义。”服务生笑着问她,“要不要拍一张?我技术还不错哦。”
“那就拍一张吧。”陆霁英先她一步应下,“谢谢。”
咔嚓。
相纸缓缓移出,服务生小心地递给他们,留下句满意的话请给个好评,随后又风风火火离开了。
等待成像,姜目淮重新看向桌上的蛋糕。
乳白色的奶油蛋糕,上面用奶霜手绘了一朵紫茉莉。
应该是紫茉莉吧。
陆霁英让她闭眼许愿,怕打扰到其他客人,他便小声唱着生日歌。
姜目淮没什么大愿望,许得很快,却等他唱完了才睁眼。
代表二十二岁的两支蜡烛被吹灭,陆霁英突然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长方体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瓶L'A的香水。
“Mirabilis jalapa。”姜目淮轻声念出一串法文,“紫茉莉?”
“嗯。”
棕褐色盒子侧边,夹了一张烫金的小卡片。她取出来,看见上面写着一行飘逸的字。
——紫茉莉的花语是:只要你想,我永远在原地等你。
姜目淮睫毛颤动,思绪一飘,怀疑他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喜欢吗?”他问。
“嗯。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肯定会说喜欢。”
“但我还是想亲耳听见。”
“喜欢。”
“你要永远记得卡片上的话。”
她当然永远记得卡片上的话。
姜目淮从回忆中抽离,目光重新落在那张留有痕迹的照片上。
陆霁英上半身轻倚餐桌,右手紧扣她的手,笑容恣意地看着镜头。
时间,好像真的过去太久了。
“陆霁英。”
姜目淮一遍遍抚摸着照片中男人的脸,呼吸紊乱间,眼眶溢出一行泪水。
“我都记得。”她肩膀止不住颤抖,泣不成声,“我只是…想你好好的。”
注:L'A为化用的香水名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Chapter 3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