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十五章 新渡

# 第十五章新渡

黄老头把船篙撑得飞快。

他年轻时大概真是跑过水路的,先前在旧渡雾里还骂得哆嗦,这会儿一脱出那片鬼地方,手脚立刻利索起来。乌篷船贴着水面往前滑,船头小灯被夜风吹得左右摇晃,照出一截又一截漆黑河水。

旧渡的雾被甩在身后。

可没人敢回头看。

陆听春抱着那盏莲花灯坐在船舱里,灯被他放在膝前,火光很低。灯里那枝泡白的桃花已经不再滴水,花瓣蜷着,像一只睡着的薄纸蝴蝶。

顾行舟坐在船口。

停雪横在膝上,没有出鞘。

黄老头在船尾撑篙,撑一会儿骂一句,骂声压得低,像怕水里什么东西听见。

“老子这辈子走船,没走过这么邪门的水路。”

没人接话。

黄老头又骂:“花朝渡这地方早该绕着走。”

还是没人接话。

他忍不住回头:“你们俩倒是吱一声啊。”

陆听春抬眼:“吱。”

黄老头:“……”

他气得差点把船篙戳进泥里。

顾行舟看了陆听春一眼。

陆听春靠着船壁,脸色仍旧不好,唇色有些淡。方才在断桥上念了太多名字,又强行以莲花灯收了一半春酒,损耗不小。可他偏偏还一副没什么大事的样子,甚至把周老头给的干饼重新拿出来,试图咬第二口。

咬了半天,没咬动。

顾行舟看了片刻,把食盒里的水囊递过去。

陆听春接过,喝了一口,把干饼泡软了点,继续咬。

顾行舟道:“难吃就别吃。”

“周老头给的。”陆听春含糊道,“不吃回去要被他骂。”

黄老头在船尾插话:“他骂你还少?”

“债多不压身,骂多了还是压的。”陆听春低头看手里的饼,“尤其老周骂人声大。”

顾行舟没再劝。

他从怀里取出周老头给的那只跌打药瓶,放到陆听春旁边的小木板上。

陆听春看见了,却没动。

“顾公子,放这么远,是怕药瓶咬我?”

顾行舟道:“怕你嫌我管得宽。”

陆听春一顿。

黄老头撑篙的动作也慢了一下,像是听见什么稀罕事。

顾行舟面色如常:“你手上的布又渗血了。”

陆听春低头看了一眼。

确实。

先前写灯、渡梦、又抱灯过桥,那点好不容易被白布压住的伤口又裂了,白布边缘泛出一点浅红。

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拿起药瓶,晃了晃。

“这药贵吗?”

顾行舟道:“不知道。”

“那就是不贵。”

黄老头在后头哼了一声:“周老头给的,贵不到哪去。”

陆听春放下心来,打开瓶塞,给自己指尖随便抹了点药。

药一碰伤口,他眉心立刻皱了一下。

顾行舟道:“疼?”

“没有。”陆听春把瓶塞塞回去,“被药丑到了。”

顾行舟看了一眼那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瓷瓶,没有拆穿。

船继续往南。

雾散后,夜里的河面清得有些过分。月光浮在水上,断断续续地被船身划开。岸边草木仍带着早春冷意,偶尔有几枝花伸到水面上,开得很盛,却没有香。

陆听春看了一眼。

“快到新渡了。”

黄老头也往岸边看:“花开得太早了。”

顾行舟问:“花朝渡一向如此?”

“从前是早,但没这么早。”黄老头道,“以前是二月半,花市开,渡口热闹,十里八乡的人都来买花灯、春酒、花饼。现在倒好,腊月都能见桃花,夜里一开一大片,看着不喜庆,怪瘆人的。”

陆听春把莲花灯挪到船舱角落:“新渡和旧渡隔多远?”

“水路两三里。”黄老头道,“旧渡在北,新渡往南迁了些。自从旧渡发水,花朝渡的人便不往那边去了。”

顾行舟道:“他们不知道旧渡有问题?”

黄老头嗤了一声:“知道又怎么样?小地方过日子,谁敢天天惦记死人?旧渡封了,新渡照样开市。花照开,酒照卖,人照活。”

这话说得粗,却不假。

陆听春垂下眼,没有接。

莲花灯里的火忽然轻轻晃了一下。

灯面上浮出一点细碎的影子,像有人在里面翻身。那枝泡白的桃花动了动,灯里传出一个很轻的声音。

“花朝……别喝酒……”

陆听春抬手按住灯面。

“知道了。”

顾行舟立刻看过来:“又有话?”

“还是那句。”陆听春道,“别喝酒。”

黄老头手一抖:“你们别说了,我现在闻见酒味都想吐。”

他说完,自己又想起旧酒坊那口红酒缸,脸色更难看,干脆闭了嘴,只埋头撑船。

后半夜,三人都没怎么说话。

顾行舟守在船口,陆听春靠着船壁闭了会儿眼,但没睡熟。莲花灯放在他脚边,隔一会儿便轻轻亮一下,像有人在灯里呼吸。

天快亮时,船终于靠近花朝渡新渡。

先出现的是花。

不是一枝两枝,而是一整片。

河岸两侧桃树连绵,花开得铺天盖地。粉白、浅红、深红,层层叠叠压在枝上,晨雾还没散尽,花却已经开满了。远远看去,像一片春色从天上倾下来,把整个渡口都淹了。

可奇怪的是,仍旧没有香。

黄老头把船停在渡口外的芦苇荡边。

“不进去了。”他说,“我就送到这儿。”

陆听春掀开帘子,看见远处新渡码头已经有人走动。

挑担的、撑船的、搬花篮的,倒是一派活人气。

“有客栈吗?”

黄老头道:“有。新渡最大的客栈叫花满楼,名字俗,人不少。你们要打听事,可以去那儿。”

顾行舟拎起竹箱:“你回青渡?”

黄老头一听,立刻道:“回!我现在就回!”

陆听春看着他:“老丈,来都来了,不喝碗花朝春酒?”

黄老头脸都绿了。

“你再说这话,我把你扔下去。”

陆听春笑了一下,把莲花灯用旧布包好,抱在怀里。

黄老头撑船靠近一处浅滩,让他们下船。

顾行舟先下去,试了试岸边泥地,确认能走,才让开一步。

这次陆听春没说什么,抱着灯踩下船。

脚刚落地,袖中的请春帖忽然热了一下。

他停住。

顾行舟立刻看过来:“怎么?”

陆听春取出请春帖。

帖上的红字没有完全消失,上一行“花朝春宴,候陆岁师偿春”淡得只剩浅痕,下面却又浮出一行新的字。

——日落前,赴花朝楼。

顾行舟道:“花朝楼?”

黄老头在船上听见,脸色变了变:“花朝楼可不是随便去的地方。”

陆听春抬眼:“怎么说?”

“花朝楼是新渡最老的酒楼,从前花朝节春宴就在那里办。旧渡发水后,花朝楼也迁到了新渡。”黄老头压低声音,“不过这几年,那里只接请帖。”

顾行舟问:“谁发请帖?”

黄老头摇头:“不知道。反正每年花朝前后,总有人收到帖。去了的人回来也没说什么,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回来后都说那里的春酒好,第二年还想去。”黄老头搓了搓手臂,“我年轻时也喝过花朝酒,哪有那么惦记人的。”

陆听春和顾行舟对视了一眼。

顾行舟道:“春酒。”

“嗯。”陆听春把请春帖收回去,“看来旧酒坊的酒,不是只摆给死人喝的。”

黄老头不想再听,撑篙就要走。

陆听春忽然道:“老丈。”

黄老头回头:“又怎么?”

陆听春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签递给他。

是昨夜从红灯上取下来的那张,写着他的全名。

黄忠义。

“带着。”陆听春道,“回去路上若有人叫你名字,先摸这张纸。纸热了,就别应。”

黄老头接过,愣了半晌,难得没骂人。

他把纸签贴身收好,才嘟囔道:“你这小子,嘴欠归嘴欠,东西倒还给得明白。”

陆听春道:“记账。”

黄老头:“……”

他一篙撑开船,骂骂咧咧地走了。

乌篷船渐渐远去。

芦苇荡里只剩陆听春和顾行舟两人。

晨光从花枝间漏下来,照在他们身上。顾行舟背着竹箱,腰间悬剑,衣摆沾了旧渡湿气;陆听春抱着那盏被旧布裹住的莲花灯,发丝有些乱,青衫下摆也沾了几点花泥。

两人站在一片过盛的春色里,看着远处花朝渡新渡缓缓醒来。

顾行舟道:“先进镇?”

陆听春看了看怀里的灯:“先找地方安置它。”

“花满楼?”

“名字太俗,容易贵。”

“我有钱。”

陆听春转头看他。

“顾公子,我发现你这句话,比‘我会挡’还管用。”

顾行舟没听出他是在揶揄,只道:“那就去。”

陆听春笑了一声,往新渡方向走去。

花朝渡比青渡镇热闹得多。

一进镇,便看见街两旁都是花摊。卖桃枝的,卖杏花的,卖花饼的,卖春酒的,还有挑着担子叫卖花朝面具的小贩。行人不算少,街上处处挂着红灯和花牌,像真要办一场盛大的花朝节。

可陆听春越走,眉头越紧。

顾行舟也察觉到了。

“太安静了。”

陆听春点头。

街上人不少,摊贩也在叫卖,可那些声音都轻飘飘的,不落地。笑声是笑声,说话是说话,热闹是热闹,却少了一点真实的乱。

像一幅画。

画得很满,但没人气。

他们路过一个花摊时,摊主热情地招呼:“两位公子,买花枝吗?花朝渡的桃花,带回去插瓶,三月不败。”

陆听春停下:“三月不败?”

摊主笑道:“是啊,我们这儿的花近几年开得好,插水不枯,离枝不败。公子买一枝吧。”

他说着递来一枝桃花。

花瓣红润,枝条新鲜,看着并无异样。

陆听春没有接。

顾行舟先一步伸手,用剑鞘压住那枝花。

摊主愣了一下。

顾行舟道:“不买。”

摊主脸上的笑僵了僵,很快又笑起来:“不买也无妨,花朝节快到了,二位公子到时候来瞧春宴,满城都是花。”

陆听春看着他:“春宴在哪里办?”

摊主指了指街尽头。

“花朝楼。”

“谁能去?”

“有帖便能去。”

“没有帖呢?”

摊主笑容更深:“那便等来年。”

陆听春也笑:“来年还开?”

“年年都开。”摊主道,“春不到别处,花朝渡总有春。”

顾行舟看了陆听春一眼。

陆听春没再问,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后,他低声道:“他身上有酒气。”

顾行舟道:“春酒?”

“不确定。”陆听春道,“但不是寻常酒。”

花满楼在渡口边。

三层木楼,门前挂着一串桃花灯,招牌漆得很新。掌柜是个中年女人,穿一身藕色衣裳,脸上笑意温和,见他们进来,先看顾行舟的剑,又看陆听春怀里的旧布包。

“两位住店?”

陆听春道:“要一间上房。”

顾行舟看向他。

陆听春神色不变。

掌柜倒是笑了:“一间?”

陆听春道:“再要一间柴房也行,给他住。”

顾行舟:“……”

掌柜忍不住笑出声:“公子说笑了。今日客多,只剩最后一间上房,倒是正巧。”

陆听春看向顾行舟,脸上写着“看吧不是我”。

顾行舟道:“可以。”

掌柜拿出房牌:“二楼最里间,临河。今日花朝将近,房价比平日贵些。”

顾行舟付了银子。

陆听春站在旁边,心安理得得很。

掌柜把房牌递过来时,忽然看见陆听春袖口露出的请春帖一角。

她脸上的笑意几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很快,她又恢复如常。

“两位也是来赴花朝宴的?”

陆听春抬眼:“掌柜怎么知道?”

“这几日来新渡的人,多半都是为花朝宴。”掌柜笑道,“若有请帖,日落前往花朝楼便是。可别迟了,花朝宴不等人。”

顾行舟道:“迟了会怎样?”

掌柜看向他。

她目光在顾行舟的剑上停了一瞬,笑意依旧温和。

“迟了,便入不了席。”

陆听春道:“入不了席,不是挺好?”

掌柜笑容淡了些。

“公子说笑了。到了花朝渡,谁不想入席呢?”

陆听春也笑。

“我。”

掌柜看着他。

两人对视片刻,掌柜先移开了眼,低头拨了拨算盘。

“小二,带客人上楼。”

房间在二楼最里侧。

临河,窗外便是新渡水面。推开窗,能看见河对岸桃花连成一片,花枝垂到水上,水里却映不出花影。

陆听春把莲花灯放到桌上,解开旧布。

灯火已经弱了许多。

顾行舟关上门,先检查窗户,再检查床榻和墙角。

陆听春坐在桌边看他忙。

“顾公子,你住店都这样?”

“以前遇过暗箭。”

“几次?”

“三次。”

“你活得也不容易。”

顾行舟确认屋里暂时无异,才走回桌边。

“灯怎么办?”

陆听春把手悬在莲花灯上方,感受了一下火温。

“它不能留在这里太久。梦息太多,灯骨撑不住,得找个干净地方安置。”

“哪里干净?”

陆听春看向窗外。

整座花朝渡都开满了花,却没有一点花香。

“现在还不知道。”

顾行舟道:“先查花朝楼?”

“先睡。”

顾行舟皱眉。

陆听春抬手打断他:“不是我睡,是让它睡。”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旧历纸,折成小帐一样,罩在莲花灯外,又在纸上写了一个“歇”。

灯火慢慢低下去。

里面那些细碎的梦声,也渐渐轻了。

做完这些,陆听春的脸色又白了些。

顾行舟把周老头给的药瓶放到他面前。

陆听春看着药瓶。

“顾公子,你这药瓶出现得很勤。”

“你手又流血了。”

陆听春低头。

白布边缘果然又红了一点。

他叹了口气,自己拆开布,重新上药。

这一次没让顾行舟提醒。

顾行舟站在一旁,见他自己缠得还是很乱,皱眉忍了片刻,到底没开口。

陆听春缠完,看见他表情,主动把手往袖里一收。

“不许说。”

顾行舟道:“我没说。”

“你脸上说了。”

“哦。”

“哦也不行。”

顾行舟闭嘴。

窗外忽然传来锣鼓声。

不是寻常开市的锣,而是很轻、很慢的一声。

咚。

整座花朝渡像在这一声里静了一瞬。

陆听春和顾行舟同时看向窗外。

街上行人全都停了下来。

那些摊贩、客商、孩子、卖花人,都在同一时刻抬头,看向长街尽头的方向。

花朝楼的方向。

第二声锣响。

咚。

街上所有人都低下头,像在等待什么。

第三声。

咚。

一队戴春傩面的人从街尾缓缓走来。

白面红唇,额上三枝桃花。

他们手里捧着红色请帖,一家一家地送。

走到花满楼门前时,为首的面具人抬起头,隔着二楼窗户,准确地看向陆听春。

陆听春站在窗边,没有退。

面具人从袖中取出一张红帖,双手奉上。

帖没有被人托着,却自己浮上二楼窗前,停在陆听春面前。

顾行舟伸手拦住。

那红帖便停在他手前三寸。

帖面上浮出一行字。

——陆岁师入宴。

下一瞬,另一行字缓缓浮出。

——持剑者止步。

顾行舟眼神一冷。

陆听春看着那张红帖,忽然笑了一下。

“顾公子。”

“嗯。”

“他们还挺记仇。”

红帖在窗外轻轻一颤。

楼下街上,所有戴面具的人同时抬头。

面具上的红唇,像是在笑。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